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年铜墙铁壁般坚硬的防线,不过一年前后,被屡屡打破。
曾经那些看不起的、看不上的,甚至从未在意过还让他心烦的,都成了击溃他最后防线的一根尖刺。
或许又没有那么刻意。
多数人都是循着生命的轨迹,有指引地旅经自己的一生。
对旁人,还不如一阵风的力量来得重。
这几日阕梅为谢璇衣打探信息,都是小竹陪着他忙前忙后。
他几乎理解不了生命的意义,说话又无人管教,几次险些引得沈适忻拔刀相向。
“您这是……”阕梅拦在小竹面前,压下沈适忻的匕首,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把匕首送给对方。
“他一直都没回来,是吗。”
沈适忻几日没睡好觉,眼眶通红,僵硬地转头看着她,胸膛起伏得厉害。
阕梅记得谢璇衣的话,叫她不要对旁人暴露自己的行踪。
只是这“旁人”二字的范畴……不知道有没有将沈适忻囊括其中。
她的犹豫看在沈适忻眼里,变成拙劣的掩饰。
“他明明之前还带我逃出来,他叫我不准死,他……为什么。”
趁着沈适忻寻一个宣泄口发泄情绪,阕梅对愣在原地的小竹一记眼刀。
看什么戏呢,还不走!
小竹会意,三步并两步,轻手轻脚地离开。
她再一回头,只见沈适忻颤抖着手,眼神呆愣愣地穿过指缝,盯着地砖,忽而落下一行泪。
“怎么会呢主子,他,他这几日处理公务有些忙碌,暂住在外了。”
阕梅信口胡编,“对,他太忙了。”
沈适忻不为所动。
阕梅关切地陪他坐了一会,从清晨坐到正午,沈适忻还没有一点振作起来的意思。
阕梅的腿却要蹲麻了。
她扶着土墙,艰难地站起来,在心底为自己上了三炷香。
谈大人啊谈大人,这不能算是属下背信弃义啊。
别杀我别杀我。
“属下带您去寻他。”
阕梅很无奈。
沈适忻猛然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像是寻到猎物的狼。
自从大火之后,沈适忻身上的气质越来越懒得掩饰,他疯的时候,就连阕梅也难免心惊,温和的时候,却又像换了个灵魂。
越来越……割裂。
阕梅想了想,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得当。
她带沈适忻骑马绕路,一路上避开所有人,到城外不远的一处村落停下。
“在上面那处院子里,院中还有个年轻女人,属下瞧着像是谈大人的友人,您……”
您别乱发疯。最后半句阕梅说不出来。
沈适忻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瞧不出情绪。
他轻手轻脚摸到院外,从屋檐的视觉死角处偷窥着院子里的动向。
不一会,一个年轻女孩端着一大盆色泽诱人的食物,自豪地放在院里的石桌子上。
“今天吃凉面!”她高兴地叉着腰,笑嘻嘻地对身后墨绿衣衫的男人道,“前段时间刚从系统买了菜谱,让我也来尝尝咸淡。”
尽管男人只有一个背影,沈适忻却还是一眼便认出身份。
阕梅没有骗他。
何况谢璇衣几乎不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一看便是小院主人拿给他的。
阕梅的意思他读得懂,可他偏偏难免嫉妒,甚至还有些委屈。
为什么谢璇衣就这么自然地从少女盆里抢走大块的鸡肉,和她抢得有来有回,这副模样却从未对自己展露过。
他要……他要怎么才能弥补。
莫大的惊慌涌上心头。
而身前,两人的谈笑还在继续。
少女尖叫一声,“你你你!我的鸡爪子!那是我给自己加餐的啊啊啊,你赔我!”
沈适忻冷冷一笑,吐出一块骨头,“你加餐?你可拉倒吧,你欠我那半盒点心什么时候还?”
宋盈礼理亏,心虚地别过眼神。
过了一会,她像是忘记了这茬,又把头转回来,盯着谢璇衣看了一会。
“话说,你查了进度了吗?还要多久任务结束啊?”
谢璇衣擦干净唇角的油渍,思考片刻。
“现在四舍五入有六十了吧。或许很快就能走,或许还得再等几个月,反正这个世界的身体死掉之前,肯定是能完成的。”
宋盈礼“哦”了声,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擦掉沾上的红油点,漫不经心。
“有眉目了吗,需要我帮你看看吗?反正我付积分,开的破解版,吃喝不花钱的。”
这一次,谢璇衣竟然沉默了许久,久到宋盈礼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青年终于放轻了声音。
“没事,不必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样的反应很异常,宋盈礼眯起眼睛,半晌慢慢睁大,“不会是……啊?”
谢璇衣缓慢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扶住了额头,“应该是,我也不清楚,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
宋盈礼一脸惊悚,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
“你不会……算了,毕竟也只是一串数据,可是你确定吗?他和以前更不一样了,他现在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谢璇衣移开视线,睫毛颤了颤,“所以我不确定。”
“我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复。但是时间能覆盖一切,就像你说的,他是一串数据,这个世界都是一串数据。我只祈求其他数据的收集进度能凑够百分之八十。”
宋盈礼说话的口吻和外表丝毫不相符,她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一种办法,拖着吧。不过你可别费太多心,等明天早上又是一场恶战呢。”
“我知道,指望着老板开工资吃火锅呢,”谢璇衣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一推桌子站起来,把用过的碗筷收拾好,“你也别掉链子啊。”
话说到这里,宋盈礼也知道要保持距离,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轻轻揭过。
两个人对话的风轻云淡,听在沈适忻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曾经以为谢璇衣口中的任务,不过是身为北斗领事的职责,可事实远比他预料的复杂。
他只从这段话里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他只是谢璇衣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甚至灰暗的经历。
其二,他是,谢璇衣的累赘。
他怎么不死掉呢,他应该死掉的,如果他死了,谢璇衣的“进度”就足够了,“任务”就完成了。
那谢璇衣会再多垂怜他一些吗,在他死后,会在午夜梦回想起他吗?
沈适忻缓慢地退出了谢璇衣的一方天地,在村外青色的麦田里,远远看着灰琉璃瓦作顶的小院。
手指一转,那只被阕梅收走的精巧小刀又出现在手心。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捅进取血的伤口中。
死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也许就能一直看着谢璇衣了,虽然只有对方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足够了。
就在体力不支即将倒下的前一刻,他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架住。
朦胧之中,只有阕梅临危不乱的声音,指挥着其余人动作。
意料之内,他又一次被阕梅拦下了。
鹅黄色的窗纱摇摇晃晃,一丝一缕的纤维在阳光下看得清晰,在地面上投下虚影。
像是一点宁静的虚影。
房内没有旁人,谢璇衣找来的胖小厮放下草药,眼见氛围不对,立刻低着头出去了。
阕梅坐在床头的小凳上,静静地看着他。
“主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毕竟如您所说,我是谈大人的下属了,与您的主仆情谊,也算尽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沈适忻,我不知道你和主上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我替主上对你失望。”
“你不在乎他一丝一毫,不在乎他的付出,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无法改变就妄图畏罪潜逃的懦夫。”
“你知道谈大人为了你逃出天牢,前后打点多少人,又点灯熬油地写了多少封书信。“
“甚至利用摇光大人的愧疚心,私自动用人力拦住前去查看的官兵,为你的逃跑拖延时间,多少兄弟姐妹死在那场大火里,而你呢,你只知道死。”
阕梅越说声音越冷,不自觉掺杂了一丝哽咽。
她抓起滚烫的药碗,想要泼下,又竭力忍住,布满伤痕的手腕微微发抖。
“在天牢里,你想要死;被救出来,你还是想着死。你读过书,我没有,我不懂那些诗书礼乐,但我想你应该懂。”
“沈适忻,这是我和其余几个兄弟姐妹最后一次拦你,此后你要死要活,救不救,我们都只听谈大人的。”
阕梅站起来,鼻头微微发红,却还是绷着冰冷的声线。
“你根本不配谈大人的好意,你连好好活着多难都不明白。”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宁可那晚你死在火里!”
第46章
直至此刻,沈适忻终于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什么。
剖心之痛,不过皮肉,可是从伤痕里一点点钻出来的悔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连最后的一丁点也失去了。
他曾经无数次嘲笑谢璇衣是个飞蛾扑火的蠢人。
可换做他自己呢,他连靠近火的勇气都没有。
-
谢璇衣这几日的生活轻松不少,名义上借着考察重建天牢,实则在六部之间抓取异常。
皇室抓不住异心贼子,往日沾亲带故的亲信都不可多用,老皇帝一日日裹挟在自己的疑心病中,连带着观察到的六部下属,也见人下菜碟似的,浅浅懒散。
他们懒散,谢璇衣也跟着摸鱼,在宋盈礼的小院避难。
等到连刺杀他的余部也分心乏术,宋盈礼也过够了这样懒散的日子,寥寥几句叮嘱之后,很快脱离了小世界。
谢璇衣过了几天好日子,才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多日的小院子。
解决完手里的问题,谢璇衣随手去工部送了些东西,又被人谄媚地叫住,一番笼络。
眼见天蒙蒙黑,他这才被放走。
谢璇衣走的道也是阕梅精挑细选的,经过几日来回,已经被走得谙熟。
院子伶仃地坐落在庄稼田间,乌压压盖着远处的黑云群山,竟没有透出光亮。
沈适忻居住的房间静悄悄,谢璇衣从前行经,脚步顿了一顿,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些刺耳。
病号什么时候在睡觉都不奇怪,谢璇衣想了想,放下心,随即又有些气恼。
不对啊,沈适忻什么样关他什么事。
阕梅跟着谢璇衣走到里门,脚步停在前,正准备溜之大吉,又被谢璇衣叫进去研墨。
这几日浑水摸鱼,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全局放了羊。
桌角镇纸压着长拦腰折过的信纸,墨渍从背面透出星星点点,看不出其中的内容。
只有落款代替姓名的印章处,印着小篆阳刻的抽象字。
谢璇衣心安理得地利用摇光的愧疚心,而对方也确实有些门路,在来信中塞了一封边镇近一月的出关名录。
包括在北境的探子送来的零碎信息。
北境再次变天。
毒杀当权人,幽禁王子,打着让贤的幌子扶植一个从未听过的新王。
若不是前后逻辑合理,摇光也断无在这些地方遮掩的必要,谢璇衣必然会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么大的动作,在区区三周内完成,无论谁来,都怎么看怎么觉得离谱。
可是他也摸不到什么具体门路。
谢璇衣转了转手上的笔,才简单写下些回复,又托阕梅送回。
打发走阕梅,谢璇衣举着烛台走出里间。
沈适忻这半天也没个动静,怕不是晕在屋里了。
他说服自己,是怕人死屋里晦气,才心安理得地推开沈适忻的房门。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布料摩擦声,一阵一阵沙沙响,不像是误触。
谢璇衣蹙眉,慢慢靠过去。
沈适忻只拉了一半帘子,榻上软软地垂下一角衣料,越看越眼熟,像是他刚到那晚换下来的。
火焰熏烤,混合着血液的干枯气息似乎还萦绕着。
他抓着对方的手,猛然用力一拽,只听用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谢璇衣这才知道血腥气从何而来。
沈适忻只是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回事。”
谢璇衣听到自己平静而无奈的询问。
沈适忻像是会错了意,连忙将那件轻薄的衣服展开,惶然,“干净的,没有沾上血,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去洗……”
他还没用上力气,痛觉就占据了大部分意识。
谢璇衣只是轻轻用力推他一把,就见对方已经面色惨白,额头慢慢渗出汗珠。
他说不上心里那一分异样。
“我说衣服了吗?”谢璇衣气急,“一件衣服能值几个钱,买你的命吗?”
谢璇衣话说得难免尖锐,却见沈适忻一愣,才有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找不到重点一样开口问道:“璇衣,你在关心我吗?”
沈适忻暗自庆幸,自己新伤盖住旧伤,才好糊弄过缺少辨认伤口经验的青年。
还好……
还好没让他再为自己生气。
“我想不开作践自己。”谢璇衣后退了一步,显然被搅浑了思绪,没再纠结伤口的问题。
他站在榻旁,烛火摇摇晃晃,半晌没剪灯花,火焰缩成一颗摇摇晃晃的豆粒,朦朦胧胧地盖着光晕。
在一片可视度极低的暮色中,沈适忻只是靠在床头,定定地看着他,虚渺得仿佛要随时融化在夜中。
尽管灯芯没什么光亮,直视却仍有些刺目,看久了难免头晕目眩,可沈适忻哪怕眼中布满血丝,也没舍得从光影后的面容上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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