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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是哪家的公子啊?姐姐我这有上好的杏花酿,要不要过来尝上两杯?”
“莫害羞嘛,小郎君,不喜欢姐姐这还有妹妹呢。嫣然,不若你去吧,看那小郎君肯不肯把腰间的玉墜赏你......”
叫嫣然的姑娘年纪最小,鹅黄色衣裙如迎春花般,一行一动袅袅婷婷,被推搡荡起的裙袂无比明媚活泼。
她本是随几位女娘子出来闲逛放风的,她们出彩的地方多在对诗赛上,平常闲了也会挑几位好模样的客人搭话拉拢,以期挣得点脂粉钱。
梁仲秋拿眼前这一个都没了主意,要再来个他着实是无力招架了。见嫣然被姐妹们推到身边,不得不红着脸退了两步:“这、这使不得.....”
“哎哟,有何使不得的,你放眼瞧瞧,这二楼的客人哪一位身边没一两个可心的伺候。咱们一回生二回熟,郎君要觉得好了,往后再多来捧几回场嘛。”
姑娘们盛情难却,梁仲秋起先还推诿着不肯,谁料几杯杏花酿下肚人就晕乎了起来。
他写得一手好字,又能吟几句诗,在一众只知喝酒取乐的纨绔子弟里独成一股清流。
那些银铃娇笑、欣赏夸赞、殷勤小意逐渐将他身子放软,缓缓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好似他原本就是个才华横溢的贵公子,闲来无事到此畅抒胸臆。
迷蒙中梁仲秋感觉怀里扑进一具散发脂粉香气的柔软身子,他抬抬手,须臾犹豫后揽在了那人腰间。
对,就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
他和那些千尊万贵的富家少爷,本没有区别。
梁仲秋沉醉在此刻的恣意放纵中,这种新奇又快乐的感觉让他飘飘然。
“来,公子,再喝一杯。”
明艳的迎春花在怀里绽开,梁仲秋望着嫣然含娇带羞的脸,勾唇笑了笑:“你伺候的极好,这枚玉坠拿着吧,爷赏你了。”
陌生的话语从口中脱出,却说的那样自然,流畅。
嫣然得了玉坠喜不自胜,依偎在他怀里细看把玩:“公子您可真大方,舍得把这样好的玉坠赏给奴家。”
“一块玉坠子而已......”
梁仲秋话头微顿,敛下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冷意。
少顷,他恢复常态,手指挑起嫣然的下颌温柔摩挲。
“往后爷常来捧你的场,给你赏些更值钱的玩意儿,如何?”
第95章
这场令人沉醉的美梦結束于半个时辰后,梁仲秋自知身上唯这枚玉坠还拿得出手,干脆在露馅前先抽身出来。
他表明约了好友在三樓雅间闲坐,不好出来太久叫人空等着。能上到三樓的非富即貴,女娘子们一听愈发对他另眼相看,眷念不舍的目送他登上升降水车。
连同那些排外的阔绰酒客也换了眼神,从探寻审视渐而转变为友好接纳。
梁仲秋的虚荣心在这一刻无声爆炸,那种对到镇上落稳脚跟的向往犹如藤蔓野蛮生长,直到将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打水仗小分队刚刚乘胜歸来,三个人换下湿透的薄衣,各自顶着半干的头发在歇脚喝热茶。
郑庭一见梁仲秋就迫不及待同他分享战果:“仲秋,你没去真是太遗憾了,活生生错过了一场好戏啊!今日凉台上举办竞渡赛,操纵着小舟抢花球,那張家二少爷明里抢不过我,还想耍小聪明使绊子,結果被我发现按着好一顿修理!”
“你还好意思说,那小張少爷水性不好,你把人撞水里就算了,船也给人掀翻,讓他在水里扑腾了一柱香才讓人去捞他。万一呛水呛出个好歹来,看干爹怎么修理你吧。”
簡言之一边给沈忆梨擦头发一边揶揄,听得小哥儿也笑起来:“那池子里的水只有半人高,落进去也淹不死人的。是张家少爷自己吓软了腿非要胡乱扑腾,不干阿庭哥的事。”
“听听,我弟媳可比你这书呆子明事理多了!”郑庭得意的晃脑袋,伸手揽上梁仲秋的肩,笑问:“你呢,又到哪里找樂子去了,碰上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梁仲秋唇角笑容一滞:“我....我哪有二位兄长这般有意趣,不过是去二樓随便逛了逛,看到有投壶射箭的,手痒玩了两把。”
“投壶射箭呐?听上去好像不错,走走走,我陪你再去比试比试.....”
郑庭闲不住,玩起性子来了恨不得把能尝试的全都尝试一遍。他那帮打馬球的哥们也常约着去射箭,跟梁仲秋玩却还是头一次。
梁仲秋担心此时去二楼碰上那些女娘子,倘若打起招呼来不好解释,便忙拉住郑庭:“我方才看过,二楼人多得很,去了也得排队。等下不是还要到城门口接宋家小哥儿么,要不改天吧?”
“这倒也是,我答应了予辰去接他时候给他带份碗蒸酥酪的,待会得先回趟家。罢了.....玩了半天水有些累,就约下次,我带你去靶场,地界大那才好玩儿。”
郑庭不疑有他,说着话兀自樂呵呵的坐回椅子上。
簡言之给沈忆梨擦好头发,准备去拿发带来着,眼神扫过梁仲秋蓦然发覺他腰上似乎少了点东西:“咦?你的玉坠子哪去了?”
闻言梁仲秋臉色不自然的白了一瞬:“这、这怕不是我才将在二楼射靶,不当心给弄丟了。成垣兄,我......”
郑庭见他这副神色,只当是丟了个貴重东西羞愧难当。以免他吃心,赶忙安慰道:“不打紧不打紧,我早说过丢就丢了,横竖像那样的玉坠我多的是。”
这番毫不在意的宽慰话语听得梁仲秋心中一沉。
财大气粗的郑大少爷自当不在乎这几十两银子的小东西。
郑庭拿这东西赏他,他又拿这个赏了嫣然。反正是赏,最后谁得不都一样?
可当着人面,该说的客套话还是得说的。
“真对不住,成垣兄,你一番给我添饰物的好意被辜负了。要不等段时日,我筹够钱买个新的赔给你。”
“哎呀,都说不打紧的啦。”郑庭当真是不在乎这些个,一拍他的胸脯埋怨道:“兄弟伙的谈什么赔不赔,你再这样见外我可要生气了。你个书呆子也是,腰上没有总不是丢了,有啥好问的。”
簡言之无辜的很,翻起白眼堵他:“就说这话说不得,你看吧,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劝你呀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郑庭哼笑一声懒得搭理。
大半个下午在清源阁消磨去,等几个人头发干得差不多也该收拾着回家了。
郑大少爷要回去盯着厨娘做碗蒸酥酪,就讓阿昌驾馬车送他们。自个儿则坐了清源阁安排的另一辆小马车,像清源阁这样的楚馆都会给贵客出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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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梁仲秋体验过新奇滋味后,回去连续几日做梦都是那样的场景——一片人声鼎沸,酒宴清歌,莺燕环群,而他是众星捧月的焦点中心。
每每梦醒后看见褶皱发黄的床单,还有那破败漏雨的屋顶,心中的愁苦滋味更加难以言表。
他和郑庭的差别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就因为他父母是卑微的农户,老实到了骨子里,所以一辈子都没见识过什么跨越阶级的贵人,能帮衬着拉一把。
连带他也只能在这世间辛苦的摸爬滚打,用仅剩的一点安置费,缩在低矮的房屋中苟延残喘。
像他这样的家世,就算考上功名又如何,无非是被远派他地,到穷乡僻壤里领着微薄俸禄过活。再在当地寻个大差不差的女子做正妻,生个儿子继续循环往复。
原本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可偏偏遇上了郑庭。
郑庭多好啊,双亲健在、家底优渥,哪怕毫无成就也能安安心心享樂到死。
你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就是大的这样不讲道理。
今日梦醒,梁仲秋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楞才懒懒下床。郑庭从宋予辰那里借来了人手,忙碌完前一阵终于可以轮换着休息了。
这一覺睡得他口干舌燥,在屋里转了半圈,见水壶里的水见底,才想去院子里接点清水来喝,倏然发现院子门被人掀开了条缝隙。
一张布满皱纹的臉鬼鬼祟祟摸进来,不想正和梁仲秋撞了个对面。
梁仲秋看清是谁,眸底忍不住涌上几分嫌恶:“四伯,您怎么又来了?”
那梁阜也是个脸皮厚的,被撞上索性不装了,一面从后腰摸出个麻布口袋一面道:“什么叫又啊?家里米面没了,我过来拿点。”
梁仲秋听他说的理所当然,不觉一口气提上来:“回回家里没了米面就到我这来拿,一个月总得来个六七趟,若不给就翻墙撬锁。四伯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哪有那些个闲钱来接济你们?”
他念着父母双亡族中长辈多有拉扯之情,所以对他们一贯敬重。往日一些过分的事情大多忍一忍也就作罢了,像这般直面顶回去还是前所未有。
梁阜闻听这话舀米面的手一顿,随即嗤笑一声:“你小子如今是混出名堂来了,对你四伯说话都如此不客气。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和镇上两个有钱的公子哥儿关系顶好,他们时常来给你送米送油。”
“你现下一个人住着,上没老下没小,米面多的吃不完,分点给你弟妹怎么了?你爹娘死的早,当初要不是我瞧你可怜,叫你其他几位叔伯挨家挨户给你匀饭吃,你早不知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嘞!”
梁阜一说一哼,手也下得重,几乎把面缸给舀见了底。
打完面缸的主意,他扭头又顺了半袋子红糖到褡裢里。梁仲秋忍无可忍,提起米缸一股脑的朝他身上泼去。
“拿走拿走!全给你!当初不就吃了你们家几口剩饭吗?现在三天两头来闹这一出,真当我是没气性好拿捏的?!你这回把能拿的全都拿走,下回要再来偷偷摸摸,别怪我大棒子把你打出去,不讲半分亲戚情面了!”
梁阜被一个小辈喝骂,面子上挂不住,一脚蹬开米缸也怒道:“你少在这给我充老子娘!不就靠给别人当狗腿子得点打赏么,还真把自己当公子哥了?我呸!一个死了爹娘的穷小子,不靠人施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他娘的在这装什么硬骨头呢!”
梁仲秋被这话气得脸色铁青,一时气血上涌,险些栽到地上。
梁阜骂痛快了,料定他不敢真对自己动手,趁人没反应过来,胡乱从院子翻出两块腌肉就扬长而去。
被一顿折腾,本就萧条的小院变得更加杂乱不堪。
梁仲秋冷眼看着这一切,胸口梗着口叹不出的浊气在熊熊燃烧,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再也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日子了。
曾经能做避风港的家在此刻变得面目可憎,那墙为何这样低矮?那窗椽为何这样破旧?那硌人的床榻、褪色的长衣,还有永远只能照亮一小片桌角的豆油烛盏。
都怪他双亲死得那样早,没能给到半点帮扶不说,还因幼时失怙饱尝冷眼,不得不四处颠沛,寄人篱下。
也怪不该遇上簡言之和郑庭,让他见识了那么多的富贵奢华。
他本可以耐得住清贫,如果没有当初被搭救的际遇。
种种想来,梁仲秋将这股无名之火歸咎到了两个视他为真心朋友的人身上。
从今往后没人能阻挡住他向上爬的路。
若真心可用,那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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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秋找准了现阶段最大的目标,整个人的变化可谓不小。最明显的是他与郑庭的关系与日俱增,甚至亲厚程度隐隐超过了昔日的简言之。
眼瞅着药铺坊里有人三天两头撂挑子,简言之心生疑窦却没直言戳破,只偷偷找了郑庭向他打听梁仲秋的近况。
“......我瞧你们这几日老在一起,不是上酒楼喝酒就是进楚馆听曲儿的。你爱胡闹就算了,可别拉着仲秋一同贪玩,荒废了学业。”
彼时郑庭才从宋予辰家回来,心情大好,听见这话照常嘴炮书呆子:“怎么我就爱胡闹了,我俩去的那都是正经地方,再说是仲秋拉着我玩,我这个做兄长的舍命陪君子好不好。噢...我明白了,你小子这是嫉妒我俩关系好,占有欲上来,想到哥哥这里争宠了,是不是?”
郑庭这话让简言之连想骂他的措辞都懒得组织,挑挑眉道:“仲秋拉着你玩?”
“是啊,近来去的几个地方都是他挑的。过去是我们小看了仲秋,以为他是老实读书人,对享乐一窍不通。可这几日我跟他玩得多了才知道,这家伙聪明又好学,如今没我带着他也能跟那些少爷们混个脸熟了。”
说起梁仲秋的进步,郑庭与有荣焉,然而简言之神色微沉,半晌叹了口气道:“他愿意跟你一起开拓眼界并不是坏事,但我总觉着哪里有些奇怪——”
“哎呀,你多想了。咱们三个里终归是他底子差些,我这个做哥哥的带他去看些新鲜东西有何不好?他能和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少爷混成点头之交那是他的本事,往后考上功名,他终归是要走出与人交际这一步的。”
郑庭的话说得在理,简言之一时也不找不到什么说辞来反驳,想了想道:“你既理得清楚又肯帮扶,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有一点,过早贪图享乐会消磨心志,咱们考功名的初心是为做个良善好官,而不是为占得权利声色犬马。”
对梁仲秋来说的新鲜事物于郑大少爷来说不过是日常消遣,从小就浸淫其中的郑庭很早就能控制住自身欲望,所以简言之不担心他。
可梁仲秋近日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吃喝玩乐上,且一改往常不愿多受人恩惠的态度,反将郑庭作为了头号拉拢对象。
简言之难免会觉得心中有点不安。
好在郑庭有自己的想法,但也还算听劝,盘了盘小私库的出账,面露苦色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个月的零用钱真花冒了!我还答应了予辰要给他买料子制新衣裳呢,要是说话不算话,他非得活活咬死我不可!看来最近确实不能再过大开销,再者书院马上要复课,是时候得提早收收心了。我要想个由头,退了和仲秋去马场的约才好。”
简言之看他急得跳脚不觉好笑,从兜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这是你这个月分得的利钱,拿去应个急吧。原本阿梨管着账,连我也不能提早支取的。但我家夫郎心善,不忍看你大夏天的被人赶到门外晒太阳,特意叫我支出二十两救你性命。”
这二十两银子拿着不重,往郑庭面前一摆却是再没有的好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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