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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染眉心蹙了下,又松开,说没事。
夏果不懂沈世染在想什么。
但沈世染望着他,牢牢地捉住他的视线。
用一种比平常没两样的冰凉腔调说:
“那就好好相处吧——”
“老婆。”
夏果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很瘦,贴身的薄绒毛衣把微动作衬托得很清楚。
从沈世染的视角望过去,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夏果的脊背僵硬地梗住了一瞬。
像是被那个恶寒的称呼雷得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那是沈世染这两年里看到过的最最有趣的画面,没有之一。
片刻过后,夏果恢复了神志,仰头看向沈世染的时候唇角已经堆出了难为的笑。
那声“老婆”像一根细刺,刺破了夏果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柔外壳。
他没有能够预判,因而无从防备,内里被包裹得很好的真实情绪在那一刹那间溢出端倪,致使他说话时语速都比平常慢了许多。
“好的呀,”夏果吞咽了两下才终于咬牙叫出那个他平时挂在嘴边的称呼,“……老公。”
第10章 已婚男人两张皮
夏果近期日子过得不轻松。
套到了沈世染房间密码,成功拉近了跟沈世染的距离,夏旭德对他感到满意,虽然没表达,但明显放松了监管。
按理说该比从前轻松些才对。
问题出在沈世染这里——
打从沈世染说出那句“好好相处”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不太正常。
像在试探夏果究竟能演到什么地步,不再对夏果冷言冷语,虽谈不上关切,却开始配合夏果的过家家游戏,见招拆招地报以对等的演技。
甚至会在夏果流于形式潦草应付的时候刻意点明缺漏,请教夏果为什么人设不一,是不是不那么喜欢自己了。把财经新闻上他出席剪彩仪式时旁侧负责呈托盘的一名服务生指出来给夏果看,像演员之间互相探讨演技一样自然地提醒夏果,“他挨我这么近,明显是有所图,你这里应该给点反应,吃醋的质问我的。”
夏果僵硬地笑一下,说啊,那你不要被他勾引走哦。
沈世染就摇头,好学生看学渣那样地否定夏果的反应,“你看,吃醋不是这样的,你太平静了,看起来就很假。”
夏果对跟沈世染结婚这件事心怀愧疚,也明白沈世染为什么会对他呲出犬齿。
但他眼下着实后悔——悔自己一时愧疚,提醒沈世染试着对自己好一点。
沈世染必然是烦他的,也必不可能想要跟他过日子。
但从结果来看,他也确实是把夏果当晚的话听进去了,从此找到了目前为止少有的人生乐趣——玩夏果开心。
沈世染是极端聪明的人,之所以在跟夏果的相处中被动忍耐,只是因为此前被养入骨髓里的秩序感限制了他把事情往玩乐的角度去思考。
当他破开那层思想桎梏反客为主并乐在其中,被动被压制的一方瞬间就成了夏果本人。
夏果处境尴尬,一层层面具都是他自己亲手带上的,事情没到了结的时候,他不可以中途退场,无论沈世染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他都只能硬着头皮配合下去。
看穿了这一点,沈世染尽可以为所欲为,以他觉得顶级有趣的方式玩弄这段终将半路夭折的婚姻。
到后来夏果被搞得有些崩溃了,转攻为守,开始被动地增加工作量,减少与沈世染共处的时间,阴差阳错把自己培训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劳模。
为不跟沈世染打上照面,从来睡到日上三竿的夏公子定了清早六点的闹钟,飞快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打算赶在沈世染睡醒之前溜出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绝望地看到沈世染独自坐在他不可能绕开的中央餐厅安静地吃着早餐。
夏果不得不挤出笑脸,“昨晚不是很晚才睡,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沈世染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餐,没打算跟夏果多聊。
夏果得了特赦似的飞速换好鞋,临行前对沈世染报备:“最近在筹备集团尾牙宴的事情,很琐碎,可能会回来晚一些,晚餐不用等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小学生对联合国秘书长认真报备:“我下午有课,就不出席本次联合国会议了,麻烦告知各国首脑不要等我。”
字里行间透着一本正经的荒唐。
每次被动地被凑在一起,夏果总会这样装模作样。
最开始听到他这样说,沈世染会明确告知自己不会等他,不需要这样自作多情地交代。
然而夏果死性不改,两年来依然故我,无论沈世染如何冷漠答对,只要出行前沈世染在身边,他永远会温柔妥帖地报备自己的行程,坚持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乐此不疲地扮演他的贤夫人设,日复一日。
到后来沈世染麻木了,懒得再跟他多一个字儿的废话。
夏果把沈世染的沉默领会成沈世染接收到了他的报备的意思,点头说句“那我走了”作为结束,日子过得也算相敬如冰。
夏果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气笑。
沈世染放下了餐叉,落在质感很好的骨碟上,很轻灵地“叮”了一声。
“你是在躲我么?”他很不尊重成年人看破不说破的社交礼仪,直白地挑破,“好明显。”
“人为什么要躲自己喜欢的人?”沈世染看过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合拳抵着下巴像个听考生答辩的导师一样认真提问,“还是说那个人所谓的喜欢,只是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恶心对方而已?”
“怕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夏果咬牙嘀咕了半句,转过脸笑颜如花,“你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啊沈世染,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拐回去,一把捧住沈世染的脸,带着私愤胆大包天地揉了两下,凑近作势要亲他,“这么舍不得我,给个离别吻不过分吧。”
沈世染掸开,说“很过分”,回了自己房间。
出差耽误了本地的行程,沈世染吃完早餐加班加点处理业务,期间又挂断了叶灿两次来电。
叶灿犟劲儿上来了,开始持续来电轰炸,沈世染关了机,让Eric送了餐过来,吃完继续处理公务。
他自己牵头运转了几个项目,独立于沈家的业务之外,沈富言不认为他能翻出什么浪去,没有帮他也没有限制他,随他去折腾。
事情做的不算顺畅,但经过多日周转运作,也算步入了正轨,取得了些盈利。
从元旦到年关都是大日子,要协调的事情多,沈世染沉进去忘了时间,等到醒神已经入夜。
他想过夏果住进来少不了会对他贴身烦扰。
如此清净,倒出乎沈世染的意料。
沈世染把思绪从没必要的人身上收回来。
叶灿在他关机后发来一张照片,之后就没再继续拨号。
沈世染不点开也能看出他是堵在自己的公馆外,吹着冷风挨着冻,比着究竟是沈世染的心硬还是他的骨头硬。
沈世染把手机丢开,感到透顶的无聊。
酒喝过了,火也泄了。再次对上叶灿的脸,沈世染发现连同曾经的少年心气也被后来荒芜的岁月磨平了。
这发现令他感到悲伤,悲伤到失去抗争和活命的意义的地步。
时钟显示已经过了十一点,夏果还没有回来,如他所说,今夜他似乎要应酬到很晚。
沈世染仰头凝望着装饰着角花的天顶和鹿角形状的吊灯,心间生出几分恍惚。
两年时间竟可以模糊掉这么多东西。
跟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已经生不出多少气恼,甚至发现对方不在的时候还会分出一点心思想想他在做什么。
以为听到叶灿回来的消息会情绪大动,醉死方休。
却在几杯酒之后就开始感到无趣,无趣到像是一场沉浸在过去不肯醒来的刻意表演,醉酒后思维反倒清晰,对自己佯装深情的做作样子感到反胃。
如果对叶灿的感情已经消耗殆尽,那他对于这场婚姻的抗争还有没有立锥之地?
沈世染承认自己浅薄,很多时候,他冷眼旁观别人的生活,不能理解支撑那些人这样乌糟糟地活着,却还乐此不疲地日复一日疲于奔命的理由是什么。
他想离婚,没有什么深层的理由。
只因为这是他脑子里产生的唯一明确的念头,他抓住了,立作自己做事的目标,用来给没有意义的人生赋上一些虚妄的意义,支撑自己人模狗样地顶着一副人皮活下去。
两年里他几乎没有想过自己想要结束这段婚姻的深层缘由是什么,潜意识理所当然地把它判定为对叶灿余情未了的佐证。
直到叶灿再次出现。
他才不得不正视自己。
并不是因为叶灿。
骨子里,他是个自私到极致的混蛋。这份自私的起始点,可以一直划归到从他尚未具备人形的胚胎时期。
那个邪恶的生灵不顾母亲的意愿和身体条件强行吸附在母亲体内,贪婪地吸食干净母体的每一丝营养,像癌细胞一样飞速生长扩散。
直到完全绞杀掉母亲,蚕食干净她的最后一丝活气。
他生来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混蛋,入骨噬髓,永远也不会被谁感化,因谁泯灭。
他想离婚,从来都与叶灿无关。
只是因为他自己厌恶被人掌盘的命运,尤其不能接受这个饲养他的农场主是令他深恶痛绝的沈富岩。
想清楚了这一点,沈世染竟感到几分无端的轻松。
有时候认定自己烂到骨髓里去,不再对自己抱有任何期待,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这样就可以无视一切道德和规则,不择手段地做自己。
现实一点一点流进视线,沈世染的思绪回归到这幢房子里。
他浅浅看了一眼时钟,已经过了午夜的时间。
室内依然空旷。
想到夏果清晨出门时殷勤交代的嘴脸,沈世染忽然感到很违和。
空荡荡的屋子里冰凉的空气像是在跟沈世染点明一项事实——在他背过身去看不到夏果的时候,夏果好像也会对他降下唇角,散发出浓浓的寒气。
有那么万分之一秒,沈世染竟然生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念头,想要打给Eric调一调夏氏今天的日程,确定一下夏果所说的那场年会究竟存不存在。
他当然没有真的去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只是愈发感觉到有意思。
忽然间很想扯下夏果浮夸讨好的面皮,看看他心底究竟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出于好奇,沈世染没有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毕拿了张平板躺在沙发上,熄了室内的灯,摸黑看起了最近套到的集团报表。
沈富言给夏果拉了一笔不小的项目,同时入股了夏果手上正在投建的产业园区,不算后期的厂区建设,单前端接待展厅的投建,沈富言这边就支持了三个多亿。
除此之外,沈富言还订购了夏氏集团子公司,也就是如今夏果手上的业务主体未来五年40%的出货订单来给夏果兜底,确保夏果短时间内无论市场涨跌都可以高枕无忧。
沈富言不是慈善家,沈世染搞不清楚这其中的玄机,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他挑了几份不会暴露商密的业务,输入密钥登进一家隐秘网站,给此前有过联络的私探发了份资料,“查这几个盘的股权变更记录,交接和结算方式照旧。”
安排完私人调查,沈世染继续回到报表上,看得投入,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过去……
室外轻微传来几声响动,夏果终于回来了。
沈世染抬头,颈椎酸痛得眼前骤然一黑,才发觉晨光已经亮起。
某“深情”已婚男——
这是找好由头在外面浪了个通宵啊……
夏果的表面功夫很能搪塞人,沈世染不信他婚后陡然生出的爱慕,却也不觉被这份面子工程蒙蔽了心智。
潜意识里以为夏果是个独守空房的势弱者,见不到的日子里虽不至于抹泪自怜,至少也该心怀戚戚地守着这份能给他带去平步青云机会的婚姻才对。
现在看来似乎不然,夏果过得比他预想中要潇洒不少。
沈世染切走正在看的界面,打开游戏把板随手丢在沙发上,仰头闭眼,假寐。
需要回来取一些资料,怕吵醒沈世染,夏果轻手轻脚地输了密码进门。
室内安静,看来终于避开了沈世染的生物钟。
悬着的心落下,他换好鞋子接了杯水喝下。
路过客厅的时候,沙发背后忽然传出动静。
夏果回头,不经意间与沈世染四目相对。
夏果眼里闪露出一瞬间的诧异,看了眼沙发旁边滚落的平板,揣测沈世染可能是在客厅处理工作太累不小心睡过去了。
睡相很好,没有揉得满头鸡毛飞翘,乍然醒来也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眸光清亮,扭回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夏果,没有开口。
夏果尴尬地说了声“早”,打算回房。
沈世染轻咳,问夏果,“几点了?”
“差两分五点。”夏果看了眼表,回答的同时,感觉到一丝怪异。
沈世染可能是睡懵了,不知道时间随口一问。
只不过此时此刻,一个端坐着,一个带着室外的寒气僵站着,氛围本来就有些难以言喻。
沈世染那句问话落在这样的气氛中,总感觉像是带点幽怨的意思。
从前来说,沈世染会在目光不小心触碰到夏果时转走视线,触到霉头一样嫌恶。
然后夏果便在他目光错开的时候装装可怜再识趣地离开,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可如今沈世染盯着夏果,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把目光撤走,就那么盯着。
室内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
夏果不得不开口,问沈世染,“怎么睡在这里?”
沈世染没理会夏果没营养的口水话,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到夏果身边,眼神里带着不遮掩的审读色彩。
到了夏果旁侧也没有停步,鼻息几乎擦上夏果的脖颈。
静息片刻,他退开身子揣手。
“你喝酒了。”
沈世染歪头审视着夏果用一种发现三体舰队载着蜡笔小新去了埃及金字塔一样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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