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璇衣靠在缠着爬山虎的柱旁,用浓密的植被掩盖住自己的身影。
路过的探子没看出什么异常,不过短暂驻足,便快速离去。
他这才把视线落回到沈适忻身上。
太憔悴了,即使是他恨极了的人,也不得不如此感叹。
现在,沈适忻几乎看不出一丝从前的桀骜,站在满顶的紫藤萝下,错落的深浅花影罩在简朴素衣上,像是丝丝点点的雨渍。
“皇帝遇刺,”他一张口就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被天牢里连绵不断的阴翳伤了喉咙,声音沙哑不少,“行刺之人扮作宫女,却技艺不精,只是伤到皮肉,大抵师出不在世家宫闱之中。满城风雨,你多加小心。”
谢璇衣蹙眉,盯着远处的树顶,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
“猜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冷漠沈适忻早已领教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早就清楚自己没有这份资格。
哪怕谢璇衣现在抽刀,他都该自己撞上那几寸最锐利的锋,再拖着残躯找一处好地方再死。
免得给他惹上麻烦。
“我……”他努力盯着谢璇衣的眼,曾经清得像是一池活水的眸子,如今他难以勘破,“我没有丢,我也没有送人,我一直带在身边。”
沈适忻不敢上前,更不敢看谢璇衣的神情,左手不觉发着抖,抬起些,微微向前,探向谢璇衣眼前。
伤口不知道二次创伤过多少次,皮肉之下几乎快要裸露白骨,一圈赤红乌紫的痂间嵌着发亮的银素圈,像是骨骼。
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心里隐隐恐慌,想要把手收回,可木已成舟。
他留疤了,不比先前了,谢璇衣不会想看的,何况这都是他一念之私,会不会吓到谢璇衣。
翻涌着的小心翼翼充斥了躯体,他更不敢抬头。
谢璇衣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右眼狠狠一跳。
他不过落下一眼,便阖眸不再看。
沈适忻手上除了那处最显眼的伤痕,还有很多。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堪堪痊愈,有些深可见骨。
最新的,不似刀锋,更像是些撕裂伤。
对自己的酷刑,能把刀芒磨钝。其后中中,他无可猜测。
沈适忻现在狼狈地站在他面前,从身到心,比他从前还下贱。
可他心里刹那的快感后,只剩下余韵难歇的茫然。
难以言说。
这不应该称作心疼,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恻隐之心罢了。
单论沈适忻来说,他做的还不够,或者说,谢璇衣不在乎他做的够不够。
不是再见的唾骂和拔刀相向,他只是……单纯不想再见。
千丝万缕,千雕万琢,都不是三言两语,或者一腔血、一捧泪,就能分得清你我的。
剪不断理还乱,那么最从容的了结,就只剩下无疾而终。
沈适忻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音节刺到谢璇衣,他便转身回到那扇雕花门里,或许从此十年五载再无交集。
就像他在天牢之中,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银戒入梦,想见的人却从未入梦来。
在天牢之中,接近半载,他盯着那扇唯一的天窗,曾经金玉泄地的凤鸣声,现在只有铁索拖曳的寒冰刺骨。
他亲手葬送过他人生逆旅里唯一的春季。
每每触及,蚀骨一般的刺痛就充盈上四肢百骸,仿佛要从血肉里挣扎出一只可怖的怪物。
起初,沈适忻只当是幻觉。
可是后来,那种大汗淋漓的后知后觉都在警告他,不是幻觉。
不是伤痛。
是他自己的发肤。
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都……都在向他难以维系的角落里滑脱。
他的血肉里藏着鬼魅,不知因何而起,又剥落不出,宛若附骨之疽一般,盘踞在骨缝之中。
所以他只能用更大的伤痛来遏制。
从刺破手指间嗅到零星血气,到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痊愈的白痕、狰狞的伤口,甚至肩胛骨上险些贯穿的刺伤。
他庆幸自己的鞭伤触及脖颈,绷带缠绕,不会裸露出那一处险些自戕的细小刀痕。
这么做,大概会让谢璇衣觉得,他很不堪。
虽然已经不缺这一些了。
谢璇衣揉了揉眉心,顺势挡住垂下的眼,“我不想看。”
他手指背面的戒痕已经散去,可手心那一面,却还是留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凹陷,像是为了留住什么而存在。
现在它什么都不必留住,谢璇衣也极少佩戴饰品。
“好,都听你的,不看,不看。”
沈适忻匆匆忙忙把手压了下去,缩回袖子里,生怕再脏了谢璇衣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再近一些。
可是他身上缭绕着洗不净的血腥气,他又舍不得看到谢璇衣皱眉,便生生按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我没有几日可活了,”他压下喉头痒意,看向谢璇衣的脸庞,期待统统藏起,“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恨我。”
他喉管之中的沙哑和酸楚盖上来,几乎难以喘息。
“从头至尾,是我害你,全是我狗眼难辨喜恶。”
“我知道求你原谅太过荒谬,当做遗愿又像是绑架,但是,璇衣,你能不能,起码别彻底忘记我,让我做你余生里唾骂的一块靶子,一个泄愤的名字,都好。”
谢璇衣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不愿意再看他。
他心里更不好受。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逃避,在拒绝彻底忘怀,可是他的确难以忘怀。
尤其是听到沈老爷那番炫耀般的恶行之后。
解不开的一团乱麻混在心口中,青红掺杂,他放不下,又不得不恨。
谢璇衣忽然倦怠,不愿意再和他纠缠,只是兀自回到房檐之下,一手抚上那扇雕花门。
最后堪堪回首。
“你回去吧,”谢璇衣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一缕发丝垂在眼前,影影绰绰,“你大可放心,我记事不忘,桩桩件件,我会一直恨你的。”
他没敢再看沈适忻的表情。
这一夜,他不知道怎样睡去,只是梦境纷乱非常,像是快要溺毙。
最后天光大亮,他枕上湿漉,满头冷汗。
之后再无异常,阕梅和她那些同事轮番上岗,隔些日子送来朝中要闻,不知是从何处打听。
帝京俨然与从前不同了。
自从皇帝遇刺,世家子弟人心惶惶,百姓更是频有谣传,新的混着旧的,真真假假分不清。
个中滋味,逆流之中的人自知晓。
谢璇衣软禁解除之前,最后一次来送信的男孩,谢璇衣记住了他的名字。
男孩叫小竹,年纪不大,有和身份不符的天真,是几人之中唯一敢抬头正视他的。
小竹说,巫蛊俱已彻查完毕,开阳亲自呈上涉事名录,天子大怒,当朝斩下三四沈党余孽。
大有斩草除根以儆效尤之后,轻轻揭过的意思。
谢璇衣重获自由当天,来不及先去查京中异常数据,就被皇帝一纸急诏传入宫中。
这次倒是不在那处冷冰冰的宫殿了。
皇帝高坐在上。
殿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谢璇衣对那一套为人处世谙熟,上来先是一通自我批斗,说了些罪己之类,终于哄地皇帝松了口。
金銮殿中,皇帝难得有了些松快的语气。
他微微俯下身,看向起身的谢璇衣,循循善诱。
“天玑,你说,朕要不要留沈适忻那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命。”
谢璇衣狠狠拧了拧眉,几乎难以扼制地抬起头,面上不解险些一览无余。
皇帝靠了回去,语气变得不善,“怎么,你有异议?”
他哪里敢有异议。谢璇衣在心里揩了一把汗,咬咬牙,拱手道:“属下不敢。”
“只是……陛下,”他从宽大的靛蓝官袍里抬起头,鬓边乌发顺着锦缎滑落,眸光像是瞧见猎物的苍鹰,“沈适忻此人,不堪重用。”
“昔日宫变,沈家也是见风使舵,所谓从龙有功,不过是墙头草殊死奋力一搏罢了。”
“至于沈适忻,属下与之略有交集,不过无能鼠辈,胸无大志,留在您身边,恐怕养虎为患。”
谢璇衣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地看向苍老又憔悴的龙袍,“属下狂言,自知死罪,不过望陛下三思。”
“当今风雨飘摇,异心之徒版筑间迭起,正是斩逆贼当时,沈适忻此人,断不可留。”
“否则此后,没了沈家,也会有赵家李家,世家层出不穷。您,难道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把头低下去,不再多说。
谢璇衣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听着回声慢慢消失在大殿之中。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皇帝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现在都该动摇了。
他不信这么个疑心深重的人有与虎谋皮的勇气。
想着,谢璇衣收回视线,脑中微微一动,不过片刻,脑海里响起声音。
“宿主,并未检测到异常数据。”
谢璇衣有些失落,却也在情理之中。思忖,看来老皇帝也没什么问题,宫中可以不用多虑了。
老皇帝假惺惺地纠结片刻,最终呵呵一笑。
“朕也如此认为,爱卿果然聪慧。”
他偏过头,对一旁道:“好了,带出来吧。都听到了?”
随着话语,谢璇衣曾经见过的红衣暗卫押着沈适忻,推搡出来。
沈适忻的目光落在谢璇衣身上,又转回去,后者却始终紧盯着皇帝,没有片刻动摇。
皇帝却不再看谢璇衣。
沈适忻唇角有血渍,黏着发丝,紧紧贴在面颊上,被暗卫强压着跪地,眼神却仍是死死盯着皇帝。
他眼里的情绪像是一团浓墨,谢璇衣不想去看,皇帝却全权推诿给“恨”。
“沈爱卿,你瞧瞧,这可不是朕说的。”
皇帝瞧见他的神态,仿佛被取悦到,轻轻弯起唇角,随即慢慢侧首,似笑非笑地回看向殿下出挑蓝衣。
“朕原先,可没想要你死啊。”
“不过谢爱卿所言极是,朕,不得不广开言路,尽善尽美呀。”
他突然对殿下的谢璇衣发难:“谢爱卿,朕说得可对?”
谢璇衣不为所动,没有露出一丝皇帝想看到的不忍,甚至还轻松地笑了笑,奉承道:“陛下自然英明神武。”
“有些草,就应当该断则断。”
第41章
沈适忻下月择日问斩。
消息不胫而走,帝京之中尽是沸然。
有人慨叹他时运不济,有人笑话沈家自作自受,作茧自缚。
漩涡之中,备受关注的莫过于谢璇衣。
毕竟人都有目共睹,那一日只有谢璇衣一人,踏着汉白玉拾级而下。之后就传来处刑的旨意。
这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谢璇衣本人则淡定得可怕,毫无一丁点间接当上刽子手的自觉,明面上该办公办公,该休息休息。
甚至出行之时,有昔日沈党双目赤红,奋不顾身地冲到谢璇衣面前质问,也只是博得后者一个轻飘飘的怜悯回眸。
众说纷纭,谢璇衣也很头疼。
他的起居仿佛都成了别人话语里窥探的细节。
不过有一点则是共识,颠扑不破。
无论何种情绪,所有人脑中那根弦,都被越发临近的行刑之日拴得越来越紧绷。
院中。
“主子,茶凉了,奴才重新为您泡一壶来。”
下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谢璇衣的神色。
“盛夏酷暑,喝什么热茶,”他放下卷轴,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奴才低声应了句,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
还有……谢璇衣在心里盘算一番。
还有七日。
沈适忻的,死期。
-
知道沈适忻死期将近,连天牢之中的狱卒都对其少有苛待。
他甚至有了梳洗体面的权利,连饭菜都比先前像样多了。
天窗照样开着。
临近夏日,天牢之中幽暗又潮湿,幽绿的青苔爬满色泽不一的墙砖,角落里的水渍反射着舒朗月色,印在墙上是深深浅浅的光斑,光怪陆离。
这几日,沈适忻的表现过于平静,甚至越发临近行刑,他眼里的情绪越接近平静。
甚至有几次,送饭的狱卒在他眼中读出一种莫名的释怀。
像是挑担远行的旅人,终于要卸沉重的包袱。
夜色薄暮,照例送饭的狱卒端着生着霉斑的木托盘,腰上铁钥匙哗啦作响。
门锁微响,饱受牢狱之灾的男人微微颤了颤眼睫,抬起头来。
他今日挽了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发辫,只有额头粘着几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吃吧,这是今晚的。”
沈适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偏过头去。
他手腕搭在膝上,骨节突出。
狱卒有些不耐烦,伸脚欲踢,却又有饭菜洒出的忧虑,最终悻悻收回,还是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吃吧,快点。”
他看了看糙米饭上的油光,吞了吞口水,又啧啧两声。
“还有肉呢。”
沈适忻慢慢把头转过来,后脑在硬石砖上硌得生疼,看着那碗饭,只觉得毫无胃口,“你要吃,便自己吃。”
狱卒有些着急,鞋底在粗糙地板上摩擦两下,声音刺耳,“你咒我死?快点吃,别给脸不要脸!”
经此一遭,沈适忻看出点端倪。
他眯了眯眼,“怎么,你不敢吃,又叫我吃,莫非这饭不干不净?”
被沈适忻一招击中,狱卒面色立即涨红,一手抄起那碗饭,向墙边的人步步逼近。
31/40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