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灾发生时这边已经被列为了拆迁项目,因为鬼魅邪说失去了商业价值,一直没有动工。
熏黑的楼体至今没有修复,细看墨色的墙体下还叠着一个大大的红油漆打下的红圈,圈内歪歪扭扭地喷了一个血淋淋的巨大“拆”字,像一个孤立风中的冤魂,年复一年地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前几步走得很快,之后步伐开始散乱,像是忘记了一开始想要去哪里,踟躇在巷口失去了方向。
街巷空荡荡的,冷风搜刮掉人世间一切的温暖,一直吹向天地的尽头,擦肩而过的都是表情冰凉的陌生人,身后没有人拦截吹向他的风,身前没有人在等他。
夏果裹了下衣服,单薄消瘦地驻立在那个寻常人不觉得有多幸福,却是他穷尽毕生也进不去的平凡世界外围,孤魂一样游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跑来几个身着普高制服的小姑娘,兵荒马乱地往一个方向奔去,路过夏果时险些撞到他身上,忙乱间丢下一句抱歉,嘴里继续喊着什么,一边招手一边飞奔过去。
落在夏果眼里,每一步都是生命力的具象表达式。
夏果顺着身边卷起的风回头去望,女孩们奔跑的目的地是一个公交站点,停着辆黄绿相间的车,折叠车门开合了两下,最后彻底合上。
公交司机一脚油门回应女孩们不该有的期待,孩子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几声。
但也只是几声,学生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很轻易地接受了要在这里继续吹十分钟凉风的现实,垂下头去刷着各自的手机等待下一班公交车,随口八卦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
夏果立在站台,把自己混在人群里,侵染上尘世的味道,甩脱如影随形的孤寂。
他习惯性地倚靠在站台边角,看风卷起行人的衣角,看红灯变黄又变绿,看人来来去去,身边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站点背景时不时切换广告海报。
酸奶、手机、自嗨锅……
以及叶灿。
孩子们的话题跳跃性十足,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兴许瞥见了海报,聊着聊着扯到了沈世染和叶灿头上。
大概还是网络上那种激动加喟叹的情绪,少了表情包和惊叹号的加持,显得平静了一些。
夏果没有刻意在听,也没有刻意回避,像儿时陪同父亲去茶楼听书那样闲在在地立在一边,任凭词句间断地传进耳朵。
有两个女孩说着说着争论上了,一个心疼沈世染一个心疼叶灿,双方各自认定自己喜欢的人才是被辜负的那一个,谁都说服不了谁——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沈付出的还不够多吗?叶灿自己自卑也要怪到小沈头上?”
--“上升期男明星常年被外界传包养,正常有自尊心的人都会介意的吧?灿灿想证明自己可以凭实力站稳脚跟有错吗?这也能说成是性格污点?”
“没说是污点啊,我只是就事论事,他想证明自己,就不管小沈的死活,解约风波闹得人尽皆知,公开活动上直接喊话跟小沈划清界限,小沈连分手都是从娱记那里得到的消息!作为CP粉我觉得小沈被辜负得很惨不可以吗!”
--“偏心偏到这种地步还说是CP粉!在一起那么久,但凡他公开承认过一次和灿灿的关系,或者跟灿灿订婚结婚,包养传闻都会不攻自破的!”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小沈那个家境,订婚这么大的事情是他个人意愿能决定的?除了婚姻以外他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了,最后分手也是你灿单方面对外公布的!这样都不能堵住你们山火粉的嘴?”
--“不方便订婚?说白了不就是觉得灿灿的身份不配进他沈耀祖的家谱吗?!灿灿被网暴了那么久,没疼到他身上他就装聋装瞎,被分手之后转头就跟别人订婚了,贪吃蛇都没他会玩无缝连接,是伤心还是偷着乐还真不好说。总之我没看出来他哪里有一点点在乎灿灿的样子……”
眼瞅着争执要升级,身边几个女孩赶忙劝和:
“好了好了,人家两个有钱有颜,恋爱谈的轰轰烈烈,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咱们在这瞎心疼什么。话说你们上周周清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的大题做出来了吗?”
好艰难的一段感情……
夏果感觉自己像只被悠起来的摆锤,随着双方发言不断地改换立场。
好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作为沈世染的结婚对象,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清醒公正地判断孰是孰非好像不太正确。
于是甩甩耳朵,屏蔽掉了后面的话题。
下一班公交到达,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被人群挤着上了车,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城市四点到六点一个晚高峰,属于待遇优厚的白领金领。九点到十一点有另一波晚高峰,属于苦命的高中生和没日没夜的底层打工人。
像是划入了时光结界,前后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喧嚣的街巷陷入冷清,像沸腾过后逐渐冷却的水,车流变得稀少,人从成群结队变成稀稀落落,最后只剩下夏果一人。
也是在这时,夏果听见了身后草丛里,细弱蚊蝇的叫声。
颤抖着,孱弱的,讨好的叫声。让夏果想起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对人乞怜以求活命的脏小孩。
心被针戳了一下,剧痛像是离弓的箭,逆着时光一路穿刺,回流到懵懂的孩童时代。
好在已经习惯——这些年没有一分一秒,是不疼的。
站点前方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两侧是一些破败的三四层高的步梯居民楼,一并被划到了待拆迁的范围内,房子破败,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昏的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苍色的绿化带,底部的枝干透出斑驳的光影。没有市中心那样整洁如新,也看不到扎眼的垃圾,四周的一切漫着层雾似的,好像时光前行的过程中不小心遗漏了这个角落,浸泡在暖色的旧格调里,停滞不前。
夏果蹲下身,尽量轻尽量慢。
绿化带里探出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猫头,黑白相间的牛奶猫,很瘦,脸尖尖的,也脏,长得不太漂亮,皮毛有被人为划开的裂口,黑色的血已经结痂,望着夏果,眼里满是恐惧,在求生欲的支配下抖着嗓子张着糊满垢痂的圆眼睛,求救。
细看发现后边的枝影里一晃一晃,是另外一只胆小的猫。
短绒胎毛里混着新长出来的黑色的长毛竖纹,是只本该很威风的小狸花。
身子只比拳头大小,同样有被虐待过的伤痕,细绒的胎毛不足以抵御深秋夜里的寒气,没有猫妈妈在身边,不知饿了多久,体内已经没有了生热的能量,细小的爪艰难地立着,躬身打着哆嗦。
察觉到蹲下来的巨型生物的目光,小猫叫声更尖锐了些,渴望获取一些吃食,又害怕,瘦骨嶙峋的脊背圆圆地拱起来,太瘦了,可以看见一节一节突出的脊椎,尖尖地顶起薄皮试图昭示几乎不存在的威风,喝退不怀好意的猎人。
夏果打给特助,轻声细语地说了声:“喂,陈攀。”
吓得特助确认了一遍来电号码才迟疑地答话,“……我在,是展厅的施工出了什么问题吗小夏董?”
“看到流浪猫应该怎么做?两只吧,暂时看到是两只,小的。挨过打,很怕人,躲在公交站边的绿化带里,目测刚满月不久,没有猫妈妈。”
夏果说话声很轻,混着电流声擦过耳根,惹得陈攀不得不把手机移远了点。
但他好歹听出了夏果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
遇见可怜的毛孩子了啊。
想到不苟言笑的冷脸上司大半夜蹲在马路牙子上对着几只嘤嘤怪手足无措的样子,陈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不能贸然上手,野猫身上病菌很多,挨过打对人敌意会很重,最好不要碰。”陈攀把自己的经验和查到的信息说给夏果听,“确定一下猫妈妈是不是外出打猎去了,有妈妈带的话一般不用过度担心,记下躲藏地偶尔过来喂一喂就可以。”
“没有妈妈,”夏果确定,“饿很久了,挨过打,快要死了。”
“哦哦,”陈攀再次提醒,“那也不要碰。”他试探着夏果的意思,问,“您想养?”
“快要死了。”夏果重复。
陈攀沉默了一瞬,转而说,“去附近便利店买一些温奶,不要太多,确保短期活命就好。没有妈妈的小猫活动范围不大……”
夏果安静地听,目光牢牢地盯着草丛,呼吸都放慢。
陈攀缓了缓,说,“联系附近的救助站,让专业人士用专业的办法把小猫救出来,陪同给小猫洗澡,打疫苗,联系宠物医院排查病症,治病,恢复健康后再抱回家。”
夏果说“好”,然后又说,“不该这么晚打扰你,谢谢。”
电话挂断,陈攀收到笔转账。
点开,10000块,大抵是有钱人眼里的基本计量单位,备注仍是一句“谢谢”。
作为负责协调老板身边人事关系的特助,陈攀喜欢观察人。
观察多了,自然而然地有了入木三分的识人能力。
陈攀总能从夏果身上看到些不属于资本家的谦卑和纯稚,一开始陈攀觉得,这是因为夏果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对比,对自己身份的显贵程度没有确切的认知。
后来陈攀渐渐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相较于认知,夏果好像是缺乏身份认同感。
像一个被扶上位的傀儡皇帝,低配得感造就了他的低索求欲,致使他不会像其他资本阶层那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任何人。
感恩以为报,心怀戚戚地善意地活着。
第7章 初见,误了花期
——2016.08.31——
太阳火红,鲜艳的旗帜迎风飘扬,校园内人头攒动,两排打着伞棚的长桌沿孔子像两边摆开,做为临时的新生报道接待处。
家长和学生拖着沉重的行李艰难地挤过人群,开学季特有的期待和惶恐随夏末暑气蒸腾在校园上空。
夏果背着不大的书包穿过中心广场往宿舍楼去,无畏暑热似的,老实地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领口一路遮到下巴。
后背撕裂的伤口被不透气的校服外套捂出了脓浆,滚落的汗水渗进血肉,牵扯着伤口带起一跳一跳的辛辣疼痛。
“学长,”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伴随欢快的脚步声一路追过来,像只雀跃的小兔,“请问——”
“那边设了新生接待,很好找,有问题去问他们。”夏果无心与人交谈,径直往高二年级新分的宿舍区去。
“……”男生继续跟上,有点尴尬地“啊”了声,“我不是要问关于新生咨询的事情的学长。”
似乎还跟着个同伴,没有出声,不近不远的脚步声在旁伴随。
男生一鼓作气地介绍自己,严谨得像个出来相亲的公务人员:
“学长好。我是文竹五中那边考过来的,我叫季繁盛,我家里是做钢材生意的,我在文竹就听过你的名字,我今年……”
夏果没有听,也没有制止对方长长的自我介绍,背包搭在肩上脸色淡淡地往宿舍区去。
“……请问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小男生最不缺热情,亦步亦趋地保持距离紧跟着夏果的步伐,满眼期待地望着夏果淡漠的侧脸问他。
书包从肩上落进手里,不算很大的重量沿手臂刮过,牵扯着背后的撕裂伤,像被泼了一勺辣油。
夏果皱眉忍了忍,从书包外侧兜取出宵禁的通卡刷宿舍的铁栏杆门。
“谢谢,不了。”
他只听到最后那句,便只回了那句。
卡片贴上感应区,栅栏门滴地一声弹开。
夏果推门进去,小男生被隔在外侧,没有再继续跟进,难过地扁着嘴低下头,抓着栏杆不甘地问,“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这样都不可以吗……”
斜后方一直好心陪他过来的同伴远远地靠在男生宿舍外围的一颗合欢树下没再走近,许是略感无聊,偏开眼睛没有看他们,安静等待同伴做完没必要的傻事一同回去。
总有各式各样奇怪的人拦在路上以各种奇怪的理由要求接近,夏果本不打算再去理会。
可能是男生眼里的失落来的比旁人真切,夏果没有甩下他上楼,隔着栏杆站在男生对面认真想了下,如实告诉他:
“因为你年纪太小了,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做不了朋友。”
他只是长了副17岁的面容17岁的身体,内心早已沧桑过遍,腐朽枯干。
没办法跟那样鲜活的少年体做朋友。
况且他从来也不需要什么朋友,需要的,唯有能帮他引路的上位者,和能给他疼痛刺激的狠戾教官罢了。
男生哑然地望着他,似乎很受打击,眼睛闪闪烁烁地,涌动着难过。
一直保持距离冷眼旁观的少年远远地站直了身体。
夏果余光被他吸引,不受控地看了过去。
烈日下,沐在光影错落的静逸深处的花颜雪肤的少年。
挺拔得像一棵将将长成的碧树,穿新生统一配发的白色短袖衫和迷彩军装裤,带军训预备的军帽,手酷酷地抄在裤袋里,精致到连同小臂线条都是好看的。
似乎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以这样平淡的口吻说出这样拽的话,少年微微歪了下头,冰冰的视线淡漠扫过夏果的脸庞。
恰带起一阵合着花香的清风,吹过校园青砖绿瓦的围墙和铁质的栏杆,青葱的枝叶摇摇摆摆,夏末反扑的暑气一刹那间被驱散。
腥咸的汗水沿夏果额角滴落,衣物严密遮盖着内里恶心人的血污和浓浆,被肮脏的现实裹缠着,眼中死寂一片。
夏果隔着栏杆不小心触碰到少年的视线,目光被烫得缩成一团却又无能撤离,感觉自己像关在囚笼里遭受审视的犯人。
而那少年人,却像一颗立在晶莹冰块中心的青苹果,不被暑热沾染,不被现实裹挟,凉凉的,干净的,让人在这样暑热蒸腾口干舌燥的午后止不住地想要靠近,咬一口清脆可口的甜润,沁润滚烫灼烧的内脏,净化翻滚涌动的污血。
他身后是一棵高大的合欢,盛大的树冠上只剩零星几朵粉色绒球摇摇欲坠地高悬,地上落满红泥,被少年无意识地踩在脚边,像夏果凋零颓败的人生。
6/90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