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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官鹤就知道自己又在犯傻,眨了眨眼,低下头。
“他不会让我走的。”
谢璇衣看着窗外几欲落雪的沉闷夜色,起身关好窗户,一声似是喟叹,消失在滞涩的合页声里。
“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关窗户时恰有风灌进来,吹得官鹤迷了眼睛,一时没听清,皱着眉又问一遍:“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璇衣笑了笑,宽大的袖口鼓动着,“把信递给摇光,他应当自会安排,你不必忧心,该盯着的继续盯着便是。”
官鹤应下,只是临走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叫他:“领事。”
谢璇衣散下头发,上好的缎子一般,还有些打着卷。
闻言才抬头看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没什么,您……您多保重。”
官鹤走得匆匆促促,心如雷动。
他走得够急,没来得及让谢璇衣看到自己绯红的面色。
谢璇衣没见他这么急促的样子,心下奇怪,他这下属一向是忠心耿耿,做事也滴水不漏,怎么还有这么仓促的时候?
但也没有功夫多想,谢璇衣算了算日子,便先合衣入睡。
次日清晨,谢璇衣很难得不是自然醒。
院子里的动静很细碎,像是刻意压低了,怕吵醒他。
然而两年以来,他已经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便无比警觉。
“你们在做什么?”
谢璇衣推门走出去,就见房门前大大小小跪了一地侍女。
沈宅真有这么多人吗?
这是谢璇衣第一时间所想。
他“借住”这几天见过的下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这一院子人多。
“吵到公子安眠,奴婢几个知罪,”为首是个已至中年的,瞧起来四平八稳,“今日是夫人生辰,分了些菜色到宅里,听主子的意思,也请谈公子来沾沾喜气。”
夫人,有这称呼,想来就是沈适忻那位母亲了。
既然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谢璇衣自然不好拒绝,由着来人到外间布菜。
只是布完菜,几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盛汤、夹菜分工明确,甚至连茶水少了半杯,都立即有人添上。
活脱脱海某捞服务。
饶是谢璇衣这两年见多识广,也被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尬笑着请退。
“不必如此,我自己来便是。”
见他确实像不习惯,也不太吃得下饭的样子,那几个衣着相似的侍女才后退两步,却依然守在外厅里,一步不退。
大有谢璇衣不吃完这顿饭不走的意思。
反观这桌子菜。
有汤,有汤面,有精米饭,还有蒸得各式各样的面食,更不用提小菜和大鱼大肉。
谢璇衣看的一愣。
这都是从哪想出来的搭配。
见他吃完,几个侍女又低着头上来收拾,毕恭毕敬地端着剩饭走了。
只是院子里还剩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下人,一人托着一只匣子。
看谢璇衣面有疑惑,两人主动开口,“这是主子特意请管事从库房里挑了几样,想到谈公子身出淮南富户,也不在意几个银子,不过一些俗物,几分心意,还请公子收下。”
这话说完,也不在意谢璇衣到底什么态度,往他手上一递,也回去复命了。
这敲锣打鼓的一早上结束,只剩下谢璇衣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
沈适忻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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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汤呢,他还多吃了什么?”
沈适忻面前赫然跪着刚刚的嬷嬷,他俯身盯着,步步紧逼。
嬷嬷倒是临危不乱,却也不敢抬头。
“谈公子似乎胃口不佳,那道清蒸的鲈鱼倒是多吃了几口。”
沈适忻点点头,又回了身,“鲈鱼,好。那首饰衣着那些呢?”
给谢璇衣送珠宝的下人才道:“奴才瞧见谈公子柜中衣衫多是素色,尤以月白、天青为多,想来是喜浅色。”
“至于珠宝……并未瞧见。”
沈适忻继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后怎么都要嫁进来,天天穿那么素也不行。
想到这,他大手一挥,“去搬些花团锦簇的料子,给他裁几身衣裳,要快,灯会那日必须送过去。”
下人连声应下,小步子退了出去。
前些日子吴娴为了讨好他,刚刚送来不少有名的好料子,多是赤色、朱柿一类色,光是看着就很是雍容华贵。
沈适忻天天在宫里处理政事,多穿官袍,常服日子不多,便也没有急着做。
现下反倒是有了好去处。
谢璇衣的腰那么细,线条却很漂亮,那桔色的布料裹在他腰上,定然是像火一样明艳漂亮。
他想着。
谢璇衣分明是死了的,可是他死的这些年分明比活的时候心狠。
如今又是如何活的,难不成是前来讨债的孤魂野鬼?
白日青天倒是想得多。
他兀自摇了摇头,亲自动手研墨。
他剑下的孤魂野鬼,不说一千也有五百,哪还轮得到他。
却还是用这么诡离的手段,不要他的命,偏要他的思绪,要他胡思乱想。
沈适忻越想越愤恨,却也笑了。
这不恰好说明,他还爱自己吗?
那把人骗一骗,心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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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安安分分待到灯会那日,又依着下人安排,换好一身火红,光是站在铜镜前便昳丽得不可方物。
都说自信是最好的美容剂,往日他几乎不照镜子,站在铜镜前自卑得不敢抬头,现在却自然地摸了摸鬓角垂下来的珠坠。
不得不说,沈适忻找来这一身是花了心思的,穿在他身上确实好看。
贵价的料子就是与他的素衣天差地别,有型却不过分挺硬,衣摆垂顺,连料子堆叠逦迤的阴影都隐隐透着织造的暗纹。
只是一想到今夜要发生什么,他眼底就流过一抹讥诮。
好料子,不过还是留着给愿意爱他的人穿吧。
反正他是不愿意了,他现在一心只想下班。
外面已经有动静,想来是沈适忻安排来的马车到了,很眼熟,是他曾经见过的那辆。
他现在还记得那顶朱盖的马车,里面载着怎样一个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下人都被放了假,街巷上的灯一顶顶亮起来,染得天际似有亮色,月光都黯淡几分。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几乎能想象到寻常人家的少女如何欣喜,在烟火闪亮明灭的间隙,望向心上人的面颊。
谢璇衣闻到空气中燃过的火药味,混杂着隐隐的油味。
他坐在外间的桌前,衣料堆叠在地上。
其实当年沈适忻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做妾的时候,他短暂的幻想过未来和结局。
也许他就会忍着心里的哀痛,穿一身像今日这样华贵的衣袍,静静等待对方的垂怜。
如此反复,直至余生。
可是,他怎么敢赌沈适忻短暂的刺激会维持几天?
只有像现在这样,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现在的谢璇衣会做的事。
火折子在他手心转了个圈,重新隐回袖口里。
天际燃起一支烟花,格外迅疾,格外寂寥,惨白着发光,没有任何余响。
他单手推开火折子,扔在了房檐上。
沈适忻今日心情大好,似乎是把握了什么一击必胜的信心。
似乎是有意与谢璇衣那身搭配,他也穿了身柿色的长袍,腰际环佩叮当。
“主子!谈大人那院子……走水了!”
他幻想着的美梦骤然被现实撞碎,猛然心惊,一时连仪态也没顾上,匆匆促促赶过去。
火势已经很大了,被夜风一吹,浓烟徐徐上涌。
“他还没出来?”
沈适忻抓着端水救火的小厮。
小厮也一脸慌乱,脸色惨白着,“未,未曾见到。”
沈适忻一把推开他,咬着牙,“废物,连个人也看不住。”
小厮点头哈腰,只觉有苦说不出。
他们赶来救火的时候,外面火势不小,谁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身份很微妙的客人呢。
小厮抬起头,火光映得满面金红,高大屋舍在火舌燎烧下竟然格外易碎。
像是一个盛大的虚影。
沈适忻捂着口鼻冲进去,却没料到谢璇衣就在内间门口,站在一副已经熏黑了的挂画下,正抬头端详着什么。
他今日似乎除去所有易容,比起先前更美得脆弱。
尤其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漂亮得让人心生觊觎之意。
是啊,他都死了四年了。
记得他的人大多亡身宫变,记不清的,便也无需在意一个末流小卒。
他易容是在防的,从头至尾,不过沈适忻自己。
这个梗在心头的念头让他心慌,几乎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拉住谢璇衣的手腕。
“你怎么不走,出去。”
谢璇衣视线从挂画上的美人落到手腕上,倏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声音凉得吓人。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沈适忻,对方始料未及,一个趔趄。
正在此时,火势滔天,头顶一根横梁应声落下,刚好砸在两人之间,点燃了其下的桌案。
像是隔着一处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璇衣站在鸿沟另一头,衣袂翩跹,饰银坠玉,曳着那身金红,像是融入火光里。
他看着沈适忻,声音有些疑惑。
“我自己放的火,为何要走?”
“沈适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我留下来,再像曾经一样被你冷言冷语,动辄打骂,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因你一个馊掉的菜包子就摇尾乞怜,发誓忠贞一辈子?”
“我有多贱?你这么想,你又有多贱?”
火舌翻卷,不断侵略着视线。
周围热极了,像是被天地炙烤着。
系统已经给谢璇衣打开了恒温系统,沈适忻却没有这个好运,不过片刻功夫,眼前就隐隐发黑。
他强撑着,质问谢璇衣,”你不可能从来没爱过我。”
谢璇衣笑了,黑烟从他面前掠过,“我说过吗?”
他的确没说过,他曾经所有的悸动都一次次融在各种示好里,种种表露人前,却唯独没有大胆地说出过“爱”这个字眼。
“我说过要去灯会了吗?是你强加的;我不表达,你便一次次找下人前来试探;我每夜难以安寝,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哄,你勾一勾手指就能骗回来?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揣测我。”
“住在这里,每一天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他垂怜地看着沈适忻,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不要再来恶心我了,你若是真紧追不放,下次,我必然取你性命。尽管我武技不精,也必然说到做到。”
沈适忻眼前的晕眩一阵压过一阵,周遭滚烫火热,他难以支撑,几乎半跪在地上。
可是周遭皆是炽热,依然盖不住他内心一阵又一阵的冷寒。
像是乍然回暖,枝头嫩蕊初绽,却遭逢一场来势汹汹的倒春寒。
谢璇衣说,他恨不得杀了他。
手掌按在地板上,强行抬起来时黏连一片皮肉,烫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这不是他身上最重的伤。
他闯进来的时候衣摆上燃了火苗,灼得脊背和手臂伤口可怖。
却远远抵不过此刻张裂般的心痛。
第二根横梁砸下来的时候,谢璇衣缓缓闭了闭眼。
“沈大人,再见。”
最难说出口的不过至爱与至恨,曾经沈适忻占了前端,如今反之。
如果可以,那就再也不要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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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就这样当着沈适忻的面消失了,走得极为迅速,似是鸟雀从枝丫上轻轻一点。
沈宅后院的围墙外,谢璇衣飞快换上官鹤带来的便装,将那身华美得不似男子衣装的服饰丢在角落里。
像是一颗明珠蒙尘,堆叠在地上的积灰里,泯然于此。
“天玑,好久不见,怎么这么狼狈。”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笑意盈盈,语气陌生。
谢璇衣应声转身,面露警觉,内心狂呼系统。
这人谁啊!
系统在他脑海里低声,又好像有些尴尬,“这是宿主您在北斗考核前的室友。”
“如今的开阳领事。”
“也是您的追求者……”
谢璇衣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就听系统补充后半句话。
“之一。攻势最猛烈的一位。”
第25章
谢璇衣本人对开阳毫无了解,更不知道系统怎么加塞的数据,只能用手上拍灰的忙碌掩饰掉尴尬。
开阳却很是包容,甚至还上手帮他拍了拍后背上的灰,态度亲近得有些过分。
“你终于肯向我求助,我很开心,”开阳是很温和的长相,在一众北斗杀手中,显得像个误入的书生,“我知道你在北边那条街上的客栈开了间房,我已派人打点好了,你同我去,休息一夜,明日我们就走。”
开阳看着谢璇衣的脸,叹了口气,真情流露道:“我知道你想摆脱他,天玑,给陛下的信已经递去了,隔日上午便能回来。”
事已至此,谢璇衣虽然对他的温柔惊疑不定,却只能先从了那人的安排。
一路上静默无人,果然如开阳所说,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唯独灯还亮着,几人衣摆扫过,忽明忽暗。
房内已经备好了热水,谢璇衣简单清洗过后,慢吞吞擦着头发,却见开阳还在房内。
“我挺好的,你先去忙你的便是,”谢璇衣讪讪一笑,“不用一直在房内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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