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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阿爹还不起赌债,在村里人的牵线搭桥下,将他以一钱银子的价码抵给了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冲喜。
他来这望盛村不过短短半个月,期间因为梁春凤总使唤着他干活跑腿,所以对去镇上的路竟还格外的熟悉起来了。
沈忆梨为省来去十文钱的车费,没舍得坐牛车,就那么一步步走到了镇上。
到了当铺门口他也没急着进去,而是先在门口观望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前一个进门当东西的人表情如何。
瞧那人似乎还挺满意,颠颠装钱的毡袋,仿佛有个三五两的样子。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当铺。
“哟,哥儿可是要当东西?我们方吉当铺向来对主顾大方,要是有好东西可以拿出来谈谈生意的。”
迎客的伙计看上去很和气,见沈忆梨一个小哥儿独自前来,还特意去端了茶水和糕饼。
“哥儿坐下歇歇脚吧,这是我送给哥儿吃的,不要钱。”
沈忆梨许久不来当铺,其实心里有点发虚,好在伙计对他挺热情,也没有强迫他立刻就拿东西出来估价。待坐下来喝了半盏热茶后,他才酝酿好状态,主动和伙计搭上了腔。
“我这有支发钗要当,烦请您看看物件,能值多少银子。”
简言之给他的这支发钗质地不错,并且用了原身娘亲那个时候很流行的缧丝手艺。
金条被制成一根根极细的金线,将喜鹊和枝桠紧紧缠绕在一起。是以金钗被保存数十年之久,也没有一丝一毫松散的迹象。
叫阿池的伙计把金钗放到烛火下细看了半晌,对沈忆梨一笑:“哥儿这钗子甚好,我验了,是纯金的不假。但样式有些老旧了,而且应当是十几年前的货,现在大概也就值个十多两吧。”
才十多两......
那离简言之预估的还差好大一截呢。
沈忆梨咬咬唇,回忆了一下简言之教他的话:“这发钗是我家祖辈留下来的传家物,样式虽说旧了些,可制发钗时往里加过一味药材。这药材有长久挥发的效用,若常带着,可保人不受疾病侵扰。”
阿池就是个负责验货的伙计,哪里懂这些。这药物到底有没有加进发钗里早已无迹可寻,他不能全凭沈忆梨一句话就擅自抬高了价码。
阿池心下犯了难,正想找个由头含混过去,倏然身子一顿,对着沈忆梨那边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哟!少东家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小的还没出门迎接呢。”
沈忆梨闻言回头,就见打门边进来一位手拿折扇的翩翩公子。那人气宇轩昂,衣着不凡,一看就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方无寻颔首,没接小池话,倒拿起了他手里的发钗瞧:“有主顾当东西?”
“啊、是!这支纯金发钗做工精巧,若放在当年少说得值个五十两。可惜如今缧丝工艺已不罕见,加上样式偏旧,小的刚给估了个价,最多....十五两。”
阿池拨弄算盘,在原先的十三后面又加了两颗珠子,意思是加的二两全然是看在少东家问话的面子上才肯给的。
“呵。”
方无寻不置可否的凉笑了一声,吩咐道:“去账上划二十五两来给这位小哥儿。”
阿池:“?”
沈忆梨:“!”
“不是!少东家,这发钗怕是不值这个价,您一下就加十两,我这......”
方无寻把簪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你说得对,那就再加五两。”
阿池:“......”
十五两加十两再加五两,那就是整整三十两啊。
“多谢这位公子好意,但这支发钗许是真如小哥所说,不值这么多钱。无功不受禄,该当多少就是多少便好。”
二十五两还超了简言之的预期,沈忆梨很满意了。
他不愿白占别人的便宜。
方无寻闻言侧目看向沈忆梨,似是有些不解。要不是手里急等着用钱谁没事来当铺?不说往多了去,讲个几两银子的价再正常不过。
这小哥儿倒好,白给的还不乐意要。
“这发钗里添了足份的紫芸草,长久佩戴可助人活络筋骨,少生疾病。怎么?你亲自验的货,竟是半点没闻出来?”
方无寻斜斜觑了眼阿池,平淡的语气却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阿池哪里还敢为自己申辩,只能低着头任凭少东家数落。
沈忆梨原以为简言之教他那样说是为了不让伙计平白压价,没成想这发钗里还真加进了药材,可他怎么半点都没闻见药味呢?
方无寻也无意多解释,命阿池去账上划来银子,整整三十两,用毡袋装了一大包。
沈忆梨接过沉手的毡袋,把银子放到背篓最底下藏好:“我是当活期的,一年就赎,可以按手印吗?我不大会写字。”
小哥儿谦虚了,他会写,只是单纯写的工整但不好看。
“不用。”方无寻淡声止住了阿池去拿当票的步子:“钱你先拿回去,发钗就算是我找你借的。等我研究好里面的门道,你自己再来当铺里取走就行。”
“啊?”
沈忆梨没想到他居然连当票都不用签,这可是白花花三十两银子啊,有钱人都这么不拿钱当钱的吗?
方无寻注意力全在发钗上,浑然不察沈忆梨纠结的神情:“你家还有没有会这种引金入药手艺的人?”
“这个.....没有吧。”
沈忆梨是真不知道,这发钗是简言之给他的。简言之爹娘双亡,不得已才寄居到舅舅家,一住那么些年,想是没什么亲眷可以往来了。
方无寻听他这样说低声啧了下,脸上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又见沈忆梨也有点莫名,他略一思索,道:“是有人教了你这套说辞?告诉你这金钗里藏着药物?”
“是我夫君.....”
话一出口沈忆梨就抿紧了嘴唇,暗自懊悔不该在局势没摸清楚的情况下牵扯到简言之。
“谢谢您的好意,时候不早,我真的该走了。”
说完,沈忆梨也不顾方无寻还想打听简言之的来历,背篓往肩上一勾就匆匆出了门。
方无寻目光跟随他消失在门外,手心微合,将那支金钗死死攥紧。
片刻,他长舒一口气,沉声吩咐随行的护卫:“大鹏,跟上去,看看那位哥儿的夫君,是个什么来头。”
第6章
被打了这么一回岔,沈忆梨从当铺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家。直到把装钱的毡袋递给简言之,他才想起来还有薏仁和茯苓忘了买。
“忘了就算了,你跑来跑去多辛苦,先坐下喝杯热茶歇歇脚吧。有了银子好办事,往后再要去镇上,可以随时坐车去。”
简言之含笑,往沈忆梨手边推了推茶盏。
沈忆梨心不在焉的抿了口,觉得味儿有点甜,忙低头去查看里面的东西。
“这里面的是.....”
“噢,那是野蒲公英的根,屋子后边长了不少。我下午晒了会儿太阳觉得精神好些了,就去摘了一些来泡水,这玩意儿本身泡出来是苦的,我想你应该不喜欢,就往里头加了两勺糖。”
简言之语气说的随意,实则沈忆梨走后不久他就发了次哮喘。咳得昏天黑地,嗓子眼生疼,伏在磨盘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正好瞧见屋角后面长着一片野生蒲公英,没人刻意打理根茎却还长得不错,简言之就去摘了几株拿来泡成茶喝了。
野蒲公英本身有着清热解毒、润肺止咳的功效,对他这种因假性哮喘引起的体虚更能兼具提神补血,促进体内血红蛋白的合成。
纯天然的蒲公英不比人工培育,药性还是猛的。只是新鲜的蒲公英根挖来没有经过晾晒和处理工序,实际用起来会打些折扣。
有来有去,倒意外让原身这具破烂身体把药性给承受住了。
沈忆梨不是很清楚这些药材原理,但看简言之喝过蒲公英泡水后稍稍好起来的脸色,便默默记下了,以待有空的时候再帮他多采摘一些回来。
又因简言之惦记着他的喜好心里荡起点暖意,喝完一杯自己还另外去添了一杯。
简言之闲着没事,拿起毡袋来数银子。他有中医学博士的学位,量惯药材的手一掂量就能判断出准确数额。
“哟,足足三十两呢?阿梨可真厉害!”
“没有没有.....是运气好,碰到位少爷给我帮了忙。”沈忆梨被夸的有点脸红,摆摆手道:“那人是当铺的少东家,本来伙计说发钗只值十五两,可少东家闻见了里头有药味,似乎很稀罕的样子,加了两次价,硬生生给加到了三十两。”
若要说紫芸草有多稀罕也不尽然,只是这个时代手艺匮乏,想把药材融到金块里很是得费一番功夫。
那药材在金钗里藏了十数年,挥发的再慢味道也早已变稀薄,要不是嗅觉格外灵敏的人,是断断发现不了这一点的。
简言之因为家庭氛围的缘故,从小就和药材打交道,对这类气味极其敏感,能闻出来实属正常。
要如沈忆梨所说,那少东家只是随便闻了闻就确定里面掺了药材,那的确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了。
“阿梨,你说的那位少东家,问了你什么没有?”
“嗯....他问我家里有没有会引....引....”
沈忆梨咬咬唇角,当时方无寻问得突然,他给忘了准确的是哪四个字。
“是不是引金入药?”简言之颔首,帮他补充上来。
“对对!就是引金入药,他问我家里有没有会这手艺的人,我不知道,就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他。他还问我是不是有人教了我这套说辞,我一时没防备,说了是我夫君.....简哥,我是不是犯错了?”
沈忆梨紧张的搓衣袖,要是这话说的不妥当,把他夫君给牵扯了进来,那他真是对不住简言之了。
简言之好脾气笑笑,从他手里解救走快被搓烂的衣袖:“没有,这手艺难得,许是少东家对这个感兴趣,就多打听了两句。”
“真的吗?”沈忆梨还是有些不安:“那他们不会上门找麻烦吧?金钗我是当了,可没签当票,少东家说东西算是他管我借的,还说什么.....他要研究里面的门道。”
门道啊,简言之眼睑微垂,藏住一抹笑意。
看来他让沈忆梨帮他跑一趟当铺真是撞了大运了。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那位少东家可不是个普通的纨绔子弟,早些时候原身还能四处走动,也曾在当铺里和方无寻打过几次照面。
那方无寻是个出了名的药痴,不爱寻欢作乐,偏偏喜欢跟药材打交道。
他记得方无寻找了很多法子想把药物融入到配饰里,可惜因为方法不得当加上手艺有限,所以时至今日都并未成功。
沈忆梨说方无寻向他打听家里有没有会这手艺的人,显然是对这物件起了心思。
那方家底下十来家当铺,就方无寻这么一个儿子。要是这手艺能当个专利卖给方无寻,不就可以轻轻松松脱离眼下的困境了吗?
简言之想着兀自笑出声来。
沈忆梨哪里能猜到他夫君在打什么算盘,瞧简言之自顾自摆弄银子乐呵个没完,不由叹了口气。
得,三十两银子就给欢喜疯了,他还是早点去炖个鱼汤给人好好补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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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梨一心只想着完成简言之交托给他的事,浑然忘了还有晚饭要做。
梁春凤从田里锄完草回来发现冷锅冷灶,连中午提回来的鱼都没处理,一怒之下,冲进屋来就想给沈忆梨两巴掌教训教训。
沈忆梨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没拿稳,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梁春凤不免气更大:“你说说你个死小哥儿能干成点什么事!我花这么多钱买你回来,连个杯子都拿不好!每天白吃的白喝我的就算了,还——”
梁春凤正骂得起劲,余光扫到床边上的简言之,话头倏然顿了顿。
“言、言之也在啊,今儿怎么没睡着?可是身子好些了,能下床来走动了?”
“如舅母所见,还不能。”简言之凉凉一笑:“下午刚发了场病呢,多亏有阿梨帮着照顾到现在,终于能起身坐坐了。”
梁春凤一听沈忆梨是因为照顾简言之才没顾得上做晚饭,心里舒坦多了。要知道如今的简言之在她眼里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容不得一丁点闪失。
“别以为你在照顾言之这件事上出了力晚饭就可以不做了,赶紧给我生柴做饭去!谁家小哥儿像你这样好吃懒做?不用人催着就不晓得要干活!真是白花我这么多钱把你给娶进门了!”
梁春凤的好脸色仅限于给有利可图的简言之,对沈忆梨当然还是能剥削就剥削,一个劲的催促他去准备晚饭。
“咳、咳咳....咳咳.....”简言之适时捂住胸口,狠狠咳了两声,无缝切换成气若游丝状态:“阿梨,快帮我端杯茶水来.....”
沈忆梨没反应过来这是苦肉计,忙去倒来热茶,还要动手喂他。
梁春凤就垮着个脸看简言之喝水,水一喝完又继续催促沈忆梨去做饭。
梁春凤:“梨哥儿.....”
简言之:“咳咳、咳.....”
梁春凤:“梨.....”
简言之:“咳......”
沈忆梨: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梁春凤几次开口都被简言之的咳嗽声给打断,几次三番下来,梁春凤也怕他这么咳着咳着就去了,干脆沉沉哼了声:“算了,我看你身边也离不得人,就让梨哥儿在这照顾你吧,我先去做饭了。”
简言之(不咳不喘):“谢谢舅母。”
梁春凤走后沈忆梨还专门去检查了一下门闩,确定关好了不会被人随便推开才重新回到床边照顾简言之。
简言之喝过蒲公英泡水后状态好多了,气喘的毛病止了一些,也不觉得十分难受,只是咳完胸腔还是有抽的点钝痛。
“谢谢你。”沈忆梨低眸,体贴的给他掖背角,还给他拍后背顺气。
简言之被他这献殷勤的举动给逗笑了,从被褥里摸出两锭带温度的银子塞给他:“说好的当回钱来分你一半做跑腿费,这些银子够你买不少麦芽糖了,抱着啃都够啃一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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