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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沈适忻看着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是我。”
兰娘眼底蓄着泪水,却缓慢地抿起涂着口脂的唇,笑容真切。
她多数日子浑浑噩噩,难得几日清明。
“好啊,忻儿,娘还能见你一面,真好。”她最后一句似是喟叹,紧紧抓着沈适忻骨节突出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那日官府的人闹到沈府,她勉强挣扎着,在滔天的鼎沸里清醒过来,几乎以为自己也要与沈父共赴黄泉。
可是她不甘心,她恨,凭什么。
从生下沈适忻之后的每日,她都想着死,却唯独不能是那一日。
否则慈悲的神草天女,定会让她与这该死之人再做一辈子夫妻。
好在,比起索命的厉鬼,先来的是少女扶起她双臂时柔软却有力的双手。
之后,一直到今日,她最后的愿望也实现了。
“忻儿,娘不该生下你的。”兰娘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戾色,随即恢复如初。
她看着沈适忻,勉强用帕子擦干净泪水,终于找到机会,将往事和盘托出。
沈适忻听罢,才知晓晴天霹雳四字如何写成。他的人生不过是一副蛊药操控,编制成提线傀儡的笑话。
他最早的时候,成为了母亲的加害者,后来又惯用这套伎俩,成为了屠戮爱人的主谋。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连悲悯都淡淡的。兰娘说不出他期待的话。
“无解,无药可解,”她摇了摇头,“所以忻儿,你该恨你爹,却不能只是恨你爹。”
“如果你的余生只剩下愧疚,剩下无尽的宿仇,你与那人设想的又有何差别?不过都是被一种周而复始的情绪驱动着的怪物罢了。”
“那……”
沈适忻刚开口,就被兰娘打断了,“去控制它,忻儿,你要记得,九州之内,不只有血,还有花。”
女人连说话时,那种淡淡的悲伤也挥之不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兰娘昔年身为圣林鬼医族女,受到的究竟是何种熏陶。
其实母亲和谢璇衣当年很像。
也都是他一辈子用性命也偿还不清的人。
母子难得重逢,相处半日,兰娘却又陷入那种混乱的梦魇。
从噩梦中骤醒的瞬息,兰娘抓住沈适忻的手腕,呼吸急促。
“那个孩子,是不是叫谈素星,他中了渡云散。”
“你去求你舅舅,求你舅舅赐一副解蛊的药,还来得及,还能救他。”
第44章
沈适忻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纵然涌上万般欣喜,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沈适忻还是先努力安抚好兰娘。
阕梅从门口蹑手蹑脚地经过,正想翻身飞上屋顶,被沈适忻抓了个正着。
“阕梅,站住。”
阕梅赔着笑从门口探了个头,“主子何事吩咐?”
沈适忻看着一旁卧榻上的母亲,伸手轻轻擦去她额上汗珠,朝阕梅使了个眼色。
“你主上人呢?”
看对方仍然改不了三句不离谢璇衣的毛病,阕梅在心里叹了口气,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属下真不知道,属下摸去宫中,几个他常在的地方都没瞧见人影。”
沈适忻点了点头,“那你可知北部现状如何。”
阕梅“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对方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脱,却还是认真回复了。
“永朝之内还算安定。”
听到满意的答案,沈适忻提母亲盖上一条薄毯,站起身。
“替我备马,我明日出去几日。”
“可是主子,万一谈大人回来问起,属下该如何答啊——”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尾音拖得长长。
沈适忻已经走到院子里,掬一把井水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迟疑片刻。
“就说我去探亲。”
这不是谎话,倒也不算欺骗谢璇衣。
沈适忻在心里宽慰自己。
如今母亲在身边了,哪怕只是为了一句母亲的呓语,他也该去试试的。
沈适忻从来不是安于现状的人。
就算是争,他也要争出一个两全的局面,让他能赎此罪。
次日清晨,阕梅已经在院中备好马,沈适忻轻手轻脚出来时,少女正在皱着眉,抓着一捆马草往马嘴里塞。
“快吃啊,再不吃吃不上了,”阕梅嘀嘀咕咕,戳了戳马肚子,险些被尥蹶子踹到,悻悻躲到一旁去,瞧见沈适忻,才低声叫了句,“主子,您醒了。”
“嗯,”沈适忻简单回应,“给我吧,这几日你照顾好她。”
阕梅应下,又往马背上的背篓里装了些干粮。转眼,谢璇衣找来的小仆役又在好心办坏事,阕梅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
跨坐在马背上,他膝侧的刀伤还未痊愈,刚生出的新肉隔着柔软的布料,被马鞍磨得又痒又痛。
沈适忻压下心里那一丝隐约不安,再不回首,直冲着地图上的方向而去。
他不敢走上任何一条官道,只能循着小路前行。
夏日里草木繁茂,不少野草生着尖锐利刺,策马而过,极易划伤脸侧。尽管沈适忻已经多加小心,还是难免伤了几处。
颠簸五六日,沈适忻终于踩着太阳落山的前夕抵达。
那张地图太过古老,他本没抱着希望,却不料真的寻到一处村落。
他人还未至村口,通风报信的村民已经转达给话事人。
圣林鬼医之族,并不似他想的那般,几乎所有人都像是淡出尘烟,既无恶意,也无善意,甚至连目光掠过沈适忻时,也古井无波,并无一丝异样。
迎他的村民将他送到村尾一处严肃巍峨的建筑前,便自行离去了,丝毫不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
全程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他们就将沈适忻的一切想法了然于心。
沈适忻如愿见到了那位母亲口中的舅舅。
对方看起来比母亲苍老得多,头顶着一顶圆形的雀蓝色大帽,阴晴不定地盘弄着手里的坛子,并不主动开口。
他静静等着沈适忻说明来意,半晌才嗤笑一声。
“我阿姐是个痴心的蠢人,生来的侄儿竟也如此。”
舅舅傲慢地盯着他,与略显沧桑的面容不同,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透着略微的深绿色。
毕竟有求于对方,沈适忻闭了闭眼,没有出言顶撞。
见他这幅自认倒霉的样子,舅舅“哈”了声,俯下身,沾了沾他面上还未干涸的伤口,在指尖摩挲几下,啧啧感叹。
“你再早来两三年,恐怕还有得治,现在,呵,回家等死吧。”
他坛子放在膝上,怪模怪样地一摊手,“阿蝎,送客……”
“舅舅,侄儿并不是为自己的病而来……”沈适忻硬着头皮打断了对方。
舅舅的眼珠子又转了半圈,落到他面上,“为我阿姐?你已病入膏肓,她也好不到哪去,回去吧回去吧,记得寻一处风水宝地。”
眼瞧着这舅舅是个不正经的,沈适忻只得将原委道来。
听罢,舅舅神态不定,并没像刚刚一样急着开口。
阿蝎站在门外,刚刚被舅舅一嗓子喊来,躲着偷看了半晌。
听完沈适忻的话,阿蝎转了转眼珠,神态与舅舅一般无二,“阿忻表哥,我爹爹这是要你交换呢。”
女子狡黠地笑,一头霜白的长发格外亮眼。沈适忻这才注意到,阿蝎连皮肤也格外白皙,几乎没什么血色。
“交换?”沈适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现在失去所有身份,若是要金银细软,恐怕他也一时拿不出来。
阿蝎踢踢踏踏地走进来,“是呀,交换。”
按日子算起,她也已是花信之年,却与帝京之中的闺阁女子大为不同,丝毫没有沉稳,反而格外活泼。
她停在沈适忻面前,用手中的竹笛戳了戳对方的心口,丝毫不觉行为有何不妥。
“阿爹要年轻,你当然用这里换。”阿蝎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却因为那双浅色的瞳,并没有娇憨姿态,反而看得沈适忻起了一身冷汗。
见他一直不说话,阿蝎撇了撇嘴,“阿爹,你不是要取心头血做引来着,怎么不说话?”
她认真地观摩了一番沈适忻,给出了非常中肯的评价。
“看起来死气缠身,但应该不至于死那么快,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她单方面征求舅舅的意见,仿佛已经默认沈适忻愿意。
方才的毛骨悚然已经消落不少,沈适忻平视着面前的女子。
他这表妹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
只从浅薄表象就能看出这些,恐怕也算是个昔年母亲那样的天骄。
“侄儿,阿蝎的话你也听到了?”
舅舅终于表态。
阿蝎笑眯眯地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胸,衣襟上的药草装饰花纹波光粼粼,眼神里却无端透露出几分戏谑。
“好。”
沈适忻没有犹豫。
他没有任何退路,哪怕是赌,他也不得不试一试。就算是为了寻解药死在这里,他也心甘情愿了。
就是不知他死得贸然,会不会有人知晓。
或许谢璇衣会过上他真正热爱的生活,然后忘记他。
那也很好了。
他甘之如饴。
不知道这恋爱脑表哥又在胡乱思索什么,阿蝎盯着他周身怪异的气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阿忻表哥,你先同我来吧。”
阿蝎带沈适忻在一处房内住下,让仆役带来些药浴的用料。
她蹲在一旁的桶边,伸手搅了搅清水,把揉碎了的草药装在纱袋中,丢进桶里。
“你现在一身伤,我爹会嫌弃品质不好的,”阿蝎丝毫没有冒犯之意,公事公办地解释两句,“你泡三日,身上那些陈伤便可痊愈大半。”
沈适忻照做,不过三日,真的如她所言,身上伤口好转大半,往日在天牢里受的伤几乎痊愈,只有几处还能瞧出很淡的痕迹。
真到了取心头血那日,沈适忻心里竟无一丝忐忑。
房间里缭绕着丝丝甜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彻底昏迷过去。
可在梦中,却还能感受到尖刀破开皮肉时的剧烈疼痛,让他几乎难以喘息。
四肢百骸似乎都在呼应着这种剧烈的痛处,微微抖动着,冷汗淋漓。
漫长到几乎处刑一般的过程,被他过分敏锐的感官拖得极长,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却仿佛经过了三日那样久。
沈适忻只觉得被人推进一处炽热的熔岩之中,难以平复,难以终止,几乎要窒息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听到阿蝎的声音。
仍然是笑音,女子探了探他的鼻息,“阿爹,你险些就要医死人了。”
生取心头血的滋味不好受,沈适忻之后断断续续昏迷又高热几日,等到第五日午后,才勉强睁眼。
他整个人都像失去气力,心口裹着草药与绷带,明明伤口极小,却比饱受牢狱之苦时更加虚弱。
想来是副作用。
果然如他预料,阿蝎不简单,当他能下地行走的时候,正瞧见阿蝎坐在树荫下,抱着花纹古怪的罐子,一点点塞进去鲜红的药草。
姿态倒和阕梅喂马草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种填鸭式的关心。
“呀,阿忻表哥,你没死啊!”
阿蝎猛然站起来,看起来很开心,唯独说出来的话,让沈适忻不知作何回复。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含糊地点点头,“我还有些事,渡云散的解药可制成了?”
阿蝎并不拦他,一副死活无关的随意,朝一旁的小房间努了努下巴,“喏,就在那里放着。朱红色的小罐子,你可别拿错了。”
沈适忻道谢,随后找到她口中的小罐子。
他已经无所谓,可是谢璇衣耽搁不得。
择一日无雨晴天,沈适忻一路策马狂奔,揣着一心惴惴不安,冲回昔日小院。
还余着几里距离,马儿险些中暑,沈适忻索性在一处树荫下歇息一阵。
哪料想,不过一盏茶功夫,这荒无人烟的空地,竟有两人走了过来。
“该死的,竟然没料到那娘们还发疯,不知道泼了什么东西,我身上又痒又痛。”
“死都死了,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开两副方子算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死了个兄弟。谁知道她还会用刀,真是怪异。”
“是,这些日子方圆百里探遍了,还没有探出沈适忻的踪迹,倒也怪,莫非真是死了?”
听到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沈适忻的心脏像是猛然被人攥紧,几乎快要裂成一地血肉。
他从背后幽灵一般贴上去,风驰电掣般抓住一人双臂,反手一拧,还未听得那人哀嚎声,尖锐的匕首立刻抵上另一人喉头。
他还没预料到发生什么,就听身后声音带着恨意,冷如鬼魅。
“你,找我吗?”
沈适忻没有下死手,只是非常巧妙地挑断了两人手筋脚筋,将两具千疮百孔的躯体烂肉般堆在一起。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静静地看着两人一点点动弹不得,眼神戏谑。
想来是太久没杀人,忘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偏不会给两人痛快。
毁掉他所剩无几的幸福的人,都不得好死。
直到回到小院门口,听到脚步声,院子里眼睛红肿的少年们齐齐抬起头。
阕梅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一柄尖刀抵在脆弱喉管,俨然已没入半寸。
她声音冷得吓人。
“属下办事不力,别无所求,但求主子给个痛快。”
第45章
沈适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木然地拽起阕梅,又是怎样料理过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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