他把血抹在了裤腿子上,没在意。
又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那三个萧慎蛮人依旧没出来,瞎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对身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又下去了三个高大魁梧的壮汉。
这下,吴念反而有些按耐不住了。他担心照山白应付不过来,便主动对瞎子道:“爷,小的是从里边爬出来的,熟悉里边的情况,要不小的下去替您看看?”
这回,瞎子反倒淡定许多,反问一句:“你急什么?”
吴念连忙低声下气道:“小的自然是替您着急啊。小的怕您等急了,这才想替您下去一探究竟的,您这么问,反倒是让小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恩。”瞎子轻声应着,“闭上嘴,等着。”
这次倒是比上次更快一下,见到一个蛮人扛着浑身是血的照山白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吴念担心地望了照山白一眼,照山白回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吴念这才安下心来。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吴念佯装大喜,冲瞎子张牙舞爪地大喊道,“爷,您快看,他们出来啦!呸,小的该死,小的忘了您看不见啦。没事,小的替您看了。”
瞎子问:“他们在哪儿呢?”吴念领着瞎子走了过去。
蛮人把照山白放在地上,照山白眯着眼,紧紧地攥着袖子里藏着的匕首,悄悄转头看向那个瞎子。
照山白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瞎子。
他是逯无虚。
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回到了上京。照山白注视着逯无虚脸上那两个干瘪可怖的窟窿,心中产生的竟然不是恨意,而是替他感到可悲。
世事可悲,命运可悲,人性可悲。
那两个窟窿直勾勾地盯着照山白看,相当诡异。周围的蛮人对逯无虚说了几句萧慎话,意思大概是地道的结构很复杂,有几个人迷了路,失踪了,问逯无虚要不要等等他们。
其实这个地道根本没有分岔路,那几个蛮人不是迷路了,而是死了。照山白踩着他们的尸体爬到洞穴口,在洞口的墙壁处挖了几个窟窿,在烟雾中看,就像是有分岔路一样。照山白主动找到最后一个进去的蛮人,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带自己出来。
逯无虚冷漠地对萧慎的蛮人道:“不用管他们了,没用的东西,死了就死了。走,立刻去与尊王汇合。”
依旧不把人当作人,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这句话引起了萧慎人的不满,照山白见缝插针,用萧慎话道:“我要死了,走不了了。尊王见到我死了,一定会怪罪你们的。而且......”
照山白爬起来,伸手指着逯无虚,虚弱道:“我认识这个瞎子,他是个骗子,他欺骗你们。他根本不是替你们的尊王来抓我的,他是大徵皇帝身边的太监,他是潜伏在你们萧慎的细作,他表面上是在抓我,实际上是为了获取你们尊王的信任,等待时机杀了你们的尊王!如果他真的衷心与你们的王,真的在乎你们,怎么会不管地道里的人?”
说完这些话,照山白虚弱地倒在地上,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吴念眼疾手快地扶住照山白,掀开照山白地衣袖,看到他的手臂上满是伤痕,心疼地握住了照山白的手。
逯无虚大笑两声,歇斯底里道:“都是亡国奴,你在高贵些什么?照山白,上京城就要亡了,你马上就要变成黄泉路上的死鬼了,你在嘴硬什么?你以为,我能重新回到上京,靠的是身边这几个没用的奴隶吗?”
照山白惨淡地笑了一下,对蛮人们道:“听见了吗?萧慎王封你们为勇士,而他却把你当成奴隶。如果萧慎王想抓我,我可跟你们走,但是,这个人,必须死。况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根本不是你们萧慎王的人,他是郢荣王谢柏宴的人,对吗?”
蛮人看着照山白,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照山白坦诚道,“如今,除了你们的萧慎王,没人在乎我的命,我只有跟你们走,才能有一条活路。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的话,你过来,背我起来,我能证明给你看。”
蛮人半信半疑,走过去,扛起照山白,背着他,走到了逯无虚的身边。
逯无虚刚要后退就被两个蛮人按住,站在了原地。逯无虚大吼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们尊王的客人!放开我,快点放开。滚远点!”
蛮人制住逯无虚,犹如按住一只蚂蚁,“闭嘴。他要证明你的身份,配合一点。”
“看好了。”照山白趴在蛮人的悲伤,微微一笑,温柔道,“在我们大徵有一个古老的传言,传说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的后颈上会长一种囊瘤,特别可怕。我来看看他的后颈上有没有。”
按住逯无虚后颈的那一刻,照山白反握住袖中的匕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旋即,刀刃如柳叶划过水面一般从逯无虚的喉咙割过,逯无虚呜咽一声,登时血液飞溅。
而后,照山白松手,把匕首仍在地上,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看着逯无虚在痛苦中咽了气,对周围的人淡淡道:“他死了。”
蛮人大吃一惊,把照山白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死人没办法开口说话,我来替他说。从现在开始,我说他是谁,他就是谁。”照山白把沾了血的帕子盖在了逯无虚的脸上,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走罢,带我去见你们的尊王,别让他等急了。”
吴念吓到大张着的嘴巴许久没敢闭上,他呆滞地望着照山白,竟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急眼的兔子不仅仅会咬人,而且会杀人。
只有照山白知道刚才的自己像谁,像一个手上沾满了血,拼了命也要找一条回头路的人。
直至此刻,照山白感同身受,方才明白,那些年,桓秋宁过得究竟有多么煎熬。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可奈何,快要疯掉的地步,没有人愿意拿起手中的刀,与阎王爷对峙。
但是,如果他能用手中的刀护住地道中几十位无辜的百姓,照山白绝对不后悔。
哪怕,从此变成一个恶人。
第129章 重逢(五)
这夜过得相当漫长。
照山白和吴念二人在城中与萧慎蛮人周旋一夜,直至天快亮时才抵达昭玄寺。然而,当他们到达昭玄寺的时候,蒙苛和夏景已经出城了。
上京的七个城门都已经被敌军攻破,萧慎的旗帜插在长安街上,黑色的旗帜像黏在木棍上的干血,让人看着深感绝望。
进了昭玄寺,照山白和吴念找了个机会进入禅房,僧人们躲在禅房中,见到照山白进来,连忙询问照芙晴的下落。
照山白根本不知道照芙晴的下落。
城中已经乱套了,萧慎的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用城中的腐尸喂鹰,有几十只战鹰盘旋于上京的上空,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人了。
吴念抓起一个茶壶,干了一壶水,对照山白道:“公子,他们有鹰,肯定跟萧慎王传上信了,萧慎王很快就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公子,我去牵制住他们,你先走。”
“不行。”照山白道,“我不能走。阿姐还在府里,我还不知道阿姐怎样了。更何况,那些百姓还在地道里,地道的通风口在照府,我要去照府。”
“萧慎的军队已经入城了,援军还没有到,朝廷果然把上京抛弃了,这群狗娘养的畜生!京城都不要了,他们不如跪着回来,给萧慎人当奴隶。我看啊,那些逃出去的狗官,简直是没用的东西,他们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吴念愤愤道,“公子,没事,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一定要活下去!地道里的百姓我去救,您安心回照府,想做什么就去做,旁的事情我顶着。”
照山白摇头道:“地道通向照府,我去照府挖开地道,让他们从照府出来。只是地道太窄,救他们出来需要时间。”
吴念看着照山白身上的伤,担心地问道:“公子,您的身体能抗得住吗?”
照山白捂着胸口,强忍着道:“我没事。”
门外防风的小僧叩门三下,轻声道:“有人来了。”
“公子先走。”吴念推着照山白往后门走,焦急地道:“公子快走罢,救人要紧,没时间了。”
照山白放心不下吴念,嘱托道:“吴念,你一定要保重。”
吴念笑着望了照山白一眼,摆摆手,轻声道:“公子,吴念就送你到这了。往后的路,无论多难,公子都不要回头。”
照山白出了禅房,走到后院,钻进了昭玄寺与照府之间的地道。当他回到照府的时候,照府已经被萧慎的军队洗劫一空,只剩下了几具冰冷的尸体。
照山白脱下衣服,盖在了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上。他站在天井中,为他们默哀几秒,唯有叹息。他已经没有力气为他们哀悼了。
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照山白去了照芙晴住的屋子,却没有找到照芙晴,但是他不能再等了。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去后院把密道里的人就出来。
到后院的时候,照山白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着急忙慌地把地上的金银珠宝往麻袋里塞。麻袋已经被金石玉器撑的鼓鼓的,可那人仍然疯了似的往里塞,恨不得把麻袋的“肚皮”撑破。
照山白注意到,那个人跪着的地方,正是密道的通风口。
“你在做什么?需要帮忙吗?”照山白假装好意,握着匕首,缓步走过去问道。
那人闻声后转头。一张被火烧的烂掉的脸突然转过来,惊慌失措地瞪了照山白一眼,冷喝道:“站住!别过来,就站在那里。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照山白温和道,“我只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那人大骂道:“你是瞎呀,还是傻呀!我在偷东西,你没看到吗?滚,有多远滚多远。”
“看到了。只是......”照山白皱了一下眉,“你偷的这些东西都是赝品,换不了几两银子。真正的宝贝,都在你脚底下的地道里。”
窃贼抽搐一下,半信半疑地把麻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扒翻一通后,问道:“你确定这些东西都是假货?”
“恩,我可以用命担保。”照山白有些撑不住了,踉跄一下,蹙眉道,“这些东西一文不值,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密道里。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窃贼跪在地上,如狗刨一般扒了一会土,而后抱着头,鬼哭狼嚎道:“完啦,全完啦!昨夜我听见这地道里有声音,怕有小偷从下面钻出来偷东西,便把地道用石头堵上了。我忙活了一夜,往下面扔了几百个石头,你看,那边的墙都被我拆了。”
“什么?!你把地道堵上了?”照山白愤怒至极,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他的身体受不住,吐了一口血,“你难道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下面是人啊,活着的人啊!”
窃贼倒退三步,后怕道:“怎么可能,下面怎么可能有人呢!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叫喊了,可是你知道的,城里死了这么多人,我以为是冤魂在哭叫,我没想过下面会有人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只想偷东西,没想过要杀人啊!”
照山白虚脱的跪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有罪,是我来晚了。”
“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你不会要死了吧?别呀!”窃贼看着照山白胸口大片的血迹,“你别死啊,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啊,我可不想被死鬼缠着。你——你还能撑住吗?”
“算了。”照山白解下腰上的白玉佩,放在了窃贼的手里,虚弱道,“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比那些东西都值钱。那些东西太沉了,你扛着麻袋不好逃命,你拿这个走罢。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大错已经酿成,你还是忘记这里地事情,逃出去,保住自己的命罢。”
窃贼握着那块沾满血的玉佩,抽搐着问道:“你不怪我偷东西,你不怪我害死了地道里那么多人?”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评判是非对错。”照山白半睁着眼,看着窃贼那张满是伤痕的脸,问道,“你脸上的伤是被蛮人放的火烧的吗?如果上京城没有被萧慎军攻破,你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我知道,如果有好好生活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做一个窃贼。乱世之中,求生之举,不分贵贱。你走罢。”
窃贼叹息一声,言道:“如果你没有对我说这番话,我刚才转头就走了。不过,我改主意了,既然我收了你的玉佩,就得替你做点事情。至少,也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说罢,窃贼扛起照山白,走小道从后门出去,随后向春庭河跑去。
不幸的是,二人不巧撞上了萧慎军正在清剿城中大徵的守军,萧慎军放火杀人,甚至连路边的百姓也不放过。窃贼背着照山白,在人流中躲避着从上空射下的箭矢,稍有不慎,便会立刻毙命。
不知跑了多久,照山白渐渐醒了过来,此时,窃贼的前胸中了箭,血正滋滋的往外流。照山白替他捂着按着伤口,问道:“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铺天盖地的哭喊声、破碎声、歇斯底里的叫喊以及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交杂在一起,照山白听不清前面的人在说什么。于是,照山白从他的背上挣脱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左肩扛着他,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春庭河。
“驾!”
“驾、驾!”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大,渐渐震碎了四周的哭喊声。照山白闻声向前方望去,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的箭矢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他的眼前一片黑,如有同一片名为“恐惧”的黑云遮住了他的双眼。
照山白望眼欲穿,终于在那团挥之不去的黑云中,见到了一抹红光。
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口子。一位红衣将军提着长剑,策马驰来,长剑所过之处,血液飞溅。战马长啸一声,竟一跃而起,悍然撞入挡在人群前的黑鹰军中,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嘶吼声。
“不是敌军,是援军。”照山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讶然道,“援军来了!”
援军的到来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窃贼瞪大眼睛,大喜道:“援军来了!哪里来的援军,那个将军是谁,他是谁?!是大徵的将军吗?”
照山白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的身形无比熟悉。
116/124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