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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一口气吹熄了余火,白烟袅袅,婀娜扭动着四散开。
沈适忻骤然失去目光的中心,瞳孔涣散了一瞬,却听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你很后悔?”
提问没头没尾,沈适忻理不清思路,下意识问道:“什么?”
“我说,”谢璇衣扶着床边架子,叹了口气,声音没有起伏,问句说得像是陈述,“你很后悔没死成吗。”
沈适忻没有正面回复他,反而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轻轻贴上他指尖。
对方的手似乎连夏日也没几分温度。
谢璇衣像触电一般弹开,面色极不自然,好在黑灯瞎火,没人看得清。
“你后悔阳奉阴违吗?”
沈适忻反问道。
“我在问你……”
“如果你不后悔,那我就未曾后悔。”
这是这段时间沈适忻第一次打断他的尾音。
那只不安分的手又一点点摸过来,轻轻攥住他垂在空中蜷缩的指尖,没有用力,似乎只要谢璇衣一用力,就能甩脱。
可是这次,他像是僵立在原地,舌头像是被浆糊堵住,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那日殿中,我就在想,若是死得让你舒畅欣喜,那我死得其所;
可你来救我,又要我不要死,那此后,我必定为你的命令而活下去。”
沈适忻的话音顿了顿,听得谢璇衣越来越心慌,几乎恐惧他下一次开口。
可是沈适忻总要把话说完。
“我不后悔死,也不后悔活,无论何种,都是你指给我的前路,沿着这条路,什么样的结局我都甘之如饴。”
他尾音发涩,对方和少女的对话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油,教他肠穿肚烂。
谢璇衣在原地呆愣许久,保持着这样炽热的情绪,好半晌才回过神,推开他的手。
同时,一小罐药膏摔在沈适忻的床褥上,圆胖胖的肚子滚了几滚。
“你自己上吧。”
谢璇衣匆匆转过身,大步离开里间。
沈适忻还要叫住他,远远问他要去哪。
谢璇衣白眼不知翻给谁看,梗着顶回询问。
“我去哪还由得你指使?”
他心里也明白,这姿态确实狼狈了点,没有一分气势可言,但他又不得不走。
不仅仅是某种仓惶和后怕。
第47章
这一晚,谢璇衣宿在旅店里。
预想的认真处理工作也没完成,满心满眼都乱糟糟的,如同垂在云间。
状态不对,不如早睡。
给自己找到休息的借口,谢璇衣毫无留恋地吹熄烛火,正此时,轻轻敲击窗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谢璇衣拉开窗户,把在外面蹲麻了腿的阕梅放进来。
阕梅狐疑地盯了他一阵,似乎发觉了谢璇衣状态不同往日。
但是专业素养让她少问多干活。
“大人,您今日有烦心事吗?”她试探性问了一句,随后正色,将一沓小字密密麻麻的信纸放在他面前,“信已经送到,另外,这些是摇光大人令属下送来的,说您或许会有用。”
谢璇衣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放桌上就是,明日歇息吧,去吃喝玩乐,不必来寻我。”
“属下办事不力,求大人……”
阕梅立刻慌张起来,匆匆忙忙跪下,试探地微微抬头,偷看谢璇衣的面色,却只在对方脸上看出了疑惑。
“为何这么想,”谢璇衣拽她站起来,把凉白开推过来,“朝臣还有一日休沐呢,你连轴转这么久,休息一日有什么问题?”
阕梅小口喝着水,默默点了点头。
从未听闻暗卫还有休沐的。
待到阕梅离开后,谢璇衣重新点上蜡烛,将对方送来的信件浏览一遍。
越是看,他眉头皱得越重。
从摇光得到的消息来看,皇帝中的毒不止一种。
他思绪卡在这里。
皇帝疑心病重,若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多次,必须是极为亲信的人。
沈老爷算一个。
拿这个标准去衡量……
从字里行间,他忽然产生一个几近诡异的荒谬想法。
开阳。
可是很快,更多的茫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
在他朦胧知晓的讯息中,开阳是孤儿,从未听说过他与哪个亲人有什么联系。
何况他也是被皇帝亲手培养,送进北斗的得力部下,于情于理,都百般不该。
电光石火,瞬息之间,所有谜团促使他往更迷离的角度猜测。
或许,他要找的那个bug的源泉,就是开阳。
抓到他,杀掉他,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谢璇衣坐在案前,夜雨瓢泼,刮进来的雨滴打湿桌面的废纸,淡淡晕开。
他的手无意识抓紧了信纸,看着它被揉出一道道横纵。
次日,他径直入了宫。
路边野草生得很繁茂,有一种格外野蛮的生命力。
谢璇衣垂怜一个眼神,蹙眉。这在帝京之中,可并不是个好现象。
走过正常面圣的流程,谢璇衣再次见到了这位陛下。
皇帝的状态显然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了。
他照样屏退全部下人,只留下一君一臣,隔着雕花的金色灯架与名贵地毯,远远相望。
“属下恳请陛下赐令,允许属下离开帝京。”
他拱手,曾经那副谨小慎微荡然无存。
皇帝目光沉沉,“离开?你想去哪?”
谢璇衣慢慢放下手,微微一笑,“北漠。”
哪知道这句话刺激到皇帝脆弱的神经,他骤然发狠,在案上重重一拍,声音震耳欲聋,听得谢璇衣眯起眼。
“你,你和他也是一样的人,”皇帝喘着粗气,眼里布满血丝,“朕真是,为自己养了几个棘手的敌人啊。”
有了昨晚的猜测,谢璇衣大致能想到皇帝那句代称是谁。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一样的,陛下。”
他说着话,长刀在手中一现,慢慢向前靠了几步。
“他对您只是威慑,”谢璇衣脸上的笑意还在,看起来温和乖顺得像只兔子,“可属下是能,也是敢弑主的。”
谢璇衣看起来完全不似玩笑。
此言一出,皇帝也全然顾不上他手中武器来得诡异,硬着头皮喘几口气,稳住身形。
“好,朕答应你,但是你也要为朕做一件事。”
听到皇帝还在挣扎,谢璇衣慢慢撩起眼皮,没立刻答应,“陛下先说说看。”
“杀了开阳,”老皇帝面色阴沉下来,“杀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也是和他的推测相悖的部分,谢璇衣饶有兴趣,挑眉,“为什么?”
“他才不是什么乞丐,”皇帝笑了一声,不知究竟作何感想,“他是北漠旧王的子嗣,连带着一位亲妹妹,趁乱逃到帝京。”
“朕原以为这样滔天的恨,足够他为朕死心塌地,没想到,狼崽子的野心远远比朕想的要高。”
皇帝咳嗽几声,松弛的皮肤泛红。
“但是你这三月,不能走。”
谢璇衣逆反心上来,反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呵,”皇帝嗤笑,像是终于在和谢璇衣的对话之中占到上风,口吻轻蔑,“北漠人听说他们的新王的境遇,恨极了中原人,你大可以去送死。”
谢璇衣没什么表情,“这就不劳陛下费心,您要做的同样是我要做的。”
解决掉通行的问题,在偌大皇宫中也没什么意思,他正要离开,听到皇帝悠悠开口。
“不过呢,听说他的妹妹是被沈适忻害死的,现在寻仇大概也无处寻了,你可有听闻?”
谢璇衣全身过电一样,惊惧藏在心里,并未显露,他轻描淡写地回头,对着皇帝笑了笑。
“陛下,您老了,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皇帝不再言语。
可是谢璇衣心中那种几乎作呕的冲动,还在心头激荡。
他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直到现在,他终于能串起整个事情经过了。
走在宫殿之间,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晃得他抬不起头,周遭寂静无人。
谢璇衣突然开口。
“系统,是开阳吗?”
系统没有多余的情感,说出来都是废话。
“宿主请自行探索。”
他摸了摸宫里跑出来的野猫,站起身。
或许,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他,又或者要追溯到沈适忻。
说不出究竟是何种缘故,昔日北漠王庭尊贵的右夫人流落中原,连同那位本应金尊玉贵的女儿,也从王女变成寻常官员的粗使丫头。
过不上几年好日子,就被庸医害死。
而他同样恨错了人。
谢璇衣愣愣地看了一眼天空,雨过天色极好。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沈适忻身旁那位狗眼看人低的小厮,会错了主子的意,间接害死了人。
否则,或许,他们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又或者,这都是命里该的。
他也是,沈适忻也是。
回到旅店收拾东西,他见到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小竹?你过来干什么?”
谢璇衣看着屋内笔直站着的人,比起意外更多是哭笑不得。
他讪讪一笑,尴尬地别过视线,小声喊了句主子,“沈……他问属下,您今日回不回去,属下也不敢妄加揣测,只能问了梅姐姐,亲自来找您了。”
谢璇衣收拾信件的动作顿了顿,“……回去。”
小竹高兴了一阵,看在谢璇衣眼里,莫名有种小丫鬟为主子侍寝开心的既视感。
他不觉为自己的联想觉得荒谬好笑。
明明没有做什么,他却累得说不出话。
回去吧,回去也好。
小竹欢欢喜喜地跟着谢璇衣回到小院。
谢璇衣刚一关上门,就听到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皱了皱眉。
他拎了拎小竹的衣角,对厨房努了努下巴。
“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小竹呆呆地“哦”了声,跑去跑回。
“他好像在……在做饭。”
他似乎也觉得奇怪,看向谢璇衣的目光有期许。
“您去看看吧。”
小厨房里混杂着各种馅料的香甜味。
他掀开帘子,淡淡地看过去,“你好全了?”
小竹在后面疯狂摇头,被沈适忻一个眼刀甩过去。
“我琢磨了几日,”沈适忻目光移回谢璇衣身上,带着期许,“你等下尝一尝,好不好?”
第48章
沈适忻一日比一日读不懂他的神情。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适忻预料过万种结局,却无论如何,没猜到对方淡定如常。
谢璇衣静了片刻,才道:“好,等下让小竹送过去。”
之后什么都没说,独自从小厨房出去。
沈适忻像是心脏沉入海水中,被密密麻麻的海水和潮流裹挟,滞涩着说不出一句话。
哪怕谢璇衣惊讶、生气,甚至出手打他,他都会比现在舒心得多。
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平静、冷淡、置身事外。
对,置身事外,沈适忻脑中牢牢锁定这个词。
他不属于这里,置身事外,也不奇怪,可是……
他不相信谢璇衣是轻轻放下的人。
他又在懊悔,恨不得回到多年前,抽自己两巴掌。
情绪跌宕的间歇,四肢百骸间密密麻麻的痛觉又阴魂不散地扰了上来,在他意料之外。
小竹远远比阕梅粗心,竟然也没注意到沈适忻的异常,竟然真的只是将出锅的点心送了过去。
这种蚀骨之痛一次比一次迅疾剧烈,他腿一软,硬生生跪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抵抗之下,顿时找回几分自我意识。
借着短时间的清明,他强撑着摸回房间,熟练地处理好伤口。
可是心头萦绕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沈适忻如往日一般强忍着撑过阵痛和幻觉。
幻觉越来越撕裂,曾经只是一些虚幻的光影,可现在却逐渐多出血肉、残骸,青碧色诡异的天地,像是在冥府踽踽独行的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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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看到小竹进来的时候,正在回信,他手上没停,“放那吧,不用管我。”
小竹应了一声,出去了。
谢璇衣断断续续写完给摇光的信,请求对方多打探一些细节,之后酸着脖子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沈适忻。
到了夏日雨季,室外闷热又潮湿,谢璇衣不知道对方在门外站了多久。
大概是来看他吃没吃的,谢璇衣想。
“卖相挺好的,”谢璇衣撒谎面不改色,“口感还不错。”
盘子里的点心分明一口没动。
可是沈适忻不能说什么,对上他平静的眉眼,越发心慌无措。
“璇衣,如果……我说如果,”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敢靠近,“如果渡云散有药能治呢?”
谢璇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哦,所以?”
态度十足地不感兴趣,仿佛只是在听一些坊间的谣言。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沈适忻的不安,他手里攥着药,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拿出来交予对方的勇气。
他并不清楚如果谢璇衣“死在这里”是否会对真正的身体造成影响,可是即使没有影响,难道他就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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