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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针锋相对
杜长空带了人在山下潜伏,骁骑军披了泥色麻布,藏匿在山道周围的坡地上。
骁骑兵来的人不多,逯毅手底下的死士功夫不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夜里借着地势暗中出击。如此一来他们从明处变成了暗处,稍稍有方便行事了些。。
照山白则留在山顶的苍凉亭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生擒逯毅后,他要把事情的经过查清楚,如实上报。
老翁腿脚不便,天色渐晚,此时下山不容易,他打算在山上留一宿,明日一早再下山。他看着照山白,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有心事。
照山白解开衣带,把身上的宽氅脱下来,递给老翁道:“大伯,夜里天寒,您穿着吧。”
老翁哆哆嗦嗦地后退,他不敢接,连忙道:“不用不用,天黑了,你快些下山去吧。年轻人,快走吧。”
照山白坦诚道:“今夜我有要事要在此等候,不能走。”
“有什么事能比命重要,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老翁继续劝道。见照山白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道,“我话就说到这里了,走不走是你的事。晚了走不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一道红光直上云霄,在空中“噼里啪啦”的绽开,烟火点亮了半边天。
与此同时,陆靖的婚席上,正乱哄哄地围了一群人,嚷嚷着要闹洞房。
又是力道十足的一鞭,逯燕挥鞭向前,大喝一声:“粗鄙之辈,竟然敢在逯家的地牌上放肆,我爹是个贪生怕死的,你们怎么没看看还有我呢!”
陆靖根本没醉,他抬手朝后扔了酒杯,拎着大红色的婚服,翘着二郎腿坐在正位上,捏了个核桃道:“郡主,您金枝玉叶,怎么到我这小地方来讨喜酒喝了?”
“陆靖。”逯燕转着兽骨鞭,她紧了紧腰上的虎皮,乌黑的短发上挂着吉金的头饰,像一双双铮亮的眼睛。她抬脚一踹,掀翻了酒桌,冷哼一声道:“你这山大王好生威武,踩着碎金子当新郎官,行啊,我来给你撑撑场子!”
陆靖将核桃随手一掷,大笑道:“逯家,陆家,听起来就像是一家子,相煎何太急呢!来来来,给郡主倒酒!”
“不必了,我不喝馋了尿骚的酒。”她踩着酒桌,歪头一笑道:“咱们来玩个别的。新娘子来的不情不愿,我来当她的娘家人!既然‘嫁娶之夕,男女无别’[1],那么闹洞房,新郎官也得让大伙闹上一闹!”
“来人,把东西拿上来。”逯燕挥了挥手,只见几位小厮抬上了几十根木棍,给酒席上的每一位宾客送了一根。她道:“既然是闹洞房,咱们就敞开了玩。看到地上的碎金子了吗?谁先把新郎的门牙下来,这些金子就是谁的,我用平阳郡主的身份担保!”
陆靖见齐刷刷地木棍向他打来,连忙抱头逃窜,大喊道:“逯燕,你要干什么,你别欺人太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陆靖,我爹是郎中令陆闻,区区贱民,你们敢打我,我爹诛你们九族!”
逯燕掏了掏耳朵,卸下了身上的一件灰皮狼衣,她撕了撕手上的干皮,漫不经心道:“打就行,打死了不用偿命,陆家人要是追究下来,就说是没长眼的掉山底下摔死了。”
桓秋宁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笑了笑道:“没想到有人抢了咱们的风头。”
常桀拉了一张臭脸,他伸手拉住了桓秋宁,道:“你干什么去?”
桓秋宁道:“凑热闹去啊,顺便看看这位嚣张跋扈的郡主,到底有什么本事。”
“别去。”常桀看了一眼逯燕,道:“此女蛮横无理,不好对付。看到她手中的蠪蛭了吗,从前这畜生在山里伤人,哭声跟个婴儿一样,几十个壮汉一同前去,也没能收了它。逯燕能以一人之力收了这害人的畜生,其功夫可想而知。”
桓秋宁从袖中拿出了一块白帕,蒙在了脸上,回头道:“我有说要去跟她打吗?你挺了解她啊。”
“不是。”常桀闷声道,脸上露出了十分勉强的表情。
“管他三七二十一,陆靖的命是个香饽饽,可不能让逯燕就这么给打死了。”
桓秋宁从腰间抽出软剑,他执剑向前飞去,白色的身影如一缕孤烟,手腕轻轻旋转,软剑如出水的芦苇,弹到了逯燕的颈侧。
逯燕侧身一闪,抬手挥鞭,骨鞭“咯吱”作响,带着了一道迅疾的冷风,从桓秋宁的身侧闪过。
刹那间,尘埃骤起!
逯燕的招式凶猛,宛若猛虎扑来,让人招架不住。而桓秋宁的招式柔中带了凶戾,每一招都带着杀意,招招致命。
他的软剑宛如一条游龙,让逯燕的兽骨辫摸不着踪迹,从进攻变成了防守,节节败退。
“今夜这山里可真够热闹,你又是谁的人?”逯燕拉鞭抵挡,她知道自己的招式处于下风,故意分散桓秋宁的注意力。
“郡主没听说过山鬼吗?你看我有几分像。”面纱后的那张脸上挂着笑,在火光中格外妖魅。
“是吗。”逯燕伸手去撕扯他脸上的面纱,失手后再次抽鞭,伺机一击。
她这一鞭被常桀挡下了,他握着兽骨鞭,面无表情道:“这人是我带进来的。”
“……”
周围乱成一锅粥,陆靖被打的鼻青脸肿,门牙一颗没剩,他脱了身上大红色的婚服,抱着头缩在酒桌旁。脚步声乱响,几十根木棍竖在他的面前,眼看着又要打下去。
“饶命,求求你们了,大爷们,爷爷们,孙子认错行了吗?”陆靖捂着留血的嘴,他的眼睛肿的像胀泡。
“平日里把哥几个当畜生使唤,早干什么去了?”有一个人拎起他的衣领,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怒喝道:“你他娘的上个月绑的人是我夫人,说,把我的夫人关在了什么地方!”
“就在后面,我没碰她,我真的没碰她。是逯毅,都是逯毅让我干的,是他指使我去城中偷人,是我鬼迷心窍,我该死!我真该死!”陆靖刚想抬手指路,一根棍子立马落下来,打的他嗷嗷叫疼。
一旁逯燕还在与常桀对峙,她举着一根火把,烧得常桀眼睛通红。她道:“常桀,你还有脸回来!”
“......你们认识啊?早说啊,白费我这么长时间。”桓秋宁收了软剑,对常桀道:“我去把陆靖关的人放出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侧身轻掠道常桀耳边,低声道:“别让陆靖死了,还要用他的命把逯毅逼出来。”
*
桓秋宁一脚踹开婚房的大门,他抬手挡住眼睛,在指缝里瞧了瞧,见婚房里没人,这才敢睁开眼睛。
突然,一个上好的镂空白瓷瓶向他砸来,里边插满了燃烧的红蜡烛。
咣当!哗啦啦啦……
白瓷瓶碎了一地,新娘从门后闪出,她怀里抱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吃惊道:“怎么是你啊!”
桓秋宁回头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轻笑道:“怎么,等着杜长空来英雄救美呢?可笑薄情郎啊,他这会在山下斗蛐蛐呢,没空来管你。”
“卑鄙小人!你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郑雨灵脚踩红盖头,气愤道。
桓秋宁没功夫哄小姑娘,他问道:“山寨走到此处就到头了,再无别的路口,想必陆靖关的那些人,就得从这间屋子开始找。你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哼。”郑雨灵掐腰道:“我不需要谁来救,我自己就能救自己。而且燕姐姐早就把山上的人放了,外面在喝喜酒的时候,受困的城中百姓就已经走山路离开了。”
桓秋宁转着手中的短刃,打量着这个房间,他偏头看到红帐后的床板是打开的,想必那就是通道的入口。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们已经走了,你为什么留在这里?难道你真看上了陆靖那个混蛋?”
“当然不是。”郑雨灵拔剑出鞘,认真道:“我说过我是来平阳剿山匪的!虽然我的本事小,但是绝对不会做缩在别人身后,需要被别人保护的人。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长空哥哥带兵来的时候,做他的内应。”
“行,那你继续在这儿玩吧。”桓秋宁转了转短刃,转身迈出了婚房。
*
常桀与逯燕对了七七四十九招,招招式式,针尖对锋芒。
逯燕对常桀有恩,常桀濒死那日,是她捡回了半死不活的常桀。恩情遇上血恨,是无解的苦果。
常桀道:“你拦不住我的。”
逯燕朝地上的蠪蛭抽了一鞭,抬头道:“蠪蛭我杀了,你要走的江湖,没有我的对手。”
常桀伤好的那一日,他们比了一整天的武。常桀为了隐藏实力,故意输了一招。
逯燕质问他的时候,他对她说,江湖中人,不在乎一招一式,输了是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赢了他常桀不算什么光彩的事,如果她能收得了山中伤人的恶兽,在江湖上立了名,才算本事。
江湖中的刀客没人能单挑一只蠪蛭,逯燕用骨鞭做到了。
常桀偷偷舒了一口气,淡淡笑道:“祝贺你,从此江湖之大,任你扬名。”
逯燕挥鞭道:“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生来就是平阳的郡主,不在乎名与利,我断发习武,更不在乎世俗对女子的偏见。我逯燕,不需要别人来立我的名!”
常桀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也许过了今夜,她就该看清了。
第21章 眉间红印
阁中,逯毅面色阴沉,他低头看着天井中的三人,沉默不言。
一阵凉风起。他的指腹摩挲着茶杯,惊觉自己的心早已被贪婪与欲望吞噬。
栖静阁中奇珍异宝无数,其内不仅仅有大徵的金银钱币,更有各国的稀世珍宝,像蛮邑的龙蛇眼,旌梁的鲛珠,萧慎的白眼狼牙。
逯毅从泸州的旁门小户一路爬到平阳的太守,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从意气风发的书生变成了银丝裹鸦发的老宿,他突然有点看不清头顶的月光了。
桓秋宁盘腿坐在天井的玉石圆凳上,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中的短刃。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杜长空的骁骑军已经杀进了山谷,山寨满地狼藉,宾客仓皇逃窜。
倦鸟惊飞,月光凉薄。
桓秋宁弹了弹玄铁刃,四处打量,他回忆着来时所记下的阁中机关,漫不经心道:“陆靖有十根手指头,我给你十个数。”
——“十。”桓秋宁松手,短刃掉在了陆靖的指缝中,刀刃划破了他的手指。
——“九。”桓秋宁不走心地数着数,他的视线落在长廊的转弯处,微微一怔,随后道:“我改主意了。口干舌燥,我想喝杯茶。”
桓秋宁抽出腰上缠绕的软剑,将半死不活的陆靖往后一掷,纵身向栖静阁飞去。
骤然,万箭齐发。从下往上看,栖静阁前像落了一场倾盆而下的黑雨,雨中带毒,好像要吞噬万物。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长廊中闪过,凡他所过之处,琉璃灯起。橘黄色的光追不上那道白影,却一盏接一盏的点亮了整座栖静阁。
桓秋宁的软剑宛若游龙,在黑雨中灵活地穿梭,忽明忽暗,踪影不定。少年执剑而行,剑胆琴心,锐不可当,好似一朵在雨中摇摇欲坠的荼蘼花,越是凶险,越是凄美。
他竟然以一人之力破了栖静阁中所有的机关!
桓秋宁背着剑,回首向栖静阁下看去,暗器落了一地,灯火在一瞬间熄灭,归于昏暗。
山雨已至,一道雷光在空中炸开,白光闪在桓秋宁的侧脸上,照亮了一抹桀骜的笑容。
桓秋宁抬剑挑了逯毅手中的茶杯,用勾栏中人的腔调道:“逯大人,奴家来送你了,您应该没有忘了奴家吧。”
窗外电闪雷鸣,眼前人白纱遮脸,鸦发在风中飘起。
他常年居于山中,见过无数凶恶猛兽,见到此人,竟然不由得心生恐惧。他颤抖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茶杯碎在了地上,桓秋宁踩着白玉碎片,邪魅地笑道:“总是有人这么问,真是无趣。替人卖命才能活下去的不是人,那叫傀儡。”
逯毅满头汗珠,他道:“开条件,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得了!”
桓秋宁捏了捏耳垂,他在回想:“这话听着耳熟。我想起来了,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变成了一道‘山肤水豢’。啧啧,死相一言难尽。”
逯毅怒喝道:“你杀了我,逯无虚不会放过你的!不管你是谁的人,他都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生不如死!”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摸了摸胸前的铜鸟令,抽筋扒皮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在铜鸟堂就是给人挠痒痒。他冷笑着走过去,将剑尖顶在了他的心口。
“杀了他!”常桀一脚踹开了门,拔刀出鞘。
他的弯刀飞来,刀刃擦过逯毅的脖颈,穿过绣着锦绣江山图的屏风,插在了房柱上。
逯燕随后赶来,她拦住了常桀,大喊道:“胆敢伤我父亲!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周围脚步声乱响,逯燕手底下的人已经包围了栖静阁,死士都是些玩命的人,主人的指令就是他们的命。
桓秋宁听着脚步声,心里已然对来人的数目有了把握,他含笑回头道:“常桀,这条命留给你玩,最好在杜长空来之前完事。”
逯燕挥鞭道:“常桀,要想杀我父亲,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有错,但他也是我的父亲,虽然功过不能相抵,但他这确实在平阳熬了半生,他不应该死在你们这些贱民手里!”
“贱民?”桓秋宁轻声嗤笑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我是贱民。若论高低贵贱,你们只配做给我提鞋的狗。抛开出身与贵贱,逯毅将平阳百姓的血汗钱据为己有,养山匪,草菅人命,私自练兵意图谋反,诸罪并罚,论大徵的律法,他也该千刀万剐!”
逯燕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但是做女儿的,能说的她都说过了。逯毅走的岔路,她都知道,逯毅回不了头,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逯燕听罢,不由得心虚,但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打量着桓秋宁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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