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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默默淌了几分钟,流尽,阮攸之擦去泪痕,像什么都没发生般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躺在生命尽头、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离开的大长老。
看了不知多久,久到肩膀都开始微微发痛,大长老才终于动了动手指,睁开一条缝,轻声唤道:
“攸之……”比风弱。
“我在。”
阮攸之跪了下去,腰挺的笔直,依然在俯视床上的人。
大长老艰难的扭动脖子,看向阮攸之,嘴唇微动,开口,却是在对迟晞说:
“阿晞,去请宗主过来。”
“是。”
这是要交代后事了,迟晞心知肚明,垂下头,恭敬的行了一礼,快步走出房间,门关上,泪又淌了出来。
四下寂静,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二人,大长老移开视线,望向不见边际的蓝天,吐出一口气:
“攸之,爷爷对不住你……”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独子死的早,孙子便是唯一的亲人,可二十年来,大长老始终没把阮攸之当孩子看,阮攸之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是未来的大长老、也是整个天寿宗乃至修仙界的希望!
阮攸之背负了太多,无数人也在他身上寄托期许,希望一点点累积、攀附,最终成了扎根骨血的藤蔓,吸取精血,抽走灵魂。
他是无数希望的聚集体,唯独不是一个人。
而现在,大长老即将死去,能留给孙子只剩一道华丽的枷锁——大长老之位。
这个位置代表了荣耀,同时也是沉重的负担,命中注定,阮攸之这辈子都要为别人、为责任而活了。
闭上眼,一滴泪缓缓流过大长老干瘪的侧脸。
他后悔了,后悔当年给阮攸之测灵根、后悔把阮攸之的极品灵根宣扬的满天下皆知。
如果能重来,他宁可孙子碌碌无为,当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公子哥,平平淡淡的过完人生短短几十载就好。
可惜,没有如果。
相反,阮攸之却仰起头,表情淡漠,泪不会再流,悔恨也是最无用的东西,他早已走上不归路,无法回头。
“爷爷,我原谅你了。”
前世今生,这已经是大长老第二次死在阮攸之面前,上辈子,爷爷也说过相似的话,现在再听,已经没多大触动了。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没说原谅。
半分钟后,迟晞带着宗主来了,大长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宗主的手,求他给迟晞一个去处。
大长老的位置留给了阮攸之,而迟晞作为弟子,他死后便没了去处,身份尴尬。
宗主却摇摇头,看向迟晞,又扫了一眼阮攸之,道:
“本座已决定,将她立为宗门圣女,将来承袭本座的位置,成为下一任宗主。”
圣女属于特殊身份,地位比亲传弟子都高,之后,饶是宗主有了亲传弟子,宗主之位都会优先给圣女。
——!
大长老震惊,但也没时间询问了,手无力垂下,最后看了孙子和徒儿一眼,安心的闭上眼。
他作为爷爷、作为师父,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该去找早逝的儿子团聚了。
“师父!!!”
迟晞第一个扑了过去,哭的撕心裂肺,泪水打在大长老渐渐变凉的身体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此起彼伏,阮攸之也闭上眼,头微微抬起,泪流回心间。他自然也是伤心的,无论大长老待他如何,终究是唯一的亲人。
宗主也不好受,但正事要紧,半响,他拍了拍阮攸之的肩,轻声道:“你随本座出来。”
阮攸之颔首,跟着走了出去,待到四下无人,宗主才顿住脚步,蒙着布条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阮攸之看,提点道:
“阮攸之,从前你是先大长老的孙子,本座也一直将你当小辈看,可从今往后,你便是长老、是本座的左膀右臂,明白该怎么做吗?”
“自然。”
阮攸之一拱手,行了个标准的臣礼:“攸之愿为天寿宗、为宗主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他上辈子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身份越高,责任越大,从前作为弟子,他唯一的职责便是认真修炼,而现在,成了长老,便要以宗门为主,宗主也会把他当同事、当下属看待,不再是小辈。
宗主点点头,受完这一礼,才又开口:“本座相信你的忠心,只是,本座有一事不解,圣子之位不比长老好?你为何不要?”
几日前,大长老还没死时,宗主已经替他安排好后事了,分别找到阮攸之和迟晞,问他们未来的想法。
阮攸之希望承袭大长老的位置,甘心做二把手,无心主位。
而迟晞却一改往日的温和,坚定的攥紧拳,说她想登上更高、更远的山峰。
宗主没有亲传弟子,未来的继承人便准备在阮攸之和迟晞之间选,本来,他更属意阮攸之,这孩子有担当、有谋略,天资也更高。
可阮攸之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点——野心。
合格的领头人,决不能随遇而安。如果说阮攸之像春日破冰,涓涓细流的小溪,迟晞则是狂风暴雨中的深海,看似平淡无波,实则能吞万物。
种种考量下,最终,宗主选择了迟晞,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否,会对天寿宗的未来产生多大的影响。
这些都是后事,无关紧要,此时此刻,他更好奇阮攸之的想法。
第42章 超级加辈
阮攸之毫不心虚的对上宗主的质问,笑了,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在乎。”
宗主以为他不在乎权利,可实际上,是不在乎天寿宗。
上辈子,阮攸之始终不忘爷爷嘱托,无论是作为大弟子还是大长老,都为宗门殚精竭虑、无私奉献,哪怕辅佐讨人厌、残暴无情的傲时,也没因私仇而懈怠。
即使傲时整日花天酒地,把事务都丢给他做,阮攸之也没怨言。
十年,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十年,可他得到了什么?没有奖励、没有夸赞,迎接他的是被挖去双眼、挑断经脉、扔进刺骨的冰水里,日复一日的折磨!
至于曾经压在心头,占据整个心脏的狗屁责任?早在入魔后,亲手灭掉天寿宗时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他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自己的信仰。
阮攸之受够了,所以这辈子,他接手大长老的位置也是为了报仇、方便玩弄傲时,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会做好份内的事,多余的一概不管。
——
卫云旗再次见到阮攸之时,已经是三天后大长老的葬礼了,三日前,他和师父去探望大长老,刚离开,师父便带着他下山,火急火燎了的买了两套白色孝服。
卫云旗没多问,他经历过生死,只一眼,便看出大长老时日无多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寿宗偌大的广场上却跪了密密麻麻上万人,最前方是宗主,宗主跟平常的装扮没什么区别,都是白色;紧接着后面就是阮攸之和迟晞。
他们是大长老最亲近的人,但在葬礼上都没哭,阮攸之跪的笔直,默默平视前方,安静的宛如雕塑;迟晞则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三个头,然后扬起微红的额头,目光卓卓的望向远方的天。
斯人已逝,太阳东升西落,不会因任何人而更改,饶是你再权势滔天、惊艳绝伦也不好使,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
随着大长老,不、是先大长老的棺椁入土,葬礼结束,弟子四散,但所有长老却不约而同的留了下来,包括阮攸之。
卫云旗也想留下来看热闹,但却被师父偷偷踹了一脚,只能离开。不过应见舟答应他,回去讲给他听。
很快,四下再无外人,宗主一扫在场七人,拂袖,向议事的大殿行去。
“诸位,有什么话去大殿说吧。”
“是。”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唯独二长老很兴奋,第一个跟了上去,在经过阮攸之身边时偷偷瞪他一眼,但表情还没成型,就被阮攸之淡淡瞥了回去。
二长老顿觉心虚,轻哼,收回视线,走远了。
天寿宗的大殿跟凡间的宣政殿差不多,宗主坐在最中间的上首位,底下两侧分别摆了三把圈椅。
这回,阮攸之率先行动,走到爷爷曾经的位置——左边第一把,坦然落座。
曾经,他都是站在这把椅子身后,现在,终于轮到他坐下了。
其余人也纷纷落座,唯独二长老跳了起来,一指阮攸之,瞪着眼,声如洪钟的对宗主道:
“宗主!他什么意思?!”
宗主不打算开口,转头看向阮攸之,显然是让他自己答。
见状,阮攸之淡淡一笑,举起面前的茶盏,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才道:“老二,还不入座吗?”
“你?你——!”
老二。只有宗主和排在他上面的大长老有资格这么叫,阮攸之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自己都几百岁了,却在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掉了辈分,二长老暴跳如雷,举在空中的手也颤个不停,可见宗主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便狠狠哼了一声,大步坐到右边第一位,正好和阮攸之对上。
二长老还想找茬,可不知怎么找,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茶,再把茶杯狠狠撞到桌面上,以此泄愤。
大殿很安静,只能听见他砰砰砸杯的声音,宗主也没有要管的意思,手一搭扶手,头撑在胳膊上,神情自然的仿佛看戏。
在二长老第三次砸桌后,阮攸之终于开口:“老二,不想谈可以出去。”
“我砸我的杯子,要你管?”
二长老拍桌而起,眼睛瞪的快掉出来了,可下一秒,只听嗖的一声,一柄闪着寒光的剑架在他脖子上了。
“坐下,我不会说第二遍。”
阮攸之依然在原地坐着,腰侧的佩剑却不翼而飞,杯中热气氤氲了他的睫毛,浸染了瞳孔,让那本就混浊的水底更加难以捉摸。
这是——凭空驭剑!不是出窍期才可以做到的吗?要知道,他们也只是这个修为,而阮攸之不仅跟他们修为相当,还有一柄上古名剑。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说话,二长老也有些发抖,但碍于面子,就是死活不肯动。
气氛降至冰点,几息后,宗主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老二,你先坐下。”
这句话看似在为二长老解围,实则,默许了阮攸之的身份和他放肆的举动。
二长老也意识到这点,愤愤坐下,试图争取:“宗主,您当真要把大长老这位给他?给这个毛头小子?”
六位长老中,年纪最小的当属应见舟,但也过百,而阮攸之年仅二十五,明明是能当他们孙子的年纪,却成了上级?说实话,哪怕其他长老没说话,心里也或多或少不舒服。
“老二,你不服的话,打一架,谁赢了本座便把大长老的位置给谁。”
宗主笑呵呵的和稀泥,将麻烦抛给阮攸之后,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始看戏。
两位当事人都没意见,二长老的修为在出窍后期,阮攸之原本是元婴后期,但爷爷死前,将剩余的所有修为都渡给了他,虽然过程中流失了部分,但现在他也是出窍中期,再加上手里的上古名剑,阮攸之不觉自己会输,二长老亦是如此。
大殿宽广,切磋而已,不用去比斗台,二人找了片空地对立而站,二长老冷哼一声,不屑道:
“哼,也别说本长老以大欺小,让你三招如何?”
“别后悔。”
阮攸之勾了勾唇,答应了,下一秒,他当真举起剑,向对手直直挥去,一道剑光以雷霆之势迅速汇聚成型,不过几息,便到达二长老眼前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寒光,二长老瞪大双眼,匆忙掏出武器抵御,可还是晚了一秒,寒光撕裂他的衣袖,直削肉身!
二长老被打退了好几步,弯下腰,伸出食指,哆哆嗦嗦的指向阮攸之,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还真出手啊!”
原本,他说让三招只是想羞辱阮攸之,像他们这种正派修士,总是讲究公平、要面子,一般不会答应,总要拱手谦让一番,再象征性的打两下,意思意思得了。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没等他想清楚,紧接着,又是两道寒芒逼近,一道比一道威力大、速度快。
本就负了伤,二长老躲闪不及,只能忍着疼痛掏出剑,硬生生挨满这三招。
三招接完,二长老也彻底瘫倒在地,身上大大小小的剑痕,还在渗血。
阮攸之似乎没看出他的狼狈,浅笑着用剑刃在地上点了点,提醒道:“老二,该你出手了。”
“你!你……”二长老目眦欲裂,死死咬住下唇,想骂人,可又觉理亏,最终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卑鄙……”
阮攸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我卑鄙?是你说让我三招。输了便是输了,若不服,站起来与我继续比就是,我也可以原地不动,还你三招。”
人都瘫地上了,阮攸之还说这话,二长老听的火气上涌,手越抖越厉害,最后,眼一翻,竟是活活气晕了过去。
没人看见,阮攸之的嘴角勾出一丝轻蔑的笑,眼神似蛇般怨毒,很快又如春风吹过,消失不见。
他是故意的,前世,除了傲时,阮攸之最恨的便是二长老。
这二人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东西,还是长老时,二长老便利用权势,疯狂敛财、欺压弟子,扶持傲时登上宗主之位后,他被封为副宗主,行事更加肆意妄为,把好好的天寿宗整的乌烟瘴气,如民间实行专制的暴君。
在自己落难后,提出挖眼挑脉的也正是他!
现在不过开胃小菜罢了,怎就昏过去了呢?真是——没用。
……
阮攸之忆起过去,指甲深陷掌心,掐出块块刺目的血痕,可面上,他仍端着温和的笑,没理会昏过去的二长老,自得的走回他的位置,坐下。
全场寂静,纵使还有人不服,也不敢再开口。经过这一遭,无论愿不愿意,阮攸之都是名正言顺的大长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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