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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静,空山间,只有应见舟的笑声反复回荡,卫云旗又心酸又害怕,等师父情绪缓过来些,才小心翼翼道:
“师父,您以前……是棕色的头发吗?”
应见舟颔首,看向卫云旗的目光很复杂,“是呢,棕黑色,跟你差不多。小云旗,你知道为师为何要收你为徒吗?”
“为什么?”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应见舟仰面朝天,月光洒下,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你跟为师当年真的好像,看见你的第一眼,为师就觉亲切。可惜,我没守住自己那份赤城,便想护好你,看见你傻乎乎、活泼的样子,也能开心不少。”
“好了,时辰不早了,滚回去睡觉。”
……
失去的永远回不来,没有来生,能珍惜的只有眼下的幸福。
太阳不会为了谁,就懈怠东升西落,黑暗会藏好所有的不愉,朝阳升起,留下的只有崭新和欢乐。
——
第二日卯时,卫云旗抱着被子,睡的正香,梦里,他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鸡腿,啃的口水直流。
突然,鸡腿不翼而飞,卫云旗惊醒,哪有鸡腿?他啃的是被子!此时,被子还到了应见舟手里。
“师父?”
“起床,今儿为师教你个好玩的!”
师父很兴奋,卫云旗却困的眼睛都睁不开,“师父~再让我睡会儿吧,求你了……”话还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唉,可惜了,为师还以为你会对进入别人记忆感兴趣呢。”
应见舟装模作样的叹气,刻意加重了“进入记忆”这四个字,说完,抬脚就要走,还没转过身,衣摆却被拽住了。
闻言,卫云旗眼睛立马亮了,噌的起身,兴致勃勃道:“进入别人记忆?师父,您莫不是哄我!”
“为师何时骗过你,说吧,想不想学?”
“想!我可太想学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卫云旗都在刻苦学习,学了两日,刚小有所成,又遇上一个大问题:
没有实验对象。毕竟,谁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学艺不精,想进入记忆,还需对方愿意,谁也不愿,怎么实验呀?
一连问了好几圈,每一个被问的人都如遭雷击、抱头鼠窜,卫云旗不死心,连开了灵智的燕子都问过,结果,燕子要离家出走,好不容易才哄回来。
太阳落山,心灰意冷的卫云旗来到令峰,闷闷不乐的和阮攸之用晚膳。
他还没问阮攸之,也不打算问,阮攸之虽然喜欢自己,但肯定不会答应这么冒昧的要求。
他不问,阮攸之却主动道:“云旗,看你不太高兴,是有什么心事吗?可愿同我说说?”
“没事。”卫云旗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塞饭,脑袋枕着胳膊,声音有气无力。
“……”
阮攸之沉默了,半响,突然搁下筷子,移开头,语气淡淡,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帮不上你什么忙,没关系,不告诉我也没事的。”
好浓的茶香!放在平时,卫云旗定能精准发现,并大斥一声:绿茶!可面对喜欢的人,理智蹭蹭蹭的往下掉,没一会儿就成了负数。
卫云旗慌忙丢下筷子,凑到阮攸之身边,食指悄悄点了下他的手背,放柔声音道:
“没有,你最重要、最厉害了,只是这件事说出来太无礼,你定不会答应的。”
“你不问,怎知我不会答应?”
面对心上人的反问,卫云旗沉默了,对哦,自己太不讲理了,还没问,便给人家定罪了。
于是,他重新组织语言,轻声询问:
“攸之,我学了一种很厉害的法术,可以进入你的记忆,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体验你的过去,不知你可愿意?”
卫云旗没抱多大希望,结果,阮攸之真笑眯眯的同意了。
“好。”
“你!你同意了?!”被拒绝太多次,突然有个人不假思索答应,卫云旗反而不适应。
“嗯,只要是你的请求,我都不会拒绝。而且,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需要我怎么做?”
“闭上眼,放松就好。”
闻言,阮攸之规规矩矩的坐好,双腿搭在膝上,嘴角在笑,但紧闭的睫毛却颤个不停。
真乖。
卫云旗也笑弯了眼,在心里暗暗夸了一句,强忍住想上前亲一口的冲动,也坐直身子,面对面,掌心轻触上对方额头。
……
眼前一片漆黑,如坠入无尽大海,再次醒来,是在一片雪地中。
雪地棉软,踩在上面,小半个腿都陷进入了,卫云打了个寒颤,一边在心里安慰这只是记忆,不是真的,一边四处寻找阮攸之的身影。
“呼……”
吐出一口气,气化成白雾,扑在面上又结了一层冰霜,卫云旗裹紧身上的单衣,快步向前走去。
周围陌生、又很熟悉,仿佛前不久才见过,在哪儿呢?
走了几百米,卫云旗想起:这里不是鸿峰吗!先大长老的住所。那阮攸之呢?他又在哪儿?
又行了一百米,卫云旗才在雪地上瞧见一个小小的人,走近,才发现是个五岁的孩子。
第48章 他不甘心
那孩子一身月白色单衣,正跪在雪地中,小小一团,冻的直打颤,只一眼,卫云旗便认出了是阮攸之。
即使年幼、面庞稚嫩,可那股傲劲儿不会消失,大雪压在肩头、额发,却压不弯挺直的腰。
“攸之。”
卫云旗试着唤了一声,按照师父的说法,记忆的主人公是看不见他的,可小攸之却僵硬的转过头,看向了他——身后的天,很快转了回去。
卫云旗失望,小攸之看不见他,只是凑巧回头。他什么也做不了,便蹲在小攸之身边,陪他一起。
过了不知多久,纷纷扬扬的大雪停了,先大长老走出,没等小攸之开口,一鞭子就抽了过来。
小攸之不躲,也不求饶,直直挨下这鞭子,娇嫩的脸被打出一道血痕,从脸侧一直蔓延到锁骨。
“别!”
卫云旗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想去挡,可鞭子无情的穿过他的身子,没挡下一丝一毫。
在别人的记忆中,他是透明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心上人受苦。
先大长老似乎还没解气,却也不再打,鞭尾砸在雪地上,溅起片片积雪。
“攸之,你可知错?”
小攸之艰难的跪直身子,挪动僵直的手,指节咔嚓作响,声音却铿锵有力:
“孙儿知错,昨日不该贪玩,耽误修炼。”
原来,仅仅是因为耽误修炼,便要跪在雪中吗?卫云旗的心一抽一抽的疼,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
先大长老则满意的点了点头,命他起来,回屋修炼,小攸之恭恭敬敬的回“是”,站起身,泪却流了出来,不多,仅有一滴,砸在雪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
随着泪水落下,面前的场景也开始破碎、扭曲,很快,卫云旗又到了绿叶发芽的季节。
仍是鸿峰,但却是初春的鸿峰。
这次,不需要卫云旗再去找阮攸之了,想见之人就在眼前,一对少男少女正在庭中对立而坐,品茶聊天。
正是阮攸之和迟晞,但却是十几岁的他们,二人脸上挂着未褪的稚气、无尽的生机,哪怕没有阳光照着,眼睛都亮晶晶的。
“师兄!今天有个师妹修炼时受伤,我凑巧路过,帮她包扎,她对我说谢谢了呢!”说这话的是迟晞,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脸肉乎乎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都出来了,年少时的她比现在要活泼很多。
阮攸之也才十五,闻言,也笑了,嘴上却在打趣:“不过一句谢谢罢了,阿晞竟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迟晞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我的志向,便是要帮助很多很多的人!让这世间再无苦难!有句诗是怎么说的?大蔽天下寒士——”
“惧欢颜。”
阮攸之举起茶杯,对着迟晞碰了一下,接上她的话,同样目光卓卓的看向天,那里有不可知的未来,有美好的梦。
……
真好。
看着这暖心的一幕,卫云旗的心软软的,不自觉也抬起头,看向天,可面前的太阳突然消失,下一秒,世界再次坠入黑暗。
他又到了百花盛开的夏季,这次不在鸿峰了,而是站在天寿宗主峰,宗门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红绸缎挂了满宗,看样子,有人要结婚。
锣鼓喧天中,迎亲队伍缓缓向卫云旗驶来,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却坐着一个熟悉、但让卫云旗恨的牙痒痒的人——傲时。
这应该是前世的傲时,腿没瘸、脸上也没疤,看身上打扮和小人得志的表情,还成宗主了。
坏了,卫云旗暗道不妙,连忙追上队伍,他已经知道谁要结婚了,这个片段,分明是迟晞被强娶啊!
队伍在鸿峰停下,迟晞身着喜袍,美的不可方物,表情却麻木的如同木偶。
背着她的阮攸之亦是如此,走到傲时面前,还不肯放人。
“宗主,您贵为一宗之主,当真要干强娶这种龌龊事吗?”
“少废话。”
傲时不买账,翻身下马,直接一把抢过迟晞,随后抽出剑,架在阮攸之脖颈上。
“大长老,你再忤逆本座,休怪本座对你不客气!哼,除非……”傲时话一顿,嘴角勾起,满脸鄙夷:“除非你跪下,求本座,本座可以考虑放过她。”
话音未落,迟晞先出声打断:“不要!师兄,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
咚。
回应她的只有膝盖砸在泥土上的闷响,阮攸之面无表情,缓缓跪下,他跪的笔直,脊背不肯弯一丝一毫。
“求您。”
“不够诚心。”
阮攸之弯下腰,额头砸进泥土,起身,污垢混着一滴泪缓缓落下。
“求您放过她。”
他何尝看不出傲时在戏耍他,可为了迟晞,再可笑、再渺茫,他也愿意一试。
见到这如丧家之犬的阮攸之,傲时咧开嘴,笑的几近癫狂。迟晞哭天抢地、其余人沉默不语,这是场对阮攸之的单方面凌迟,他的尊严、傲骨,随着这一跪,消失殆尽。
最终,迟晞还是被推上喜轿,迎亲队伍欢天喜地,唯有新娘子哭哭啼啼,队伍走了,留下的阮攸之跪在地上,颓废落寞,安静如一尊破损的雕塑。
这天,他没再哭,甚至没说一句话,只跪在先大长老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天。
卫云旗看的心痛,场景迟迟不换,便也跪在阮攸之身边,他想哭,一看见身边人心如死灰的脸,五脏六腑皆是撕裂般的疼。
卫云旗知道,阮攸之在赎罪,他是迟晞的师兄、也是哥哥,答应爷爷会照顾好妹妹,却食言了。
这一整晚,天寿宗都欢天喜地,唯有鸿峰,只是死一般的沉默,终于,在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跪了整整一天的阮攸之晕了过去,倒在了生机勃勃,却无人问津的鲜花中。
阮攸之倒下了,场景破碎,春去秋来,下一个季节,该是秋季了吧?
在视线漆黑的前一秒,卫云旗生出一丝好奇,对接下来的记忆,却不忍心看了。
他会见到入狱后,被挖眼挑筋的阮攸之吗?
……
卫云旗猜错了,再见时,阮攸之身上干干净净的月白色衣衫变成了如墨的黑,一双漂亮的眼也被白布遮盖,黑发变成银色,没了发尾的流苏,随意披在身后。
这是——魔君时期的他!
周围很陌生,是一座很黑的大殿,阮攸之坐在最上首,半倚在王座上,除了偶尔在扶手上敲击两下的指尖外,再无动静。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魔君大人,求您见见我!”
话音刚落,一个妖怪便跌跌撞撞的跑进宫殿,身后紧跟着一人,那人眼眶没有瞳孔,一片漆黑,抓起那妖怪,对阮攸之请罪道:
“君上,属下无能,没能拦住他,打扰您休息了。”
妖怪被抓着,向外拖,手却死死扣进地板,抓住一道腥红的血痕:“大人!我愿臣服于您!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听到这儿,原本始终沉默不语的阮攸之缓缓站起身,走到妖怪面前,勾起他的下巴,嗤笑一声:
“呵呵,臣服本君?你可知——需要什么条件?”
“什、什么条件……”
阮攸之没说话,抬手,扯去遮在眼前的布条,那里空洞洞的,也是一片漆黑!
“这便是条件,和本君一样,挖去双眼。”
——!
卫云旗看的心惊肉跳,哪怕早有准备、哪怕记得书中有这一段,可亲眼见到的冲击力比文字大多了,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大起胆子,看向阮攸之,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对视。
只一眼,漆黑便犹如黑洞般,迅速席卷周遭,卫云旗再次坠入黑暗。
……
冬、春、夏、秋。
四季轮了一遍,该结束了吧?卫云旗是这样想的,可再次睁开眼,又回到了冰天雪地之间!
天地一片模糊,看不出在哪儿,面前却有两道人影,一站一跪,是傲时和阮攸之。
傲时鼻孔朝天,举着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阮攸之则半跪在地上,身上好几道血口,腥红的鲜血将如墨的长袍染的更加纯粹,嘴角淌着血,奄奄一息。
很快,阮攸之倒在了地上,只有头仍倔强的抬着,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抖着手,扯去眼前被染成红色的布,看向卫云旗的方向。
没有瞳孔,也就不会有情绪波动,可卫云旗分明看出了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一句句:“我不甘心、凭什么”也幻听般在耳畔萦绕,缠的他晕乎乎的,卫云旗努力站稳身子,朝阮攸之的方向扑去,与此同时,傲时的剑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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