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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子里的自傲与壓抑心底的自备反复交锋,最后他妥协了。
晚风清凉,卷来半缕浅淡的桂花香。梁仲秋缓缓闭眼,将心事喃喃托与明月。
“......煜然说得对,简言之有做官的可能,郑庭终归会回到生意场,谁和他们交好谁就能深受其利。一时的受辱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凭自己的本事,让任何人都不敢再轻视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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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决定到药铺坊帮忙那日起,梁仲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性子似乎变得比以前跳脱了,心也宽了不少。偶尔郑庭嘴皮子痒同他调侃几句,非凡不吃心,还会找些谐音梗给揶揄回去。
就连沈忆梨都在暗暗纳闷,怎么数日不见,梁仲秋成三人小组里口才最好的那个了呢。
“好嫂子,你就别打听了。过去我多有不是之处,好在两位兄长肯担待,不跟我计较。整理药材是个细碎活儿,打打嘴皮子仗,全当是苦中作樂给兄长们解解困乏罢了。”
梁仲秋的五官很偏少年气,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端地像是个天真的邻家小弟。
郑庭没甚堂表弟妹,唯一的远房表弟宋予辰是他未过门的夫郎。
他是压根不指望宋予辰能赏个好脸跟在身后叫哥哥的,因而梁仲秋的一声声兄长就显得弥足动听了。
“成,不让你这几声兄长白叫。我爹大发善心,准许予辰白天来陪我几个时辰,我跟他通了气,借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给我使使,等他从奚城外祖家探完亲就来。我打算明日下午去找点樂子,然后傍晚到城门口接马车,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啊?”
简言之不爱参与这种热闹,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和沈忆梨在鱼塘边做点快乐的事。
通常这种情况梁仲秋也会找个由头推脱,毕竟郑庭是去接未婚夫郎,他独自跟着不大方便。
不料郑庭话落,梁仲秋却满脸欣然道:“多谢兄长,我听说城中新开了家楚馆,很有曲水流觞的雅趣,我从没去过呢。明天陪你去瞧个新鲜,好么?”
第94章
这还是梁仲秋第一次主动要求参与团体活动,郑庭虽有点诧异,但还是很高兴的答应了。
“好小子,难得你肯賞这个脸,你既应允,我岂有不做这回东的道理?那家新开的楚馆我也有所耳闻,是个顶风雅的去處。这么着吧,明儿上午忙完事我到家接你,咱们好生的打扮了去!”
郑大少爷找樂子的做派简言之不是不知道,一水儿的锦缎华服、玉珏环佩。大冬日里还要拿把折扇在手里充装斯文样子的,何况是正经穿不住厚衣裳的盛夏时节。
相比书呆子的兴致寥寥,小哥儿明显要感兴趣多了,忙不迭凑过脑袋来道:“什么顶风雅的去處?也带我一个嘛。”
简言之扶额:“别听成垣胡说,再雅也是个楚馆,万变不离其宗,你一个小哥儿到那瞧什么呢?”
“哼!就是因为万变不离其宗我才要去呀,我答应了辰哥儿要替他看着阿庭哥,不许你们几个在外头胡作非为!”
沈忆梨说的正气凛然,惹得简言之上手摸了摸他的头,无奈笑道:“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家阿梨都说想去了,我怎么能拒绝呢。这些日子是累,不妨都去找点樂子好好放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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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少爷樂得兄弟伙的扎堆凑趣儿,当即就定下了时辰,等明日上午选好前来帮工的丫鬟,就驾着車马挨家挨户去接人。
因梁仲秋家最远,翌日郑庭便先去接的他,待郑家马車停到小院门口时简言之早和沈忆梨在路边静候大半刻了。
“怎么来得这样晚?幸好树下有阴凉,否则过了午时太阳烈,就算你来请我们也懒得出门了。”
简言之等的腿酸,他这具身体底子弱,正午在外边站着没觉得格外难熬。可沈忆梨被他调养的很好,气血十足的状况下哪受得住这烦闷暑热。
郑庭闻听数落尚未说话,梁仲秋先撩开门帘告了声罪:“原是我不好,见成垣兄带来的衣物华贵大方,多试了两件就耽搁了时辰。等会到镇上我请你们喝冰饮,算是稍作赔补。”
郑庭请客向来都是吃喝俱全一条龙服务,无需再额外花费到外间买吃食。不过请冰饮是梁仲秋的一番好意,简言之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如此就多谢你啦,前一阵我和阿梨在家无事做了几个藥囊,正好这几日藥草研磨晒干,拿去掛在腰间可以防蚊虫叮咬。他这藥囊做得精致小巧,当个配饰也很不错。”
简言之美滋滋炫耀已经带上身的药囊,又给郑庭和梁仲秋一人塞去一个。
郑大少爷满腰的琅环玉墜是掛无可掛,索性把给宋予辰的那份一同收进衣兜里。
梁仲秋则含笑接过,先是细看了半晌夸赞沈忆梨手艺精湛,而后郑重其事的给系到了腰侧:“这样挂着就行了吧?言之兄挑的药材果然奇佳,闻着沁睥清爽得很呢,不似药铺里卖的那些味道重得简直呛人。”
简言之上車只顾着给沈忆梨倒水以及炫耀小哥儿做的药囊,没太注意梁仲秋今日的装扮,听他说话抬眼望去,乍一见不免眼前一亮。
梁仲秋也捕捉到他投来的目光,略微腼腆的笑了笑:“言之兄,你瞧我这般穿着,可好?”
往日里梁仲秋不是穿书院统一发放的学员服,就是那两身旧到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长衣。
这回郑庭的确是花了心思为他好生拾掇过,水青色的衣料衬得他温润如玉,上头所绣花样多用同系浅色,看上去繁复又不十分惹眼。发髻一半散在肩后,一半用雀尾冠松松束起,端地有些潇洒墨客的模样了。
简言之见状由衷的点头:“特别好,你眉眼原就不差,经成垣的手一捯饬,比他还像个富贵公子。这样进到楚馆内,今儿怕是少不了有姑娘家芳心暗许,非要拉着你喝酒吟詩了。”
梁仲秋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抿唇道:“言之兄别笑话我,我这是托二位兄长的福去长长见识,怎还敢招惹是非给你们添麻烦。”
“少拿他打趣,仲秋性子老实,不比你吃过见过不害臊。”
郑庭拐了简言之一记,来回打量着道:“诶....别说,你真提醒我了,富贵公子嘛,腰间怎么能只挂个香囊呢。来,这个给你,一同挂上才好看。”
说罢郑庭取下自个儿腰上的一枚玉坠要替他系在药囊旁,梁仲秋忙拒绝:“咱们是去找樂子的,这样贵重的东西倘若被我弄丢或弄坏了,岂不可惜?”
“你只管安心戴着,一块玉墜子而已,丢便丢了有什么打紧。”
郑庭坚持,系好玉坠还同药囊一块托着比看:“嗯,配上我弟媳的手艺,相得益彰。”
不得不说,郑大少爷的审美一直都在线,哪怕是随手取下来的饰物也很搭梁仲秋这身衣裳,引得一旁发呆的小哥儿都凑过来观賞了片刻。
马车里事先安置过茶水,还有郑夫人提早给备下的冰镇瓜果,一路边吃边閑扯不多时就到了清源阁。
到底是新开的楚馆,门樓上的大红灯笼和彩锦未撤。外间侯着的小倌儿们清一色着长衫,见到来客不像生意场上那般躬身相迎,反倒是气度从容的作揖行礼。
沈忆梨瞧得有趣,跟在简言之身后小声和他夫君咬耳朵。
郑庭来惯了这种地方,人前仍端着大少爷的高冷架子,并不多说话。只吩咐前来待客的小倌儿引路,带他们去预订好的雅间。
那小倌儿是个会看眼色的,见沈忆梨好奇,立即笑着介绍:“哥儿是头一次来我们家吧?放眼整个明望镇,咱清源阁当得起是头一位的好消遣地了。别看从外间数才三层樓,内里可另有关窍呢。”
“入门来的大厅在傍晚时分开放,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一場表演,请的都是陵州府最好的歌姬跟舞娘。逢单日会加演两場把式戏法,双日则举办对詩赛。咱清源阁的女娘子皆饱读诗书,只要对得上她出的诗句,便可赢得彩头。”
“二樓多设桌席,在此享用佳肴,閑谈会客最好。若是来客人多想再热闹些也不是难事,您瞧那边,过了連廊设有投壶、射靶、掷棋、猜谜等项目,数十样里总能挑得出您合意的玩法。清源阁雅间设在三樓,您几位随小的来,马上就到。”
沈忆梨一面走一面欣賞沿路的壁画,上边大多是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这样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经过浓墨重彩的描绘,似乎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精妙传神。
转过廊角又上了一楼,却只见一處宽大平台,没了台阶,沈忆梨遂疑惑道:“不是说去三楼雅间么?这都没路了要怎么上去呢?”
小倌掩嘴一笑:“哥儿莫急,方才我说了内里有关窍可没诓人。雅间仅对贵客开放,既是贵客,又怎能辛苦您登楼劳累。”
话落小倌儿走到平台边缘处,敲响了挂在当间的悬钟。
不知那钟是什么质地,声音竟分外沉着好听,伴随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回应,巨大的车轮转起,缓缓送上来一个能容纳八人同坐的环式软椅。
用水车来进行升降算是颇有新意了,四周都围了半人高的护栏,既安全又不阻碍视线,身子微微一探就能将被曲水流觞环绕的表演舞台尽收眼底。
饶是郑庭这种见过世面的大少爷也不免称奇,連連冲梁仲秋使眼色,以赞他到这里找乐子的提议相当正确。
水车稳稳当当送他们上了三楼,小倌儿引着去了其中一间,里头茶盏均已齐备,各式瓜果点心摆了四张小几。
“几位稍坐,小的这就让人送酒菜来。还有陪侍的姑娘跟小哥儿,不知是否要让她们进来伺候?”
要只是郑庭他们几个男子进门,陪侍的多半送完酒菜就顺势留下了。但眼下沈忆梨在场,小倌儿少不得要多嘴问上一句。
郑庭如今可不敢找这种乐子,嫌人多嘴杂,单叫把酒菜送进来就成。小倌儿领话前去,指挥人依次布开碗筷,再在柜格中留了几副骰子让他们自己玩耍。
“小的就候在门外,贵客有事唤一声便是。若午后要寻地方打发,雅间后边设有戏水凉台,用滑梯与秋千与一楼二楼相连,想来哥儿会喜欢。”
清源阁在取巧设计上连沈忆梨这种小哥儿的喜好都照顾到了,怪不得一开张就在镇上名声大噪。
且进门而来不见半点寻常酒楼的谄媚俗气,就连粗略见到的几位陪侍清倌也大多是清水出芙蓉。纵观下来,果真是个炎炎夏日中的好去处。
郑庭上午处理好铺子的人手问题就挨家去串门,此时正值饭点,他看着满桌好菜等不及走谦让客套的流程就要现出原形了。
清源阁的菜肴兼具南北菜式,不管口味多挑剔,几乎每样都能尝上两口。
他们不需陪侍,乐倌们便隔着屏风徐徐演奏。席间美酒醇厚,菜肴浓香扑鼻,丝竹声轻柔和缓不绝于耳,令人在盛夏暑热中倍感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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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乐声萦萦落幕,一顿美味饱餐终于告一段落。
郑庭撑得肚皮圆滚,歪在椅子上懒怠动弹。梁仲秋比他好不到哪去,酒气熏的他双颊微红,搭垂着眼皮靠在桌边直打饱嗝。
倒是沈忆梨惦记着秋千跟滑梯,没吃两口就想溜出去玩,结果逃跑未遂,被简言之扣住手腕给按了回来。
“上午晒了会子太阳,身体刚受过暑热,这会还不好好吃饭。空着胃就敢去玩凉水,是又想回去喝苦药了?”
简言之肯哄着小哥儿高兴,却也不惯人坏毛病。
在察觉到沈忆梨不满的小幅度撅嘴哼了两声后,不由失笑道:“我知道夏天胃口差,吃不下什么。至少把这半碗粥喝了,等会我陪你去玩。”
连一向好安静的书呆子都说要陪玩了,沈忆梨怎么着也要给他夫君这个面子,立马乖乖低头喝净碗里的百合莲子粥。
他们俩旁若无人的腻歪,看得郑庭和梁仲秋双双对视一眼,默契地做了个扭脸的动作。
清源阁以水为名,进门就是曲水流觞,水车升降,那戏水凉台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吃完饭歇过一会郑庭来了精神,在屋里摇了小半个时辰的骰子后嫌无趣,索性叫人送来几件薄衣,预备着换上去凉台凑个热闹。
沈忆梨对此最为热衷,迫不及待换好衣裳在屋子里陀螺摆尾,闹得简言之只能满地抓他。
郑庭系着腰上的绦带,余光撇见梁仲秋没动,挑眉问道:“你不去么?我听小倌儿说那戏水区好玩的很,当中有个大池子还能划起小舟打水仗呢。”
“是呀是呀,那一只小舟上只能坐两个人,正好咱们四个,分着队了打水仗多有趣啊。”
盛夏玩水再爽不过,然而梁仲秋幼时有过落水经历,往日连过河都不敢太靠近桥边,是以这种坐在水里玩耍的项目他还是敬而远之一点的好。
“怪我不该扫兴,可惜心里有阴影实在玩不了这个,你们且去吧,我待会自己随意逛逛就是了。”
既然梁仲秋怕水,勉强去了也是无用。郑庭和简言之一合计,不如让他到二楼找感兴趣的项目打发时间,等晚点沐浴更衣完再到房间汇合。
“那你记得带上腰牌,不然升降处的水车不放下去,你还是得从戏水台那边过水帘才能上三楼了。”
梁仲秋应了声,看他们嬉闹着走远,取了腰牌独自朝二楼踱步而去。
过了晌午,二楼人比上午要多,三五成群或笑骂或欢呼,有几个玩到兴头上还随手摸出几枚银锭来打赏陪侍。得了好处的姑娘们笑得灿烂,娇滴滴唤着郎君往人怀里靠。
梁仲秋负手望着,在一片喧嚷中,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他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对上周遭似有若无的探寻视线,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下身上的衣裳。好在纹样虽然素净,但不失贵气,在一群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中算不得是另类。
只不过那些视线里总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审视意味,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位公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是没有心仪的玩法么?可需要小女子作陪?”
愣神间有位妙龄女子向梁仲秋走来,观其衣着打扮,并非是陪侍那一类的普通清倌。
他从未跟姑娘家这样面对面说过话,尤其那姑娘一双纤纤玉手搭到他肩头,还撩拨了一缕他垂下的发丝。
梁仲秋登时满面通红,不知是该先接话还是先拉开距离,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旁边几位摇扇的女娘子哄然发笑。
“....我说什么来着,一看就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还真是够纯情呢。清秋姐姐,你含蓄些,别吓着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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