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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距离北漠王宫不远,装修粗犷,喝的茶也带着咸味,显然与中原不同。
谢璇衣倒是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只是借口自己累了需要休息,就先行上楼了。
房间里备着几身干净的新衣,尽了主人之仪。
北漠衣物大多宽大,谢璇衣脱下显眼的大氅,在外面套上兽绒长袍,又裹上面巾遮挡长相,如此一来,也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传统艺能,谢璇衣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他的楼层在二层,翻下去方便极了。
先前耽误的时间不少,却还一无所获,他察觉到一些不对,在来时已经想过。
会不会是因为在他“该出现的场合”,所以漏洞才隐藏起破绽。
那他偷袭一下呢。
接连大雪,白日昏暗,能见度低了不少,他没费什么力气,轻手轻脚绕开守卫,爬到边角的偏殿房顶。
北漠王宫构造与中原相似,只是简化更多。
谢璇衣比划一下,辨认出王子们的住所,便摸了过去。
王好见,王子却不一定。
哪料到他还没靠近,就听到瓷器飞出窗外的声音,碎在雪地上,一声闷响。
“这个时候了,你说不行?”
宫殿里传来男人暴怒的声音。
气势剑拔弩张,想来一时注意不到他。
谢璇衣凑过去听。
“殿下,您知道吾王生性多疑,”另一个嗓音粗哑的男声很平静,“最近又为了防着那几个中原人,几乎安插了两倍的人手。”
“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下毒……您知道失败后的下场。”
谢璇衣叫出系统,面色凝重。
“探查异常。”
“出现异常波动,请宿主注意。”
谢璇衣从窗户往里探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分不清那是哪个王子。
不过此行也算有所收获。
趁着一拨守卫换岗的时机,谢璇衣摸回旅店。
刚从窗户翻回房间,一身寒气还没褪,门就被人拍响了。
“谁?”
他装出鼻音很重的声音,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大人,您的几位同僚已经接到了,特来告知您一声。”
“另外,吾王明夜在宫中设宴,还请大人务必参加。”
谢璇衣"嗯"了声,目光死死盯着那人映在门上的黑影。
听了一会他门中动静,那人才轻步离去。
谢璇衣这才起身,把门缝里塞着的安眠香纸夹起来,丢到了窗外。
惊喜不少啊。
他讨厌这种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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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漠王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像是要冲散连日大雪的死闷气息。
北漠王名乌瀚,未至耳顺之年,却已经老态龙钟,眼睛浑浊着,看不清其中神色。
谢璇衣硬着头皮,和同样面露难色的几位同僚一起参拜过北漠王,依次落座,这才不动声色地把视线转向身后熟悉的身影。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夜之间使臣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沈适忻。
然而同僚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期望着谢璇衣出个头打听缘由。
谢璇衣皱着眉收回视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想吃瓜又不敢问,一群懦夫。
他全程端坐使臣首席,不时举杯附和两句,全程没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
他只做分内之事,其余的自有旁人料理。
正当宴酣酒暖,宾主皆欢,殿中突然有一侍卫上前,对乌瀚行礼致意。
“参拜吾王,今日幸得一珍品玉器,借此良机赠与吾王,愿吾王万寿无疆。”
这番表示几乎让宴会气氛又升了一个台阶。
正当所有官员宾客都翘首以盼,盯着在侍卫身后上来的四人,期待见到他们手上长盒中的珍品。
谢璇衣心脏却漏跳一拍。
四人中的一个侍卫,身形和他昨日遇到的刺客太相似了。
正此时,那个侍卫的眼神也看过来。
掀开长盒的动作几乎成了慢镜头,盒中没有珍宝,只有闪着冷光的千机弩。
几人动作异常迅速,半数箭矢朝使团而来,另外半数则朝向不远处的北漠王。
电光石火之间,谢璇衣无从取出锦衾,却见身后有人扑上前,手中飞出的杯碟挡掉半数流矢,却还是有两根一上一下,没入心口微偏的位置。
瓷片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记警钟,场面乱作一团。
好在那四人准头不好,现场虽然有人受伤,总归只占少数。
北漠王自然无事,却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把沈适忻带下去治疗。
王宫中的侍卫已经将四人按在地上,却来不及等待指示,就见四人咬碎毒药自尽了。
身后使臣已经六神无主,几乎有人一句“沈大人”便要脱口而出,又被人捂嘴按下。
沈适忻被急匆匆赶来的太医带下去时,眼神始终落在谢璇衣身上,后者却冷肃着一张脸,紧盯着王座上的北漠王。
北漠王正胡乱一挥手,“今日偶遭此事,便先……”
“陛下!”
他声音里像是含着一腔悲愤,生生打断了北漠王的决定。
他站起来,以中原礼节重重躬身。
“陛下,”他眼神炽热。无端坚定,看得北漠王心中发慌,“我永朝使臣乃顺应皇恩,为两国百姓方便而来。”
“不过今日初来乍到,便有如此变故,陛下难道任由刺客出入王宫、蓄意谋杀使节,而敷衍了事吗。”
身后慌乱的使臣已然呆愣,满殿只听到谢璇衣字字铿锵。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小官尚以为城外风雨不过谣传,陛下尚未至连河西四城都管理不好的地步。”
“不过今日,小官便请永朝皇诏金口玉言,收回河西四城管辖权,仅保留通商互市之能。”
谢璇衣此番话一出来,震惊众人,甚至不亚于方才的刺杀。
使臣这边回过味来,任谁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所以谢璇衣敢说出这么胆大包天的话,就是知道北漠人明面上不敢动他们,只能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偷袭。
北漠王敢怒又不能言,憋得脸色发青。
一通威胁与利诱相逼之下,本就头顶怠慢使臣指责的北漠皇室,也不得不咬着牙一番讨价还价,定在了两国都同意的区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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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谢璇衣今晚的举动,任谁都对他多了些敬畏。
一群平日里文人相轻的官员,此刻跟在他身后,活像是狐假虎威。
客栈内的炭火足,一进来便烤得谢璇衣浑身暖烘烘,他索性把领子翻了下来。
二楼只有几处拐角燃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轻车熟路摸到自己的房间,只一进门便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顿时便知道何人在此。
听到脚步声,床榻上窸窸窣窣,像是那人直起身子。
一站一卧,便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还是沈适忻没忍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你没受伤吧。”
谢璇衣不说话,只有鞋底蹭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
他又开口,“可有……帮到你?”
谢璇衣听到这无端荒唐的话,轻嗤一声,转身走了。
不一会,他重新开了间三层的房间,比起二层规格更加豪华,窗户能看到的雪景也更辽阔。
房间里只有木头和蜡烛的味道,干净清冽,谢璇衣想着今日吃沈血馒头的战果,啧啧两声,烧上开水,坐下来泡茶。
谢璇衣走后,沈适忻眼神仿佛落了锁,紧紧盯着他曾经站过的地板。
这段时间接连受伤,灼伤的皮肉还没好全,前两日骑马颠簸是一顿皮肉之苦,今日又连受重创,身上被裹得活像个木乃伊。
太医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胡乱将他安置在一处房间,却不想正巧惹了谢璇衣的不快。
身上的伤口像是在叫嚣着,非要争出个先后,疼得剧烈。
门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人合拢,只是蒙在门上的昏黄剪影边幅朦胧,摇摇晃晃,显得屋内无比沉寂。
他身上冷着,头却像是埋进煮沸了的水,滚烫又疼痛。
想来是伤口炎症引发的。
周遭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黑暗无边无际,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啜泣。
不知道多久,沈适忻眼前明亮起来,却像是回到许多年前,一个秋日,花团锦簇,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
而他的脚下,刚踹倒了那个瘦得吓人的少年。
谢璇衣眼里似乎还噙着泪,却死死睁着眼不肯落下来,眼神却那么哀伤。
这种哀伤贯穿了许多年。
他那时又看到了什么呢?
不知是梦,或是什么,他终于摆脱了束缚,僵硬着伸出手,想要拉起地上的少年。
眼前景象却像是琉璃掷地,骤然破碎,每一片上都是谢璇衣的面容。
他再一回神,却像是情景倒置。
跌在地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方才眼圈泛红的少年笑容微冷,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像在评估一只翁中促织的价值。
让他无由慌乱。
他曾经这么对待过谢璇衣吗,这是他的报复吗?
他要……
预料之中的任何痛楚都没有到来,像是已经痛到麻木,或是踩在云端。
少年只是啧啧叹息片刻,终于开了金口。
“不过一条卑贱的狗而已。”
“也配?”
第27章
借着彻查刺客,永朝来的使臣一概被留在客栈内,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至今已经三日。
谢璇衣看着窗边蔓延进来的水渍,不徐不疾地盖下遮帘。
窗户固然是宣纸糊的,却耐不住皑皑积雪折射上的莹白,乍一看过去还有些刺眼。
他近两日来有些眼睛痛,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却还是遵照系统医嘱,减少视光。
桌上叠了三两密信,落款都是开阳,他正想着北漠的事,没空拆开回复。
虽然那日系统说的暧昧,他却能感觉到对方每一次借着亲近的试探,和试探背后的敌意。
或许也是旧事练就的本领。
帘子散下来遮住雪光,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角落金炉中暗红的炭火。
“系统,解决bug一定要我杀了他吗?”
谢璇衣掐了掐眉心,大氅披在身上也并没有太多暖意。
系统委婉:“并非。如果宿主捕捉到的bug目标消失,便可视为清除成功。”
整个小世界的数据都在系统中,所谓的目标消失,也可以理解成数据格式化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动手,有别人动手也行。
问题是,他上哪找一个敢替他杀了王子的人。
现在北漠都城抓刺客风头正紧,中原来的人又杀了王子,那可避不了一场恶战了。
他们几个估计都得折在北漠。
谢璇衣不怕杀人,只怕杀完人惹来麻烦。
他躺回热乎乎的榻上,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忽视系统。
过了一分钟,谢璇衣又翻回来,看着眼前近似于虚无的黑暗,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系统,如果数据清除掉,还能再找回吗?”
系统忽视掉他前面的冷漠:“可以,宿主。系统备份存在随您时间线而动的一百二十小时,在小世界或主系统空间均视为生效,期间可按每组五积分的价格回收。”
谢璇衣大概算过,一只小猫的数据是二十组,一个小世界内无关紧要的NPC大概需要四百组。
这种生命被数据衡量的感受如鲠在喉,让他觉得恶心。
“领事。”门被人轻轻敲响。
谢璇衣听出官鹤的声音,不轻不重“嗯”了声,“进来说话。”
官鹤一进来就被房间内的黑暗吓了一跳,“您怎么不点烛台。”
“眼疾,黑着吧,”谢璇衣靠在床头,看着一身寒气的官鹤,“你都走窗户进来了,怎么还老老实实敲门,不直接翻进来。”
玩笑是这么开,官鹤却知道,自己要是真突袭进来,估计能被领事砍成八瓣。
“夜宴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回去了,今夜便能到帝京。”
官鹤躬身抱拳,发丝擦着眼角的疤痕飘在脸侧。
“另外,开阳领事问您可是身体抱恙,希望您回信。”
“我知道了。你让他等着,”谢璇衣翻身下榻,去给炭盆加了些燃料,房间里的暖意又足了几分,“我并不觉得他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官鹤猛然抬头,“领事不是……”
“不是什么,他骗骗自己也就得了,连你也骗就不太厚道了,”谢璇衣脸侧的边际被金红的火光照得很柔和,“反正我和他没什么,他也对我防备心很重,你不用操心这些,做好分内之事。”
“是。”
官鹤被训了一通。
“另外,您要查的北漠王室组成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小卷纸,双手递过去。
谢璇衣扫了一眼,放到枕头底下。
完成了全部工作,官鹤推门要出去,一只脚刚迈出门外,就紧急站稳。
随后谢璇衣听到他阴沉又紧张的声音。
“沈大人,您来做什么,我家主子今日思虑过重,不见客。”
沈适忻不理他,眉宇间淡淡的不耐,又硬要往里闯。
门缝里透出光,很让谢璇衣烦躁。
“沈大人!”官鹤咬着后槽牙,手里短刀已然半截出鞘,最后警告他,“我说了,主子今日不见外人,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适忻反笑,“那你呢,别往脸上贴金,沾了哪门子的光不算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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