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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青色的锦缎衬得他肌肤白皙,上头点缀的堆珠花样更显俏丽,而那束起来的发髻又使眉眼平添出一股清泠味道。
都不必说话,往那一站就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沈忆梨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同时注视着,小幅度向简言之身邊靠了靠,藏起半张脸来嚅嗫:“夫君.......”
他害羞求助的样子惹得郑夫人失笑:“我听说你们给冯世兄醫腿,成效颇好。恰巧今儿给梨哥儿做的新衣裳到了,便干脆带人过来一同探望一二,省得你婶娘成日里惦記我那儿媳,非说要瞧瞧是何等模样。”
“哟,这人好不害臊的,哪里就我成日里惦记了?不是你总和我说你儿媳模样出众,是一等一的漂亮哥儿,要等着带到我面前来炫耀得意么?”
冯家与郑家交好,两家夫人往来也频繁,相熟的妯娌间免不了调侃打趣几句。
冯夫人膝下两子一女,大儿子年前刚弱冠,还没定下亲事,怪不得会对这档子事分外留意了。
“好啦好啦,我们家阿梨脸皮薄,别老捉着他玩笑。话说冯世兄身子恢复得如何?剜去坏死的息肉应当就无大碍了吧?”
冯老爷子迷蒙转醒,昏睡藥丸的劲还没完全过去,人并不是特别有精神。听郑夫人关切,他微微点头示意,表示狀态尚可。
简言之道:“腐坏的息肉没有傷到重要筋脉,后面只需多加修养就没事了。等麻沸散失效,恐怕有一阵会比较难熬,切记不要拿手或者其他东西进行触碰,以免傷口发炎感染。”
“好,我会命人时刻查看着老爷的伤处,若有异状尽快遣家丁前去相告。”
这种小型手术后的意外一般不会太大,冯老爷子本身没什么基础病,得家里人精细照料,不出五天就能正常下地行走。
“想来我家老爷被这腿疾困扰许久,深受折磨,一朝得以尽除,真是件天大的喜事。你们且略坐一坐,我这就去吩咐厨房设宴款待,咱们人多热闹,好好儿的喝两杯!”
冯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把简言之看了又看,对这个年轻后生是打从心底里感激。
眼见她要大操大办,郑夫人赶忙劝道:“你就别费心安排了,冯世兄的腿疾才好转,身邊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这顿答谢宴先欠着也无妨,等我那新铺子开张,到时你想躲酒都没处躲的。”
郑夫人这话在理,开刀剜肉后的头几个时辰尤为重要。下人服侍的再精细,都没有冯夫人亲自照看来得方便。
反正郑家新铺子开张就在七日后,道贺加答谢,少不了有把酒言欢的时候。
冯夫人歉意一笑:“劳累言之跟成垣连日来府上醫治,我却连顿便饭都没招待过,着实是太失礼数了。这一百两銀子你们千万拿着,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你们冯叔的交代。”
委托冯老爷子在商行里帮忙做宣传,简言之原是不想要诊金的。不想郑庭掂了掂装銀子的氈袋,顺手就给塞进了衣兜。
“拿着吧,这是规矩。”
郑大少爷挤眉弄眼,向书呆子显摆他的经商门道:“商行都里讲这个,小辈独立出去营生,家中长辈得给点银子做添彩。要是经营得当,回头盈利了买点好东西上家去拜访。若经营不好,亏了也不怕,拿着添彩的银子还能再得一笔安置费。”
“新铺子开业少不了碰到这样那样的麻烦,瞧见氈袋上印的徽记没?往堂前一挂,懂行的知晓你背后有人照拂,便轻易不敢得罪你。”
郑庭这么一说简言之才想起,似乎是在旁的铺子里看到过类似的毡袋。他不知里头还有这层深意,险些错过了冯老爷子递到跟前的大靠山。
郑夫人瞧不惯自家儿子这尾巴翘老高的做派,拧着耳朵把他拉回到身边:“差不多得了啊,言之那么聪明,能猜不到吗?不过是性子谦逊不爱张扬而已。哪像你,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长了张嘴。”
郑夫人偏心偏的没章法,连简言之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抓着郑庭的后颈脖,用金丝肉饼堵住了他的怨念。
“多谢您和冯叔好意,我们定会好好经营打理,争取铺子早日盈利。”简言之垂首道谢,极其自然的将毡袋交给沈忆梨收着。
尽管他们在人前没有太多交流,可生性腼腆的小哥儿接过毡袋时还是微红了脸颊。不动声挪到角落里,用眼神暗暗偷瞄他夫君。
随着藥力消散,冯老爷子意识逐渐清明,能开口说上几句话了。简言之便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并针对他的反应做出医嘱。
“虽说剜掉的是坏死的息肉,愈合速度比寻常剜肉要快上许多。但縫合过的肌理禁不得拉扯,这几天最好不下床,等到第四天可以由人扶着稍稍走动片刻。”
“为防老爷子疼痛太过,我留了半瓶镇痛安神的藥丸,这药丸效力很大,两个时辰服一次就行,期间不要多吃。另外伤口经过缝合还是会不断渗血,那干花瓣不用研碎,拿小盅装了掺清水煨软,然后兑上药酒去擦拭。”
简言之嘴里说着话,手也没停,飞速拟了张方子交给冯夫人。
“三碗水熬成一碗,去肝火,消凝滞。饮食上尽量清淡少盐,多吃流食,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滴酒不能沾。”
冯掌柜本来想着腿疾治好,生活又燃起了新希望,不成想简言之一句滴酒不能沾立马粉碎了他的无限畅想。
老爷子深受打击,白眼一翻,当场模拟了出不省人事。
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让众人忍笑不已,冯夫人面子上挂不住,嗔了自家夫君一记,自个儿起身送简言之他们一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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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今日,给冯老爷子医治腿疾的事就暂时告一段落。
算算日子,歇暑假放到现在已近三分之二,料理铺子之余,也该收收心温习下书本里的内容了。
得益于冯老爷子和郑家轮番宣传,药铺坊名声大噪,远比简言之所以为的更加来势汹汹。白天他得在铺子里应对各大掌柜的冗长订单,晚间还得抽空练字复习文章。
一来二去,找梁仲秋言好的事就被无奈耽搁了下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人手严重不足,阿梨的月银都从二錢涨到了四錢,我哪能让他一个人干那么多的活?”
简言之先前就跟郑庭提过,郑大少爷也从能支配的小厮中调了两个来当帮工。可惜生意实在太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找人手倒不是什么难事,关键人得信得过。药铺坊的生意不比旁的,若中间被谁动点手脚咱整个铺子都得玩完。”
郑庭在铺子里泡了三天,嘴角闷出一圈的燎泡来,此刻嘶哈着唾沫说话,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简言之扔去瓶药膏给他,继续整理手里边的册子:“起初不跟仲秋提,是怕铺子才起步收益慢,他心里有压力。如今订单接到手,我想着是时候把他拉到发家致富的阵营里了。”
“他能投多少本金就投多少,咱们按比例给他分红就是。万一手上钱不够,只当是借给他的,等利钱收回来再从中扣除。”
“我没异议。”郑庭耸耸肩,裤腿一卷加入到搬运原料的队伍里:“那明晚放个假,我们带点东西上家堵人。这回不管怎样,都要活捉了这小子。”
第93章
药鋪坊一连接了几个大单,要为几家掌柜制作一批清心祛火的药丸。
这本是惯例了,盛夏暑熱,为防手下人身子吃不消,主家会把这些药丸当成福利奖赏下去,没事时含上一颗提神醒乏。
制作药丸的原材料选用了藿香、薄荷、竹叶、甘草等,工序相较晾晒干花瓣更为繁琐,是以需要的人手也会更多。
看着忙活不停的伙計,简言之和郑庭一合計,索性不等明日了,今晚就去。
说来是奇怪,他们原以为梁仲秋还生着气,这回又间隔那么久才上门彼此该是要生分些的,不成想事情进展的却异常顺利。
梁仲秋非但没有計较上回那事,反而还满脸愧疚,向郑庭解释了好几遍后来没到郑府看望他的原因。
“.......的确是琐碎事太多,给绊住了脚,如今看到成垣兄身子康健,我就放心了。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心太窄,前一阵我给一户先生抄书,见他家有本失传的古籍内容很是精妙,就多抄了两本。算是给二位兄长的赔罪之礼,你们可切莫推辞。”
那古籍上的字迹又浅又小,一本抄下来少不得要费上七八日工夫,况且抄了两本,可想而知他为赶工是怎样在通宵熬夜。
即便郑庭心思不在书册上,也不免被他的真挚所打动:“谁家没几个同族親眷要应付?朋友间何谈赔罪,我们是想着你抄书掙花销辛苦,正好有笔买卖要告诉你呢。”
梁仲秋嘴角含笑,抬眸倾听的模样一如往昔,澄澈明朗。
简言之和郑庭都不知道有药坊鋪外的碰巧经过,还当是上次送米面去,讓梁仲秋明白了他们的好意。
此刻对他的友好自然毫不怀疑。
郑大少爷親切揽住梁仲秋的肩:“我爹给了间鋪子讓我们打理,书呆子会看病,就把鋪子开成了药铺坊。现下生意红火极缺人手,你别做那抄书的活计了,过来给我们帮忙吧。”
他本意是拉梁仲秋入股,可话说得不好,听在耳中难免来有点叫人来当帮工的歧义。
简言之沉吟一瞬,刚想替郑庭找补两句,然而梁仲秋的反应又一次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好呀,二位兄长待我诚心,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是一定要去的。抄书就算把眼睛抄瞎了也掙不了几个钱,若是去铺子帮忙,做活泛生意想必手头能宽裕许多。”
郑庭嘿嘿一笑:“这你放心,我照梨哥儿的标准给你开工钱,一个月保底四钱銀子。咱们白天都要去书院,就散了学过来待一个多时辰,若逢休假做整天,则按日均的三倍结算,如何?”
梁仲秋辛辛苦苦抄一个月的书最多才挣二三钱,按郑庭所说,一个月做满的话,少说能有六七钱可得。
真真是份稳赚不赔的买卖。
梁仲秋细细思索过,笑意愈深:“都听二位兄长的。”
简言之瞧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的甚是投契,便没纠结郑庭的话有没有讓他心生不快了。
“我和成垣还有一个想法,你独自生活不易,怕是没有多的闲钱投到铺子运营里。不如我们一人支十两,算是借账,等利钱收回你再还给我们。”
梁仲秋一顿:“借钱给我?”
“是啊。”郑庭重重点头:“打理这间铺子我投了五十两,言之投了三十两,起步阶段需要耗费的本金不多,咱们三个一共一百两足够了。挣了钱也按比例分红,你所得的那些工钱单独另算。”
郑老爷子把铺子交给郑庭的初心是让他体验下白手起家的滋味,所以除了门脸是现成的,其余一切均不提供。
为此他还缩减了郑庭的零用钱,并勒令郑家下边的行当一律不许往铺子里支借伙计。
这五十两銀子是郑大少爷偷摸攒下来的小私库,大头早被郑夫人以留着娶媳妇儿为由给收缴了去。
不过拮据归拮据,倒不妨碍从小私库里多掏十两银子出来。简言之那边已经跟沈憶梨提过这事,小哥儿性子好,表示一切随他做主。
送再多柴米油盐都没有给条挣钱的路子来的实在,梁仲秋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在确定了郑庭不是说玩笑话后,他微微红了眼眶:“我痛失双亲,无依无靠,家中亲眷亦大多疏远冷漠。所幸遇上二位兄长,竟待我这般体贴周到,事事为我思量考虑。仲秋必定发奋图强,绝不辜负二位兄长的照拂。”
郑庭最怕受人如此道谢,忙打趣道:“你我是朋友,合该相互拉扯一把。再说你俩文章都做得比我好,要是来日院試上榜,我郑家的生意可得仰仗着二位秀才老爷看顾了。”
大祁王朝广纳贤士,有秀才的功名就等同于有了备选补官的资格。哪怕是到偏远地区补个八品县丞,那也是食皇家俸禄的人上人。
梁仲秋对此不做过高奢想,他根基不牢,这次院试未必一定榜上有名。
“言之兄字写得漂亮,又是这次会考的第一名,想来院试中举的几率会很大吧。”
“夫子不是说了么?会考和院試根本就是两码事。要真这么容易就考上,咱们镇上那么多学子,不早就遍地是举人了?”
简言之谦逊笑笑,没继续深聊这个话题。
他们来的时候就打着不麻烦梁仲秋生火做饭的主意,拎来的也大多是日常用品及熟食。简言之怕离开太久沈憶梨一个人在铺子里害怕,没坐多久就提出了要告辞回去。
梁仲秋送他们到门口,约好等明日把抄好的书送回就到铺子里报道。
三人小组重新团聚,郑庭高兴得很,从梁家小院拐到田埂上时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这份鲜活带动了简言之,书呆子少有的活跃,捡起路边的枯枝跟他玩击剑戏码。
两道晃动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朦胧月色下,而目送他们的人,唇角笑意也渐渐凉薄下来。
梁仲秋抬眼注视着前方,看灯笼照亮一小片乡间小道,继而拐进宽阔的主路。
他知道走过主路界碑,就是明望镇的主镇区。
那当中住了很多员外掌柜,还有很多先生儒士,这些人或老或少,或家底优渥或背有靠山。
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他这样一贫如洗,靠被施舍冷饭度日的人。
梁仲秋第一次对住到镇上产生了向往,他靠父母留下的钱财加上东拼西凑才勉强置了两间老旧房屋。可这晴天闷熱,雨天漏风的草舍,怎么关得住他想出人头地的迫切期盼?
他曾不止一次的试图说服自己,郑庭开铺子就开铺子吧,尊贵少爷出身的人,总是和他这种平头老百姓不一样的。
而简言之脾性温和,在外吃得开,能抓住机遇成为郑家的座上宾是他的命数,人哪能争得过天道。
他原本是可以想通这些事的,如果今天简言之跟郑庭只是单纯来坐坐,没提叫他去帮忙的话。
说是让他去帮忙多挣点花销,但其实呢?郑庭是掌柜,简言之是主治大夫,他一个连本金都需要借的人,除了老老实实当伙计,难道还真腆着脸自认半个东家吗?
梁仲秋壓抑心底的自卑在这一阵没见面的日子里疯狂发酵,他甚至连睡觉都会梦到那日路过药铺坊的场景。
三个人的友情里他始终是被排外的那个,也是屡屡给人增添负担,需要不断被怜悯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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