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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妤是蒙谚带兵打裕昌关的时候带回来的女人,她生的极美,长得娇魅,在一众生性狂野的萧慎女人中宛若一颗绝无仅有的夜明珠。她眼角滑落的一滴带着桂花香的泪珠,更是挠的蒙谚心痒痒。
蒙谚把她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怕太过用力地握住她,弄疼了她,又怕自己不用力,让她花香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彧妤到銮城的这些年,没吃过一点苦头。遇到了事,她只要捂着脸,挤出点眼泪,蒙谚便能不顾尊王的威严,抱着她,哄着她。
可是这次,彧妤哭的梨花带雨,琉璃破碎,蒙谚不仅不为所动,还把她恶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狼狈中,彧妤收起眼泪,微微侧过头,看了巫师一眼。
蒙谚叫来了八九个高大魁梧的勇士,站成一排,一人扛着一把寒月似的弯刀。他们的脸上涂着青绿色的图腾,犹如阎王殿前守门的恶鬼。
“去准备一百匹马,一百头牛,一百只羊。”蒙谚道,“明日的天神祭典,本王要用夏景的血祭奠先祖。”
“尊王,”闻声,彧妤的眼角恰好滑落了一滴泪,“台吉跪在殿外,已经跪了一夜了。他想求您,放了……放了那个奴隶。”
“逆子!如果不是他次次护着那个孽种,让他苟活至今,本王的兄弟就不会死!”蒙彡怒喝道,“让他滚,胆敢再多言一句,本王让他跟那个孽种一起死!”
“妾失言了,尊王饶命。”彧妤缩在地上,哭啼道:“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台吉的心一直都是向着您的。台吉与那个奴隶自幼一起长大,情比金坚,妾怕他,怕他冲动行事,怕就怕,耽误了明天的祭天大典。”
“逆子怎敢!”蒙彡怒吼道:“把他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把他放出来,一滴水也不要给他喝!”
巫师在一旁察言观色了许久。殿中气氛缓和了些许后,他上前示礼,言道:“尊王,那大徵和郢荣的使臣,昨夜趁乱逃出了王宫,至今下落不明。不知尊王是要请他们回来,还是……”
蒙谚面色胀红,横眉怒眼,刚喘了两口粗气。沉默片刻,蒙谚开口道:“去把他们带回来,要活的。他们想死,也得等天神祭典过去。”
巫师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蒙谚走出宫殿,站在门前,抬头观月。他依稀记得,儿时母亲总是带他躺在草原里,吹着晚风,数天上的星星。
晃眼间,古树的年轮又生了一层,他也已经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年纪。
多年前,他效仿大徵的皇帝,在銮城中见了一座王宫。从此他离开草原,住进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享受无情无尽的荣华,可是如今他惊觉自己好像被这座王宫困住了。
他亲手打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金笼,把自己关在里边,一关就是几十年。
他是萧慎的拓剌王,是天神的儿子,他本该是这世间最自由的风。可是,风是留不住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像蒙谚一样,被人用狼皮裹起来,一把火烧了,然后散在草原的北风里。
什么也留不下。
天边的月高悬于夜空中,犹如湛蓝色画布中落了一颗珍珠。
明月悄无声息地划过天空,与宫殿的阙角辞别后,落在了土屋的上空。
土屋旁的老树下站着一个人。桓秋宁斜倚老树,仰着头,漫不经心地赏着月。老树上站着两只乌鸦,一左一右,对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照山白走到桓秋宁的身边,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问:“看什么呢。”
“什么都看。山白,你看,今晚的月亮笑的真好看。”桓秋宁回头一笑,伸手指了指月亮,“‘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这轮月亮永远这么亮,从来没变过似的。”
“它年年如此。”照山白笑着问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的美,不是么?”
桓秋宁瞬间明白了照山白的话外之意,凑过去,歪头调侃道:“照山白,你变了!从前那位不与人亲近的丞公子,可不会这么跟人说话。说说,是谁让你这株不染尘世的小兰花,动了凡心啊~”
照山白抱着双臂,靠在桓秋宁身边,笑道:“明知故问。”
“山白,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月牙还好看。”桓秋宁转过身,戳了戳照山白的嘴角,“你说我往天上赏什么月呢,最美的月牙,在这儿呢,是不是?”
照山白抿嘴忍笑,道了一句:“薄情郎才喜欢油嘴滑舌。”
桓秋宁凑近了些,腆着脸,哼声问道:“丞公子不喜欢听甜言蜜语?那我以后不说了。”
照山白抵不住桓秋宁的步步逼问,避开他的眼睛,笑道:“随你。”
桓秋宁努着嘴,美滋滋地言道:“看来是喜欢啦!”
“阿珩,我们逃吧。”照山白把桓秋宁的手放在掌心里,捏着他的手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身份和名利都抛了,什么都不要了,只有你和我。我们盖一座小庭院,建一个小花园,你喜欢猫,我们就养猫,你喜欢喝茶,我们就融雪煎茶,你喜欢烈酒,我陪你喝。”
桓秋宁笑着问道:“御史大人不要你的黄金台了?”
照山白道:“不要了。”
桓秋宁又问道:“也不管你心心念念的黎民百姓了?”
照山白道:“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桓秋宁抬眼扫了一眼照山白身后的红眼乌鸦,指着他的心口,又道:“你说的什么都好,可我不愿意。”
照山白失落地垂下眼,没问为什么。紧接着,他的耳边刮起了一阵凉风,他侧眼,见一根银针倏然从他的耳边飞过,刹那间,他的身后传来了乌鸦的惨叫声。
两只红眼乌鸦一左一右安详地躺在地上,蹬直了腿。
“好了。”桓秋宁甩了甩手,双手叉腰,踮起脚尖往照山白身后看了一眼,嬉皮笑脸道:“我答应你了。山白,你可莫要丢下我。不然,我就躲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照山白抿着嘴,点了点头,道:“一言为定。”
第102章 天杀星(四)
临近丑时,土屋外传来了齐刷刷的脚步声,桓秋宁下意识地动了动耳朵,摸起软剑意欲前去一探究竟。他又怕敌人调虎离山,便轻声地叫醒了照山白和李傀,三人一同前往。
土屋外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勇士,各个跟野牛似的,凶巴巴地盯着木门。为首的人是蒙谚身边的巫师,依旧着一袭黑袍,眉毛不耐烦地上蹿下跳。
李傀扛着长刀,冲桓秋宁使了个眼色,挑眉问道:“要不要大哥去给你们开路?”
桓秋宁往外瞅了两眼,小声道:“先别轻举妄动。他们今夜应该不是来杀人的。如果他们想杀人,此时已经蹲在房顶上了。咱们先等着,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屋外的巫师好像能听见人说话似的,挤着嗓子道了句:“既然醒了,那就出来罢。怎么着,还想等人进去请哪!”
怎么一股太监味儿!
桓秋宁冲巫师肩膀上的那只乌鸦吹了个口哨,想让那只乌鸦把巫师脸上的面罩掀了,谁成想那乌鸦瞪着眼珠子往屋里头瞅了一眼,“喳喳”叫了两声后,竟然闭上眼,打起瞌睡来了。
没对上暗号啊,这鸟儿怕不是个没脑子的呆货!
“这巫师来头不小,一定要多提防他。”桓秋宁回头,对照山白道,“山白,今夜他到此处来,应该是奉了蒙谚的命,把你带回去的。按照萧慎的习俗,人死之后,他的尸体会被亲人用狼皮裹起来,绑到马背上。马会驮着尸体在草原里跑,尸体掉在哪里,就在哪里举办祭天的仪式。蒙彡昨日死的,明日便要举行祭天大典,让亡灵归于草原。祭天大典之日,除了要祭天的祭品,旁的不能见血。所以,蒙谚就是想对你动手,也得等明天祭天大典结束。今夜,咱们不能逃,咱们若是逃了,就给了蒙谚一个杀你的理由。咱们不能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珩,我来护你。”照山白凝视着桓秋宁,道,“他们若是想杀你,便先杀了我。大不了,我们‘死同穴’。”
“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低声道,“我们都会活下去的,山白,遇事你别管我,先考虑你自己。怕什么,大不了,咱们一起杀出去!且让我先去会会外头那个邪门的老东西。”
乌鸦扯着嗓子,疲惫地叫了两声。
片刻后,李傀和桓秋宁在前,照山白在后,三人一齐出了土屋。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巫师抱着胳膊,打了个哈欠,“你们要是没聊够,可以回去再说两句,我有的是功夫,愿意慢慢地跟你们磨。”
桓秋宁扯了扯嘴角,也挤着嗓子,学着巫师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调侃道:“我们可不敢让巫师您站门外头等。哎哟!您养的乌鸦挺通人性啊,还知道给您扇风呢。这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呀?”
“你刚才那口哨吹的不是挺响的么,怎么,你不认识这种鸟儿么?”巫师一甩袖袍,仰头看了眼月亮,“行了,时候不早了,使臣大人跟我走罢。若是让拓剌王等急眼了,可不是你一个人掉脑袋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桓秋宁仔细地打量着巫师,看到他脖颈上的伤痕,觉得有几分熟悉。那些丑陋的疤痕,不像烧伤,倒像是被什么鸟儿给咬的。
桓秋宁想起了一个人——多年前死里逃生的人。
照山白虽看不惯巫师趾高气昂的作态,却没失了礼数,端手作揖,恭敬道:“劳烦巫师带路。”
“慢着。”巫师扫了眼桓秋宁和李傀,“他们俩可不能跟你一块走,这俩人可是奴隶!”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勇士抓人,“把他们关起来,等拓剌王发落。”
照山白连忙道:“不可!”
“使臣大人,您一路走好,不要回头。”桓秋宁冲照山白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眯眼笑了笑,又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照山白哪能放心,可即使他阻拦了一路,桓秋宁和李傀还是被关了起来。好巧不巧,关押他们的牢笼,正是筛选鹰奴死斗场——万人坑。
万人坑中,腥臊烂臭,尸骸遍地。桓秋宁搀扶着李傀,找了块血腥味没那么冲的地方,坐了下来。
桓秋宁被尸臭味熏得两眼发晕,他掩住口鼻,叫了两声“大哥”。
无人回应。
“大哥!”桓秋宁连忙去抓李傀的手,急切地问道,“大哥,你没事罢!”
过了一会,李傀醒过神,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弟,你别动,让大哥靠着你睡一会,行不?”
李傀伤的太重了,他的小腹被人捅了两刀,弯刀刺穿他的肚皮,连肠肉都穿烂了。桓秋宁给他包扎了三次,也只是勉勉强强地替他止住了血,没有草药,想让伤口自己愈合,无异于异想天开。
“大哥,你不能睡,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我胆儿小,一个人杵在这,我害怕。”桓秋宁靠过去,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李傀的腰上,“大哥,你撑住,等明日祭天大典的时候,我找机会逃出去,给你弄点药来。”
李傀惨淡地笑着,问道:“行,你想听大哥说什么?”
“什么都行。”桓秋宁知道李傀没多少力气,不忍心让他一直说话,便道,“我来说罢。大哥想知道点什么,我说给大哥听。”
李傀仰着头,靠在墙壁上,想了一会,“你听说过干越王氏么?大哥已经有六年没听到过边城的事情了,这些年,外面是不是变了很多?”
“干越王氏……”桓秋宁替铜鸟堂搜集了十几年的情报,对各大世家了如指掌,唯独对这个姓氏所知甚少。但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如数家珍,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干越王氏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灭族了。据我所知,王氏举族皆死,无一人幸存。王氏本是干越第一大氏族,至于十二年前为什么会遭此变故,我就不清楚了。毕竟,那个时候,我尚且年少,大字还没识几个呢,怎么可能清楚别的氏族的事情。不过,如果大哥想知道当年王氏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我出去以后,我帮大哥查。”
桓秋宁心想,十二年前的那场大雪,把桓氏一族的亡魂打的支离破碎,他只顾着逃命,哪有功夫管别的氏族的事情。不过,桓秋宁隐约觉得,当年的事情一环扣一环,王氏灭族的事,说不定就与桓江城在朝中大举变法的事情有关,也有可能是一线断,万珠落。
他抓了抓脑门,悻悻地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干越王氏的事?”
李傀则淡定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有一位故人,是干越王氏的后人。”
话音未落,万人坑中突然传出了少年的声音,诡异的是,这声音正是从他们二人的正前方传来,正如有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一般。
那少年道:“我知道干越王氏的人是怎么死的。”
听到金饰碰撞的声音,桓秋宁看向漆黑的尸骸山,挑眉问了句:“夏景?”
那少年再道:“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
听到这话,桓秋宁便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夏景无疑了。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如一只插了一身金翎野鸡,桓秋宁一时间想到了无数个词用来形容夏景,却一个也没说出口。
毕竟,万人坑中黑灯瞎火的,他是真的有点怕夏景莫名其妙地抽他一皮鞭。
不远处,夏景用燧石打出火星子,点亮了地上的一盏油灯。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夏景乌黑的影子落在了高大的尸骸山上,像极了阎王殿前看门的石兽,冷酷又高傲。
桓秋宁把身边的断手断腿踢到一边,冲夏景大喊道:“喂,有灯你怎么不早点着呢!君子不窥人私语,这个道理,蒙岢没有告诉过你么。”
夏景蹙着眉,神色不悦,寒声道:“你不配直呼台吉的名字!”
桓秋宁盘着腿,慢慢地跟他掰扯:“我说兄弟,如今咱们同为阶下囚,你能不能对人稍微友善一点。你之前抽了我那么多皮鞭,我可没有找你报仇。做人嘛,要大度,要‘肚能撑船’!我不记你的仇,你也别说这不配,那不配的了。你看啊,咱们被关在万人坑里,都是他们口中的奴隶。奴隶和奴隶之间是平等的嘛,咱们好声好气地说话,你不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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