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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沈适忻赤红的眼,半晌撑回身,翘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既然沈大人不说,那我先说,就当来抛砖引玉了。”
“沈大人,您猜猜您为什么会被抓。”
沈适忻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光亮,“结党营私、蓄养私兵,不过这些,你都知道的。”
开阳不爱听,歪着头换了条腿翘,“没意思。”
“不过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他编好的发辫缀着红宝石和金珠,在幽暗的侧光下眉眼深邃。
“猜猜吴家写给你的信上有什么?”
沈适忻顿时了然,立刻攥紧了手,震得铁链聒噪地摇晃着。
“你是故意的,”他喘了口气,“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放弃你的王子之位,给那昏庸的老皇帝当一条走狗?”
开阳托着下巴,手上的毛笔转了一圈,表情瞧不出喜怒,“什么走狗,无非是道不同。”
“沈大人果然消息灵通,我娘当年趁着事变,带着我与她腹中的妹妹南下流亡。后来不过为讨一口饭吃罢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又看回沈适忻,像是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沈大人消息再灵通,现在也束手无策了。”
“最后的人马都被你送给了谢璇衣,倒真不怕他心一狠,你精兵尽折?”
他提到谢璇衣,沈适忻忽然又有了力气,似乎要冲过来,刚站起身却只是闷哼一声,重新半跪在地。
“你也配提他?”
开阳“哟”了一声,“那你呢,沈大人,你配吗?”
他长吁短叹,千回百转地“哦”了一声,抽出一沓信纸,一张张当着沈适忻的面抖开。
每展开一张,沈适忻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寸。
开阳把成沓的信纸在他面前晃了晃,假模假样感叹:“倒不知道沈大人如此痴情。”
信纸成色很新,左右超不过一月,可纸面上却已经毛毛躁躁起了褶皱,像是被人摩挲过千千万万遍,墨迹已失去了光泽。
像是被人放在枕边,寄托着某份朝思暮想,情深至切。
字体圆润,像是运笔之人用不惯毛笔,整体却很清秀。
写字之人成熟了太多,却还是有某一部分与从前并无差异。
沈适忻看着,目光有一瞬停驻。
他从北漠回来前,就猜到皇帝要对世家下手。
只是千算万算,算不过吴家为了自保,先一步把他卖了。
而他当时远在北漠,府中下人只能借口他伤痕未愈,闭门不出,也因此错失了扳倒吴家的最后时机。
若说后悔,他倒是不后悔的。
这些都是他欠谢璇衣的,为他受伤,甚至为他流亡、殒命,现在都心甘情愿,如若蜜糖。
可是他也怕,他怕自己真死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身边连一丝谢璇衣的讯息也不剩下。
他不想死得太干净,就好像枉费了昔日那番纠缠。
开阳把他这幅怔愣的样子看在眼里,轻笑一声。
那沓信纸被他合拢在手心,微微用力卷了卷,收成一束漂亮的形状。
之后,摊开,撕碎,扬起。
不知道从何处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天牢里的窄小天光倾泻,竟也微微飘起了雪。
那捧飞扬的碎屑就像泛黄的飞雪,掺杂着四处散去,有些落在墙壁上的烛台里,骤然明亮,却又转瞬而逝。
“实在是在下记性不好,忘了,这大概是沈大人留在身边的最后一点慰藉了吧。”
开阳笑得弯起眼,指挥狱卒,“可千万别动沈大人的心头宝呀。”
那群狱卒贯来会见风使舵,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开阳,就对沈适忻冷眼相待,毫不犹豫地清扫走满地纸屑。
“黑黑白白看着怪晦气,也就你还当个宝。”
他们说着,要去夺沈适忻手心攥着的最后一把,却无论怎么用力,都抠不开沈适忻的手心,只得作罢,重重锁死了牢门。
几不可察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沾地就化作一滩冰水,狼藉地润湿了青苔。
沈适忻慢慢松开手。
手心里揉皱着一把淡黄色的宣纸。
他自残伤透的掌心,两个血洞还没愈合,刚刚结痂的创口又被指甲掐破,浅红的液体濡湿了贯会吸水的宣纸。
斑驳狼藉,面目全非。
牢房里干净地方不多,他几乎温柔地将那一把碎屑放置于此,指甲缝里染透了血腥气,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拼凑起来。
可是那些纸屑太轻了,不过他一抬手,就尽数掀翻,像一群刚刚破茧的白蝴蝶,头也不回地离他远去。
似乎在嘲笑他,做尽了无用功,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与谢璇衣几乎是朝夕而对的八年,他笑过的每一声,骂过的每一字,此刻都像是最刻薄的诅咒,回馈己身。
沈适忻抬起头,看向那一处天光,却觉得眼前模糊。
大概黄泉路上,他连一盏引路灯都不得见。
第33章
吴娴刚走进天牢,就险些被飘飘洒洒的纸迷了眼。
她故作被吓到,向一旁侧了侧身,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踉跄两步,鲜艳衣摆蹭到地上的泥渍,一时间很是狼狈。
一旁跟着她的引路宫女见状,花容失色,紧张地小声絮叨:“姑娘,您等下还要面圣,万一被圣上知道您偷来天牢看望......这样恐怕不妥。”
吴娴闻言,面容也紧张起来,想要伸手擦掉那团污渍,却被蹭花开,浸入织物纹理更深层。
她看起来比宫女还慌张,用力搓了搓指尖染上的乌黑,“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宫女正要安慰她,吴娴先一步灵机一动,很不见外地攥住宫女的手,满眼希冀,“姑姑能否替我取一身衣裳来。”
“当然,姑娘莫慌。”宫女安慰她两句,叮嘱她不要乱走,就撂下人急匆匆去拿新衣裳了。
吴娴好脾气地笑了笑,神情温柔怯懦,目送着宫女远去。
来之前吴娴打点过狱卒,如今天牢内的防守少了一半。
她鬓发已经梳成了很成熟的模样,点翠步摇颤颤,一身喜庆的朱红色衣裙,仪态端庄,面无表情地从两旁癫狂或是平静的牢房走过,无视了疯狂的死囚发出的声音,最终,那双缀着珍珠的鞋停在尽头。
借着微弱的光亮,吴娴朝牢房之中笑了笑。
“沈适忻,好久不见,娴儿今日来,是要向你分享喜事的。”
牢房内一片死寂,吴娴却没有被人漠视的不快,在原地来回踱步,最终一拍手心。
“娴儿将是四皇子的侧妃了,沈哥哥,你瞧起来很意外,是不是好奇,为何我没与我那父亲一同软禁?”
她唇还是微笑的弧度,眼睛却盯着落在栏杆上的小虫,似喟似叹,“他这个当爹的不中用,做女儿的总要亲自争取。”
“四皇子蠢笨,却好拿捏,他那正妃也是个无权无势的。我给他下了蛊,一字一句告诉他,他爱我,爱得离不开我,非要娶我进府才好。”
吴娴拨弄着耳朵上的东珠,微微歪过头,像是不好意思一般。
“于是他在查到吴家前一日来提亲。郎情妾意,娴儿不得不嫁了。”
吴娴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慢慢蹲下来,华美的裙摆拖了地,她却没有一丝惋惜,任由金银泄地狼藉。
她手指间摩挲着什么,眼神落在暗处的沈适忻身上,杏眸眯起,往日眼波流转的瞳透不进一丝光亮。
“那蛊本来是想趁灯会下给你的,沈适忻。可惜你是个蠢的,偏要一意孤行,与谢璇衣做一对火海鸳鸯。那时我就后悔了,杀鸡焉用牛刀?”
她动作停了停,倏然站起来,轻笑一声,“所以我今日是来和你道别的,顺便……送你一些黄泉路上的小礼物吧。”
吴娴从指尖褪下抚摸着的东西,银光一闪,她捏在眼前打量一瞬,恩赐一般顺着缝隙丢进牢房内。
“喏,抄家那日从你府上搜出来的好玩意,四皇子说新奇,便送给我了,沈适忻,你看看眼不眼熟?”
闪亮的小环在地上弹了两下,没入散落的稻草。
沈适忻靠着墙坐了许久,阖着的眼顿时睁开,脸上才有了除死寂外其余神情。
他颤抖着骨节突出的手指将银色素圈紧紧攥住,却又生怕染了血,不舍得握太紧。
吴娴很满意看到他这幅样子,很新奇地凑过去,丝毫没有先前被血腥气冲得蹙眉的姿态。
“也罢,他到底是要比你先上路了。”
“你说什么。”黑暗中,吴娴听见今日的第一句哑音,堪巧对上沈适忻几乎含血的双眼。
她拧眉,不耐地后退一步,“我说,谢璇衣要死了,陛下想要血洗的何止世家,否则怎会让他去姜城送死。”
有异心的何止世家,当然还有早已各踞根节的北斗领事。
皇帝年迈,疑心极重,否则又怎会急不可耐从沈家下手,又怎会频频将得力下属迁离漩涡中心。
听到远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吴娴面色微冷,笑容嘲讽地留下一句“珍重”,甩袖快步离去。
沈适忻在稻草干燥的部分反复擦净左手,手背上留下深深浅浅刮伤的红痕,心乱如麻。
他攥住戒指又松开,无比珍视地细细摸过每一寸,眼神落在头顶那一寸窄小的天光。
吴娴说,谢璇衣要死了。
不会的,他怎么会呢,他与旁人不同的。
沈适忻在心底喃喃自语,仿佛要争出所以然,安抚自己。
他又食言了。
他说他要做谢璇衣手中的一把刀,如今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一隅。
也不知道那些手下……他们大抵是办事利索的,无论如何也能护住谢璇衣。
可他又断得那么决绝。
万一他真的没有接受那些人。
他……
沈适忻的思绪逐渐变得没有逻辑,指尖却还一寸寸摸着戒指,像是要把每一处不够精细的瑕疵都记住,来世偿还。
正这时,他指腹被一处不规律的凸起绊住,不像是瑕疵,倒像是文字或图案。
他猛然抽离思绪,忍着伤口的灼痛,挪到最贴近光源的地方细细看。
是阳刻的小字,技法很拙劣,还有雕刀错开的微小刮痕,被人慌张地打磨平整,故而边缘格外光滑。
字体拙劣地模仿着他,透着股认真的傻气。
那三个字沈适忻写过无数遍,也教过谢璇衣一遍,只有一遍。
他觉得对方蠢,大概是学不会自己的运笔,因此只是敷衍地在废纸上行过一次。
可他从未在乎过谢璇衣酸着眼睛,把这份含着隐隐希冀的冬至礼送给他时,曾经许过的愿。
太早了,太多了,太重了。
彼时他玩笑一般,把谢璇衣的全部念想付之一炬的时候,大概从未想过如今会引火烧身。
那个冬至像极了今日,寒霜刺骨,满原积雪,有人痴心望断,潦倒一身。
倒真是像开阳说的那般,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一缕一缕的风从天牢的大门吹进来,夹杂着附近河道里的腥气。
沈适忻的伤口还在红肿,额头滚烫。
眼前灰蒙蒙的,他茫然四顾,感叹幽冥道的传说师出无名。
分明没有什么阴曹地府。
可是他真的要死了?
他……若是连黄泉路也要与谢璇衣同行,他该厌了自己吧。
沈适忻像鱼离了水,骤然急促。
不行,他不能让谢璇衣连黄泉路都走不安稳。
不,不对,谢璇衣不能死,他要出去,他要护住……
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浓,他几乎要失去知觉,汗珠顺着额角流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啪。”
他猛然睁开眼。
谢璇衣双腿交叠,坐在开阳坐过的位置,抬着头垂眸看他,眼里冷极,手上慢慢卷起长长的鞭子。
那条鞭子刚刚砸在沈适忻身旁的墙砖上,动静极响,就连远处骚乱的牢房也震慑住,顿了一顿,不敢再出声。
“醒了?”
谢璇衣气有些不顺,别过脸轻咳两声,转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醒了就来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吧。”
“我不爱听谎话。”
沈适忻停跳半拍的心脏骤然急促,几乎要凑过去靠近他,想要抓着他的手,问他这些日子的处境。
可是他才往前挪了一尺,就被手脚的镣铐止住动作。
谢璇衣眼底一点轻蔑。
沈适忻只能停在原地,张了张干裂的唇,一时间没说出话。
谢璇衣耐心地等着他扯谎。
“璇衣,你,你怎么又瘦了。”
他嗓子喑哑,挣扎半天,说到“瘦”字时候几乎已经发不出声。
没想过对方要说这种话,谢璇衣蹙眉,下意识摸了摸绷带缠绕的手腕,没有接话。
“那换我问你。”
“你在家中安置装作家丁的死士三百人,在近郊大小铺面安插眼线、私兵,确有其事?”
沈适忻眨了下眼,哑着嗓子,“有。”
一旁狱卒装扮的人没想到谢璇衣逼供效率这么高,欣喜若狂,很快尽数记录在案。
“你勾结盐铁官,借此调查各地人口流动讯息,还专门记录在册,是要做什么?”
谢璇衣掏出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册子两面空白,被他拍在地上哗啦啦翻页。
他凝神,等待分辨沈适忻说谎的痕迹。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擦掉唇边的血渍,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我勾结皇子,养精蓄锐,意图谋反。”
这些是他爹所作所为,此刻尽数扣在他头上,顶着数条罪名亲口承认时,沈适忻心里倏然畅快不少。
谢璇衣表情不变,点了点头。
“陛下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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