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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沈清鱼坐在商牧的大床上,视线追随他的身影移动。
看他拆开药盒,用修长的手指把药撕开倒入杯中,用开水冲散后拿给他。
刚喝了一口,退烧贴被贴在额头上,冰凉感拯救了即将被热晕的他。
“吃药管用吗?”沈清鱼问,“你要不要跟前台要点酒精?”
商牧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上次自己发烧被他照顾的情景,从上楼到现在一直绷着的脸也有所缓解。
“你吃了药先睡,”他说,“晚点再用酒精擦。”
“小牧哥,我浑身疼,”他无力地说,“那你轻点。”
他脸蛋通红,像是微醺过后的状态,眉眼耷拉着,药还没喝完就想躺下,被商牧拦住。
“你知道我每吞一下就好像在受刑,然后越疼就越想吞口水,只有睡着才能减轻,你就让我睡吧。”
说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剥干净,只穿着一条内裤钻进商牧的被子里。
商牧没办法,找出个汤勺坐在他身边:“来,我喂你,喝完再睡。”
他俯身为他把枕头竖起,胸膛对着他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甚至能感觉到沈清鱼呼出的空气灼热发烫。
沈清鱼抱着被子,两条强壮的手臂露在外面,他喂一口他喝一口,乖得很。
终于把药喝完了,他却没有躺下。
“小牧哥。”
“嗯?”
“亲我一下。”
商牧抬眼:“这回不怕传染给我?”
“你亲我,我不呼吸。”说完就捏住鼻子,嘴巴抿得紧紧的,把脸凑到商牧身边。
他一过来,也带来了自身的体温。
平日里就活力四射,发烧了温度更高。凑过来的一瞬间,商牧明显感觉空气变得稀薄,仿佛被按在烤架上烧烤。
他别开眼:“不想亲。”
“为什么?”沈清鱼可怜巴巴地问。
商牧没答,远离他的温度:“给你量量体温。”
沈清鱼就靠在那里看着他,故意不伸手去取,这样才能让商牧亲自解开他的浴袍,将体温计放到腋下,再为他重新盖上被。
“你先睡吧,待会儿我过来取体温计。”商牧说。
他坐在距离卧室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安静地想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商牧本来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但却在这件事上百般迂回。
即便不想承认,他也知道自己是怕从沈清鱼口中得知最后的结果。
不是没被抛弃过,即便现在已经释怀,但当初的痛还铭记于心,伤疤还历历在目。
若真要再度割舍,那就是伤神又费力。
这些天他做了无数个假设,最后发现,他是舍不得沈清鱼的。
本来平静地一池水,溜进来一条鲜活的鱼,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鱼走了,水会有多落寞孤寂。
估摸着沈清鱼应该睡着了,商牧要了一瓶酒精和医用棉花。
酒店工作人员说可以帮忙擦拭,被商牧婉言拒绝。
微凉的酒精落在沈清鱼脖颈上时,他眉头皱起,呼吸变得低促起来,呢喃着说自己冷,要盖被子。
商牧快速为他擦拭一遍,脑海里回荡着全都是沈清鱼上次说过的话。
从胸膛到腹部,再到隐蔽的人鱼线,体毛旺盛的腿到脚底。仔仔细细擦过之后,帮他盖上被子,遮住因寒冷更加明显的锁骨,抚平他眉眼的褶皱后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是被来自隔壁的咳嗽声叫醒的,越走近声音越明显,好像永远停不下来。
商牧递给他一杯水:“我们去医院看看。”
沈清鱼摆摆手,咳得通红的脸痛苦地摇头:“小事。”
“这不是小事了,”一边说一边试探他的体温,“你还在发烧。”
这阵咳嗽终于止住后,沈清鱼无力地靠在床头:“我懒得动。这样吧,再量下体温,要是比昨晚低就不去了好不好?”
商牧又将冰凉的温度计放在他腋下,而他只需要负责抬起手臂。
等待的过程中,商牧问:“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去?”
沈清鱼掀开眼皮:“那件外套真是你送给我的啊?”
静默几秒,商牧点头:“嗯。”
“小牧哥。”
他想去抓他的手,反被商牧按住:“别动,体温计该掉了。”
改为用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指:“你先回答我,你昨晚为什么去酒吧?”
“新的地方睡不着,想放松一下。”
“你去gay吧放松?”
“那是gay吧?”
沈清鱼诧异地看着商牧,未几,噗嗤笑出声来:“小牧哥,你怎么连是不是gay吧都分不清啊!”
他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个酒托就找上了他。
本来以为相由心生,别人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弯的,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主动走进了大本营。
但商牧现在没心情说笑,沈清鱼也只是笑了两声就干巴巴地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所以就躲着我?”
都给他猜中了。
商牧轻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黄曾起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清鱼只看着他平静地接起,面色随即变得沉重,继而走到远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挂断电话沉声开口:“给你叫了早餐,吃过之后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刚刚险些被他融化的冰山重新复原,且更加严峻。
等他出门后,沈清鱼也下了床快速穿好衣服,经过推车餐桌时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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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牧抵达昨天的餐厅,一进去就见黄曾起带着个年轻男孩。
男孩就是他公司的实习生,也是看见过沈清鱼手机里照片的人。
黄曾起说:“小王啊,这位就是商总。”
“商总您好。”
商牧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并未做声。
黄曾起就显得热情不少,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跟商总说说,你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沈清鱼。”
小王说:“我认识沈清鱼是有一次看球赛,后来我也想进篮球队,就跟他加了微信,聊得挺好的,然后一起出去吃过几顿饭——”
“说重点。”商牧沉声开口。
小王吞了下口水:“后来……后来沈清鱼过生日,我给他买了一件衣服,他应该是看出来了,就给我看了张照片,还说只告诉我了,不让我告诉别人。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觉得有点尴尬,就没进篮球队。”
黄曾起说:“那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也跟商总的穿搭类似啊?”
“他就给我看了一眼,”小王回忆道,“是穿着西装,好像还是站在讲台上,很模糊像是偷拍的,正脸看不清。跟商总的穿搭的确很像。”
商牧脸色肉眼可见暗了下去,这顿饭味如嚼蜡。
结束后黄曾起对他说:“我这次来环城主要是为了实地考察,听说你的研究室就在这里,周围有没有出租的办公室?”
“那上下三层楼都是作为办公室出租的。”
“商牧,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黄曾起说,“我第一次到环城,路在哪里都找不到。”
商牧点头:“走吧。”
刚走出餐厅,商牧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了声:“小牧哥。”
他回头,沈清鱼站在身后。
雨后的环城呼吸间尽是潮湿,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洼,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脚下踩着的居然还是酒店的拖鞋。
“沈清鱼,你不知道你在发烧吗?”商牧上前,翻开他的袖口,指甲痕迹轻而易举显现出来:“没有厚衣服不会跟前台要吗?”
“我没来得及,”沈清鱼说,“你走得太快了。”
商牧匪夷所思地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清鱼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两位,声音浅浅地开口:“因为总觉得你出去,就不会回来了。”
商牧一怔,可还未等他说话,沈清鱼又说:“跟你开玩笑的,就是鼻子堵得实在难受,怎么呼吸都不舒服,睡不着觉就出来找你了。”
沈清鱼弯了弯唇:“那我就先回去了,前台刚才看我出门,问我烧退了吗,还给了我一张诊所的名片,我去打一针,等舒服点了就回兴南。”
说完,就转身离开。
不是赌气的口吻,更像是心灰意冷无路可走的妥协。
风将他的头发吹乱,把宽松的运动裤吹向一侧,显出腿部线条。
此时的沈清鱼就像路边的野草,风摧雨折了一整夜,摇摇欲坠,随风的方向倾倒。
黄曾起上前一步:“商牧,沈经理这么大的人了,你还要操心他打针吗?”
商牧收回视线:“走吧,你的车跟在我车后面。”
上了路,他食指轻敲方向盘,等待红灯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加快车速走到前面路口调转车头。
拨通了黄曾起的电话:“我叫同事带你去参观,你不用跟着我的车了。”
说话间他已经转弯,看见了前面单薄落寞的背影,加快车速追赶上他。
沈清鱼也没把握,故意穿着单薄的衣服出来,能否打动商牧的心。
所以又给自己加了个‘适可而止’的戏份,懂事又细心,无形中卖了一波惨。
他当然赌赢了,在脚底冷到麻木之前,听见有车加速停在自己身边,降下车窗。
“沈清鱼,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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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上午,商牧陪着沈清鱼在诊所里打吊针,医生说这个药打进去嘴里会苦,他就出去买了两个棒棒糖。本来打算都给他的,谁想到沈清鱼打开一个先塞到他嘴里。
“小牧哥,我们两个一人一个,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荔枝味最好吃?”
“是吗,”商牧说,“随便拿的。”
浓郁的荔枝味在口腔中炸开,两个长相俊秀的男人坐在长椅上,一人嘴里咬一根棒棒糖,谁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商牧垂眸看他的手背,这次扎的血管正是颇为活跃那一根,就如同沈清鱼一样,被固定在这里,想动都没有力气。
几瓶药打了一个上午才结束,回到酒店,沈清鱼饿的像是能吃进去一头牛的架势。
商牧问他:“嗓子不疼了?”
“吃了含片,好多了。”
商牧把一碗汤放到他手边,嘱咐道:“慢点吃,当心胃疼。吃完了就去睡觉吧。”
“小牧哥,”沈清鱼咽下一口饭,说,“昨晚我没太睡好,可能是新环境加生病的原因。今晚你能多陪我一会儿,握着我的手一起睡吗?”
商牧知道,从他决定掉头回来那一刻起,他心中的天平就一直偏向沈清鱼。
“好,”商牧说,“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要问你。”
吃饱喝足又被喂了一遍药,沈清鱼贴着退烧贴躺下,把商牧的手握在手心,一遍又一遍摩挲。
突然开口:“小牧哥,我们互相交换一个秘密吧。”
说完,不等商牧回应,就兀自开口:“我一直觉得遇见你,是件神奇又正常的事情。”
“神奇在于,你的一举一动都符合我心动的点,我喜欢你的一切,在我心中你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点的。正常在于,我从出生开始要什么有什么,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我挑战的事情,所以我能得到你,是理所当然的。”
商牧眨了眨眼:“你真的很自信。”
“阐述事实而已。”沈清鱼说。
商牧问:“你想跟我说的秘密是什么?”
沈清鱼说:“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上一个男人。”
商牧心跳顷刻间漏了一拍。
这个本来他想问的问题,竟被他以秘密的方式说了出来。
沈清鱼忽略他脸上的僵硬,继续说:“高二那年,他作为嘉宾来我们学校演讲,能容纳一千多人的大报告厅座无虚席,在老师的介绍下,所有人都对这个男人感兴趣。”
“他的确没让我们失望,是个风度翩翩,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优雅的男人。”
“坐在讲台上,戴着副金丝边框眼镜,对每一个学生提出的问题都耐心解答。当时没察觉,但以我现在的阅历再次回忆,那些问题幼稚又尴尬,如果我作为解答人,只会觉得烦躁和无聊。”
“可他却不一样,每一个问题都用十几分钟来详细回答,举很多例子,告诉了还没见过一点世面的我们,社会上的艰辛。”
“那是我见过比老师更有耐心的人,”沈清鱼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当时我是臣服于他的颜值之下。”
“耐心啊、风度啊,都是这么多年慢慢体会到的,”他看着商牧冷若冰霜的脸,丝毫没有停下回忆的想法,继续说,“最开始那几天,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忆他。”
“哦对了,小牧哥,”沈清鱼拿出手机,“我偷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给你看看吧。”
商牧的心漂浮在大海之中,随着海浪浮浮沉沉,他不想去看那张照片,不想和他一起回忆被他念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但沈清鱼已经把手机递到眼前,不看也得看。
只一眼,商牧愣住。
他接过手机,放大。
这张照片的像素很不好,是偷拍,再加上悠久的年份,画面颜色单调,黑衣,白背景。
尽管如此,凭借熟悉的轮廓,和模糊不清的侧脸,商牧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人。
“你该不会不认识这个人吧?”沈清鱼问。
商牧眨了眨眼,诧异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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