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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谢璇衣稳了稳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别过头去。
“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不做,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沈适忻的伤口被他一挣,丝丝缕缕的痛觉攀升,却并不觉。
“可是……”
可他不想与谢璇衣分道扬镳。
这个念头像是一枚早就种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生根。
他眼底像是被血浸透了,隐隐发红。
“我想帮你,你要杀谁,我都会比你手底下的人更好用。”
“你就把我当做你手下的刀。”
谢璇衣看回去,挑了挑眉,丝毫不为所动。
“沈适忻,我不是习武的行家,不过三脚猫功夫。”
“比起想要杀谁,我更想活着,起码表面清白地活着。”
“我没有本事、更没有自信,去拿起一把随时会划伤喉咙的刀。”
他说完这话,再也忍受不住浓重的血气,作出一副真不管沈适忻的架势,独自离了小巷。
沈适忻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什么话来,眼底仍然红着。
北风自朔漠吹来,冷冽又干涩,像是匕首蹭过脸颊。
谢璇衣死而复生这件事实在蹊跷,他分明死得彻底,又为何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变得如此古怪。
从举手投足到态度,都大为不同。
或许他本来……不属于这里?
想着那把诡异出现的长刀,和他平白要杀乌诏的态度,沈适忻闭了闭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把夺来的横刀丢回雪地里。
火折子拔了盖,被人随意丢在地上,很快无风自燃,野火融雪,浩浩荡荡起了一片金红。
而丢火折子的人,已经快步远离,不知道何处去了。
在回旅店的方式上,两人意外地同样默契,都选择了翻窗。
沈适忻脚踏着围墙边缘,借力一蹬,便飞身落在窗沿,撞进房间里清清冷冷的雪气。
他这一身实在狼狈,便叫井仪去寻来热水擦洗。
井仪进他的房间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浓郁的血气熏得眉头一皱。
“主子,您这样反反复复撕裂旧伤,恐怕不妥,还是用些药静养一日。”
沈适忻冷着脸看向他,一句“多管闲事”刚冒出个话头,就被井仪委婉地堵了回去。
“否则……您这样留疤的风险更高。”
沈适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留疤,那恐怕谢璇衣对他的嘲笑又多一分,恐怕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井仪暗中观察着他的面色,见确实同意了,这才去准备热水,放下药膏离开。
那身狼狈的衣服则被井仪顺手带去处理掉。
他的关心的确不是小题大做。
此时沈适忻身上几乎是新伤叠旧伤,刚结痂的烧伤伤口又被今夜交手时擦破,细小的伤口下,是狰狞的殷红。
要不是他用的药品质够好,恐怕都要血流干死在这里。
这几日反复,几乎都忘了擦着心脏洞穿的那一箭,是需要修养多日的重伤。
或许他真的会死在北漠。
沈适忻勒紧绷带,思绪浑浑噩噩。
他这几日每一晚都在做梦。
梦到他和谢璇衣的过去,可是眼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分明眼底幽怨着。
每当他想要改过自新,想要把遍体鳞伤的少年护下,这场梦便戛然而止了。
像是在嘲笑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刻舟求剑的蠢事。
于是今晚,他还是梦到了过去。
这一次是在他旧时的卧房中,再一次经历了自己毫不在意,却成为谢璇衣心底阴影的那一夜。
这一次他是局外人。
大概是旁观者清,这一次没有声色,沈适忻眼底只印下了他嶙峋苍白的手腕,和腰上触目惊心的淤痕,甚至还有心口上的青黑旧伤。
他从不知道那一晚谢璇衣一直哭得压抑,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仿佛有人在观摩沈适忻的神态,福至心灵一般,他听到心里的声音。
那是他的杰作。
他在谢璇衣心里留下的,永远难以消除的沉疴。
他认为的“聊胜于无”“尚有姿色”的小竹马,其实早已经是他心里的一枚刺。
他亲手埋下了这根刺,又无知无觉,直到有一天,伤口红肿溃烂,他才觉得痛楚难捱。
和谢璇衣说的一样,他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
他有什么资格说“原谅”。
他做的还……还不够。
梦里,他从凌乱的床上捡起谢璇衣的发簪,攥得指甲在手心留下掐痕。
他盯着不够尖锐的发簪,苍白着面色,用力扎进摊开的右手。
还不够,血还不够多,他要还,还不够……
簪子从鲜血淋漓的伤口里抽出来,又狠狠没入伤口,再抬起时已经血肉模糊。
“主子!您疯了!”
梦里的簪子被人夺走,沈适忻从中惊醒,满头冷汗,适应片刻眼前的火光。
天已大亮,房门是被人强行踹开的。
井仪身后跟着一个医女,看起来是汉人长相,却比汉人女子高大些。
想来是前几日来给他包扎的大夫。
沈适忻手里的匕首被井仪夺走,一向做事妥帖的青年此刻微微发着抖。
医女想来也被他吓到了,也顾不得看他身上的伤,先匆忙给他手心用了药,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鹅黄的粽子。
他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
那把匕首贯穿他整个手心,造成了两道重叠的伤口,险些割断手筋。
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就意味着险些变成废人。
井仪满头大汗,拿袖口擦了擦,破天荒在心底里喊了句“阿弥陀佛”。
他这主子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疯成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人要是真出事了,他老爹不一刀宰了自己,他也得当着对方面自戕。
医女的汉话说得不是很好,用药和包扎的技术却高明,处理过突发情况后,又照例检查了沈适忻躯干上的伤。
她和井仪用蹩脚的汉话叽里咕噜一阵,后者终于听明白了,像是应付曾经的每一位大夫那样,尽心竭力地扮演一个听得懂话的好家属,把医女送走了。
“主子,您到底梦到什么了,”井仪关好房门,手动上了层锁,欲言又止地看回去,“怎么……”
“自残”两字到底不好听,他选择用沉默美化过去。
沈适忻用左手抵着额头,“你看到什么了?”
“您今日门窗一直锁着,怎么敲都没人应,”井仪低着头,坐下来一心二用抄药方,准备等下送去配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您拿着只枕边的匕首往手心刺,您还紧皱着眉,怎么叫都叫不应。”
是他梦里经历过的,也是他应该捱的。
他看着手心,隔着绑带戳了戳。
几乎麻木到刺痛,一层层知觉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还在痛,竟然叫他放心。
眼看着沈适忻还在自虐,井仪手上一抖,墨汁滴在纸边缘,险些染花了字迹。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下次就要换纸重抄。
他给人干货本来就够累了,还没有自家主子这种自虐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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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舒舒服服休息一夜,睁眼天光大亮。
看着头顶的纱幔缓了缓神,他才想起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回旅店后,官鹤来信,说他的同僚已经替他商议好,他只需要明日一同进宫议事即可。
谢璇衣对他的办事效率提供赞美,并给全年无休的官鹤开了一天假,权衡利弊之下,又亲自给帝京回了封信,简单说了说北漠商业与农业的情况。
这些都算是任务报告的内容,不过他来时路上顺手就瞧见了,倒也不算耽误事。
次日,谢璇衣跟着一众同僚身后,重新回到北漠王宫。
这几日雪已经下透了,天色重新回到澄澈一片的蓝。
谢璇衣抬头看着雪白云层,发梢被风吹起,微微晃了眼。
他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天色。
南方城市,晴天少,雨天多,生活像是永远泡在淅淅沥沥的灰色里,陷在各种各样无休止的淤泥中,他似乎永远被学业、生活、家庭压得喘不过气。
甚至被酗酒的父亲抓着衣领责骂后,他都没敢抬头,没敢仔细看看那日难得的蔚蓝晴空。
现在,才发现原来天这么美。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长廊,进入王宫。
哪知道刚进王宫,就听到“扑通”一声,有人隐忍着一声不吭,双膝跪在地上。
这一声引人注意,谢璇衣也微微侧了头,在人群里观察前面跪下的人是谁。
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得出比较年轻,衣着却华美。
今日是王庭与永朝使臣议事,能够参与的北漠臣子并不多,想来是乌诏的哪位哥哥。
像是呼应他心中所想,就听大殿中央跪着的年轻男人声音哽咽。
“父王,您不知王兄心思狠毒,竟然能对胞弟下此毒手!”
他说着,偏头愤恨地面向一旁人。
被他指控的王子一拍桌案,震得一旁烛架微晃,火苗颤颤巍巍。
“你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二王子冷笑,“证人证物具在,你还要垂死挣扎?”
闻声,二王子的下人押上来一个面色煞白的胖男人,正是那一晚谢璇衣遇到的酒鬼。
胖男人此刻却还像是在醉酒,几乎走不利索,东倒西歪,满脸颓唐。
“此人昨夜在城门鬼鬼祟祟,身染血迹,经盘问,竟然是被王兄买凶杀人,”二王子看了眼胖男人,忽然一脸悲戚地看向北漠王,“父王!您要为阿弟主持公道啊!”
“王兄心怀杀意,残害同胞,断不可留!”
胖男人只是一同跪着,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北漠王听得心烦。
毕竟是北漠王庭私事,无论手足相残也好,诬陷嫁祸也罢,在使臣这一行人在的情况下,都有些不合时宜了。
于是这件事被他挥挥手压下,使臣一行被请上座商议要事。
这次轮到那群同僚去唇枪舌战,谢璇衣听不懂,就坐在一边放空。
趁着两边说得火热,谢璇衣悄悄问系统,”照这么看二王子在道德上占了上风,他要是真继位了会出bug吗。”
系统又回到那副假人状态,“未查询到异常。”‘
那就是不用多管闲事了。
谢璇衣放下心来,听着那群心腹臣子和这边的使臣队伍吵得热火朝天,北漠王全程没把自己儿子死的疑心打到他们身上。
一时不知道叹他对儿子毫不在意,还是叹他心大。
不过这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今日议事完毕,北漠王显然也被近几日的乱子忙昏了头,顾不上招待他们,急匆匆选了日子要送他们回去。
谢璇衣回了旅店,被招呼去后院吃烤肉,算旅店单方面尽一尽地主之谊。
酒足饭饱,他才意识到少了什么。
沈适忻终于是放弃跟着他了。
谢璇衣帕子沾了沾唇角,心情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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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王庭内部忙着党争,也顾不上本来就安分守己的使臣。
返程前,谢璇衣也一直没见到沈适忻的人影,他倒是乐得无人打扰。
为了表达北漠诚意,北漠王特地安排了车马,每人单独一顶,护送使臣回帝京。
刚上路,消失几日的官鹤带回来新消息。
彼时谢璇衣正支着头养神,就见一只大鸟撞进来,落在他肩头。
那鸟算是猛禽,体重不轻,谢璇衣毫无防备,被压得肩头一沉,险些歪倒。
他皱眉解下信放鸟离开。
大白天就敢放鸟来送信,官鹤也是越发张扬了。
信上消息简单。
第一,他回京后的安排是立即南下。
这是皇命,官鹤算是公事公办。
第二,沈适忻被京中多位官员联合上书参了一本。
官鹤写的很含糊,只是作为京中异动提醒他一下,并没有太上心。
谢璇衣拧着眉毛看完,很快把纸撕碎处理掉。
皇帝要动沈家了,为什么?
即使是清除世家,也该是逐步剪掉沈家的枝条,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此时才好任人鱼肉。
就像他的任务,其实一直也是围绕此步展开的。
现在突然大开大合地处理起来……倒像是拿捏住了沈家的命脉。
谢璇衣敲了敲额头,心烦意乱,决心跳过不想。
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他也摸不清皇帝老头放他南下是什么意思。
官道固然路好走,挂念着沈适忻这个重伤病号不可颠簸,马车进行速度却还是慢的,傍晚到驿站,便停下来歇息。
谢璇衣被颠了一日,现在头也晕着,收拾好床铺,正准备关窗关门歇息,就看到门外的影子。
谢璇衣唇角垮下去,正准备去关门,就被人卡住了。拗不过对方,谢璇衣不耐烦地留下一条缝。
“我要休息了。”
沈适忻像是一道影子,站在他门前,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跑掉。
“北漠境内常有土匪在官道勒索,你……千万当心。”
谢璇衣心道又是一句废话。
“哦。”他冷漠,伸手去拽门。
拽不动。
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光线问题,沈适忻的神情里似乎有一丝乞求。
“谢璇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谢璇衣回头看他,皱着眉。
沈适忻今天晚上又犯什么病。
“不用您提醒,”他呵呵一笑,“我惜命。更何况,我的伤多数是拜你所赐,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听着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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