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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适忻欲言又止,最后从门缝里看着,还是叹了口气。
“对不起。”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起码以后要好好的。”
谢璇衣忍无可忍,也不管对方,用力一合门,从屋内落了锁,又把桌子拖来挡住。
房间内有一扇窗户是对着走廊的,蒙着薄薄的宣纸,烛光摇动,门外人的身影也跟着一晃一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一声巨响,谢璇衣猛然睁开眼,点着火折子从窗户往外看。
沈适忻手撑着墙半跪在地,被有过一面之缘的暗卫拉着,形容狼狈。
他惨白着脸,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和谢璇衣隔着小窗对视。
“吵醒你了……”
沈适忻眼前发黑,皮肤下,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尖锐。
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谢璇衣的方位,还要勉强笑笑,却见对方已经默不作声地关紧了窗户。
里头窸窸窣窣的,像是被人倒别上了锁。
这一幕太过于似曾相识。
太多次,谢璇衣就是这样勉强地笑着,容忍他每一次的过分。
如今身份置换,他被梦魇吓怕了,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甚至谢璇衣还没做什么,那种失落和尖锐的酸涩就已经铺天盖地。
他都做了些什么……
“您还用得上力气吗?”井仪要扶他先回房间,却发觉一向冷静自持,或叹或笑的沈适忻,此刻浑身抖得厉害,他便低声又问了一句,“主子?”
他发觉到沈适忻在说什么,便侧耳去听。
却听到他喃喃自语,是从未流落过的悲哀。
“井仪,他真的……不要我了。”
第31章
井仪巴不得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一看沈适忻这幅颓唐模样,却又不好说什么。
他把人带回去,低声劝了两句,“主子,别再折腾自己了,京中实在紧张。”
“联合上书那几家行动轨迹都还正常,瞧不出端倪,就像是……像是梦里梦到的一样。”
沈适忻看他,又恢复到那副淡漠的状态,“不必再动用人力查来源了。”
“木已成舟,寻根溯源也没用,这几日不要与吴家来往,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
“是。”是井仪的声音。
“是我大意,”沈适忻转过身去,不一会像是睡沉了,没再说话。
井仪堪堪要走,却听到一声喟叹。
“是我咎由自取。”
天黑沉沉的,辽远的北风从广袤的雪原上吹过来,夹杂着一些牛羊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要厚重。偶然瞧见禽鸟俯冲下来,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远处。
此去南行,自是一场恶战。
谢璇衣也没有睡着,侧过头,不经意间看向同一片天空。
太黑了,太空了,像是他无处用力,也抓不到源头。
南下,目的地是与南疆接壤的小城。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座姜城,便是那个自有规矩的地头蛇。
皇帝老头的野心太大了,他的手几乎要伸到南疆去。
比起所谓“派遣任务”,这一趟南下,更像是要他去给不久之后的铁血镇压葬送性命。
难道皇帝已经不信任他了?
谢璇衣头压着小臂,微微发麻。他叹了口气,从窗户外收回视线。
君心难测啊,还是抓紧探查完剩余的异常数据,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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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车马老老实实把使臣送回帝京。
皇帝慷慨大度,各有封赏。
这一行人里没有谢璇衣和沈适忻。
自回帝京,两人没再有一句交谈,一人回了沈宅,对着罪状坐怀不乱,另一人早早脱身,不待星子满天,就重新踏上这场舟车劳顿的旅途。
姜城不比北国,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
小到居民只有几千人,当地的农业并不发达,多数人仰仗与南疆贸易,再送到五十里远的怀城贸易,从中谋取利润。
当地口音还保留着几分南疆特征,着装也大多是鲜艳的明红靛蓝色,就连城中居住也有不少南疆人。
当地人极度排外,尤其是多住南疆人的那片区域。
这样一处几乎可有可无、不受重视的小城,独因其千岩万壑的地势,成为与南疆对峙的第一道关隘。
若是姜城被攻陷,最受影响的,便是其后怀城远至极北的贸易商路。
它几乎支撑着永朝二成收入,若此道沦陷,西南半数城镇与瘫痪无异。
然而正因险要,两军于此对垒许久,已然疲惫,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前所未见的战争。
恐怕皇帝老头留的心思,就是让谢璇衣死在这场纷乱中。
“谈大人,”一人身穿轻甲,在他身后抱拳,“您初到姜城,先休息一日吧。前线自有弟兄们严防着,应当不会出问题。”
谢璇衣手上拽着缰绳。
那马是战场上驰骋的宝马,今日只是随他绕着城墙走了一圈,自然不甘心,此时不耐烦地甩了甩蹄子,几乎有把人掀下来的意图。
“不必了,”谢璇衣不动声色地又绕紧一圈,“带我先去集市看看。”
那人不敢忤逆他,自然是连声答应,在前面带路。
即使是冬日,姜城的气温也不低,他带来的那些厚实衣物没有用武之处,借着熟悉地形,刚好采买些当地服饰,混入人群。
今日似乎不是赶集日,即使是往日商贩云集的街道,摊子也稀稀拉拉。
“姜城的市集一直这么冷清吗?”
谢璇衣坐在马背上,看了看两侧紧闭的房屋。
这里的气氛实在古怪,他说不出所以然,却确实感觉到不对。
身后士兵不知为何,动作慢了下来,逐渐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系统,”谢璇衣隔开与士兵的距离,小声道,“地图。”
他在第一次进入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曾经扫描过一份地图。
“检测到与当前地形存在偏差,偏差值超过5%,是否仍然开启?”
“开。”
他一时间没有其他方法。
地图悬浮在视野正中。
他眼前是一道关隘似的城门,身后则是短短的集市。
只要再往前百尺,他就要走进与南疆人杂居的地区了。
马腿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砸到,一时踉跄。
紧接着,一只尾部鲜艳的长矢迎面袭来,谢璇衣拉住缰绳勉强侧身绕开,箭矢正中马腹。
看来当地人比他预料的还要排外。
第32章
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谢璇衣已经扶着马鞍一翻身跳下去,借着马挡住后几支飞来的箭。
射箭的人没什么准头,显然没经历过训练,出手却足够狠辣。
这是他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排外的南疆人,愿意住进隶属永朝的姜城。
这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
除非……
谢璇衣眼神扫过周遭的房屋,一挥衣袖,长刀立现。
这全是幌子,官匪勾结、彻头彻尾的欺骗。
或许早已经没有什么姜城了,真正的防线早已经北移。
可为什么他这一路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有关的书信,甚至连让官鹤带回去的书信都杳无音信。
是谁动了手脚。
谢璇衣提着刀,警觉地慢慢后退,环视四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摇光……摇光是和他一同进行这次任务,甚至比他还早到几个时辰,不可能置自己于险境。
天璇、玉衡两人多与择星楼来往,窥天卜命,替皇帝老头做占卜事,他不熟悉。
何况这两人深居简出,无关利害。
天枢之位空缺,天权在地方办事,唯一有动机也有可能的只会是开阳。
只是,为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开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此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谢璇衣握紧长刀,慢慢吐出一口气,额上汗珠慢慢滑下来。
他这点功夫,单独对上或许还能搏一搏,若是一群人,恐怕真难逃一死。
他屏息凝神,脚步声变得格外响亮,几乎让人难以忽视。
刀上鲜红的绸缎色泽温润,他正准备挥刀殊死一搏,就听见身后惨叫声四起。
颇为利落的锐器相击声,随后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喉咙。
这一套干脆的剑法听着格外熟悉,他刚从掩体旁侧身去看,那几个从天而降的劲装青年就已经半跪在他面前,齐齐喊了声“公子”。
谢璇衣一头雾水,没敢应声。
几人知他疑惑,打头阵的女人抱拳,先一步站起,双手托上一串细绳穿的铜钱。
“谈公子,这是属下几人的信签,在谁人手,听谁人命。”
“我家主子说,他近几日公务缠身走不脱,属下几人代为行走,若公子有任何需求都请吩咐。”
“我说过,我不需要他,”谢璇衣不去接那串铜钱,冷着脸看向地上的几人,“你们回去,让他别再自作多情,一抬头犯糊涂病。”
那女人却一提长剑抵在脖颈,语气平静坚决,“主子说,若公子说这样的话,我几人便自刎于公子面前。”
“属下几人行暗卫之责,做的都是些暗里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既不为公子效力,又露脸于您,便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谢璇衣气的头痛,夺了那副铜钱。
沈适忻还是太了解他,知道怎样能让他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怪不得总一副要和他纠缠一辈子的架势。
几人会面之间,街道的拐角处又冒出来几个衣着古怪的青年人,皮肤黝黑,手里举着粗糙的长刀就要打过来。
这群人举手投足都比放冷箭的几人还差,被谢璇衣挥刀的架势吓到,就慌乱地逃了回去,躲在阴暗的房间里暗中窥伺。
更像是居住在这里的普通镇民。
“我大概看明白了,”谢璇衣看向为首的女人,“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属下阕梅。”
谢璇衣点点头应下,“先回去接一位我的……同僚,有话到怀城再说。”
不管姜城的实际归属到底在何处,这里都绝对不安全。
见摇光前,几人又重新蒙好面。
摇光见几人装束,似乎觉得好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璇衣,似乎是没想到,他们北斗这群暗卫也会有找暗卫的一天。
多年同僚情谊在,摇光对谢璇衣心存愧疚,也没有多问,谢璇衣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择驴车向怀城去,拉车的人也换成了另一个暗卫。
车内绝对安全,谢璇衣深吸一口气,看向摇光的眼睛。
“你要信我。”
摇光坚定地点点头,“我信。”
“我怀疑,皇帝是要我们来送死的。”
谢璇衣极快说完这句话,眨了下眼,皱起眉,下一句话已然压上。
“现在姜城已经秘密谋反了,这里的永朝百姓态度或许已向南疆了,待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条。”
摇光也皱了皱眉,干瘦的脸上有一丝疑惑,“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我们没得到任何讯息。”
北斗选择核心成员的标准很严苛,却也是公开的,想要更换对应领事,只需要扶一个合乎标准的心腹上来。
想要一朝废两个领事,却还没有任何预备领事的风声,这更是不对劲的。
“是开阳。”
谢璇衣低下声音。
摇光不敢说话,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怀城驻军城将见到两人,又听过来意,只是衣袖一挥。
“这不可能,大人。”
“近日两城贸易一切正常,瞧不出一丝异样,恕末将无能,不能因您一面之言出兵。”
谢璇衣点点头,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也并不惊讶。
对方作为一城城将,也该对自己的驻地负责,只是他还要多废些心思了。
夜间,谢璇衣和摇光暂时在军营中休息。
谢璇衣担心出乱子,又将前段日子的书信重新派了一份出去,有要紧事,也有一些昔日北斗友人的寒暄之语。
官鹤养的鸟俯冲下来,等待谢璇衣拴信,他盯着,忽然灵机一动。
送走鸟后,谢璇衣盯着头顶上,“系统,我拿到新地图了,帮我对比一下。”
他知道从哪里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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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过了年,帝京中最震耳欲聋的谈资,莫过于沈适忻下狱。
所有人都没想到,年前那一场火,竟然烧出那么些旧事。
于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又开始添油加醋,将沈适忻所作所为形容得如同恶鬼修罗。
而吐沫星子里的主角全然不知。
天牢太过于昏暗,潮湿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哪怕北斗的人路过,都要皱一下眉。
“好久不见,沈大人。”
来者语气轻松,脸上的笑也自然阳光灿烂,丝毫没有被这里的气息污染。
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窸窸窣窣的铁链晃动声让人心寒胆惧。
狱卒点头哈腰地放开阳进来,又锁好牢门,离开此处是非之地。
开阳拍了拍审讯官员座位上的灰,倒是不介意染脏了衣袍,一撩下摆坐下来。
他盯着沈适忻看了片刻,才啧啧感叹两句,满嘴说着“时过境迁”之类的话,文绉绉的,听在对方耳朵里无端恼火。
沈适忻慢慢抬起头,血混杂着汗从鬓发间流下来,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他动了动手,听得腕上厚重的手铐“哗哗”作响。
“你要做什么。”不过几日,他嗓子便哑得不像样。
开阳笑靥灿烂,“您说呢沈大人,当然是审讯啊,莫非是来说您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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