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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秋早有心理准备,默默整理文章中被圈出来的问题,压根不抬头看他。
晚读结束,简言之和郑庭担心杜子权又寻衅找麻烦,特意等梁仲秋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回寝屋。
不过此举俨然是多虑了,有教习夫子在头上盯着,杜子权能熬个大夜抄完那一百遍明德篇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空闲再去惹是生非。
晚间的别院比外头凉爽,蝉鸣渐歇,明月高照。大部分学子已经回到寝屋,正按房号顺序排队到澡室冲凉,课室门外因此静了下来。
梁仲秋瞧一左一右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抿唇轻笑道:“你俩这是干嘛呢?挨批的人是我,怎么倒像是你们遭了数落?”
郑庭挠挠后颈,认真观察了一会他的表情,见他神情正常方松了口气:“你今儿真够厉害的,不动声色就告了杜子权一状。他那个人心眼可小的很,你不怕他记着仇在背地里使绊子啊?”
“怕有什么用?我在之前的课室里不是没有忍气吞声过,他们不会因为我的退让而收敛,只会越发觉得我性子软,好欺负。”
“这话说的在理,一味忍让不是办法,咱们不主动与人结仇,但也不能让人随意欺负了去。”
郑庭揽上他的肩:“你在我们三个人里年纪最小,放心,有两个哥哥在,别说一个杜子权,就算再来三个五个,我们也会站在你这边给你撑腰的。”
郑庭说完捅了捅简言之,表示到他抒发豪情壮志的时候了。然而书呆子少有的不在状态,被捅后懵懵回神,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哟!这位小郎君在想什么呢?从小厨房回来就一声不吭。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好东西了?做贼心虚了是吧!”
郑庭一天天没个正形,嫌夹着嗓子说话不过瘾,还装出勾栏女子的做派上手扯简言之衣裳。
那矫揉造作的兰花指翘得简言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嫌弃拍开他的爪子,两步蹿出去老远。
“你以为我是你,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步?中午是谁趁厨娘不注意,溜到后边偷鸡腿吃来着?你再膈应人,当心我去向夫子检举揭发。”
郑庭一听来了脾气,笑骂道:“揭发就揭发,小爷会怕你?你个书呆子不学好,学人家私相授受,下午我瞄见你悄悄从背篓里摸出几封信箋来,定是梨哥儿写给你的吧?噫~小两口谈情说爱都谈到书院来了,你这罪行不比我的大?”
违禁物品头一条,尤其针对那些成了家的学子,家书、情信、小纸条等一概杜绝。书院是读书的地方,儿女情长,夫妻恩爱只会让人消磨斗志,无法集中精力专心学习。
简言之不怕被人抓现行,毕竟沈忆梨比旁人想象的要聪明多了。
况且他太知道怎么拿捏郑庭,三句话下去必让人低头服软。
“好吧,都是兄弟伙的,既然被你看见那我也不瞒你。阿梨是给我塞了信箋,不过小哥儿单纯,写不来那种风花雪月,就写了些前几天的日常琐事。他的日常无非是跟宋家小哥儿聊聊闲天,谈点小哥儿之间的心里话,宋家小哥儿说......”
简言之故意拉长声调,但就是不接后话,急得郑庭抓耳挠腮。
“说什么?他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书呆子作恶作的理直气壮:“你不是要去告我的小状么?等信箋被没收,你自个儿到教习夫子那去看吧。”
说罢简言之也不等他,拉过梁仲秋几步快走。留下郑庭气的咬牙切齿,当即拔脚追上去:“啊啊啊啊啊!吊小爷胃口是吧?!今晚我指定是睡不好觉了!别跑!姓简的,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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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小瞧了郑庭对心上人的执着,被拉着软磨硬泡两天,最终还是举手投了降。
“真是服了你了,大半夜不睡觉守在我床头,要不是药粉带的不够多,高低得给你下剂猛药,让你连睡上几天几夜。拿走拿走....滚一边儿去看,再在我眼前晃我一定拿针扎你!”
简言之头痛,这两天郑庭只要逮到机会就向他索要信笺,从课室一路跟到寝屋,连澡室和厨房都没放过。
在历经连续两个晚上一转头就和枕头边上另一张脸打上照面后,简言之决定在郑庭被逼疯前还是先保证自己别疯了。
郑大少爷得偿所愿,捧着信笺乐乐呵呵哼小曲儿,脚步轻快的踱到一边去翻看信笺。
翻了两封发现不大对劲,又气势汹汹杀到简言之床前来:“怎么才这么点儿?你小子是不是还有私藏?赶紧痛快点交出来!”
“本来就只这两封。”
简言之有气无力,靠在枕上翻白眼。
“阿梨事先没想起这茬儿,是我同他说过后他临时赶出来的。那天他还喝了不少酒,措辞上有些颠三倒四,你将就着看吧。”
书呆子没撒谎,沈忆梨始终惦记着给他写信的事,半夜趁简言之睡熟了,自发爬起来打夜工。
可惜桂花酿后劲太大,落笔的时候酒还没全醒,就依稀记得宋予辰说过郑庭的坏话,便一股脑全给写上了。
和郑庭有关的差不多就这两封,至于其他的.....简言之默默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藏好唇角的狡黠笑容。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果然是个好东西,古人诚不欺我。
郑庭无从得知与他无关的虎狼之词有多虎狼,在他隔着被子和书呆子互殴的过程中,那两封信笺无意中从衣兜里滑落,翩跹着飘向了隔壁梁仲秋的脚旁。
第101章
像他们俩这种撕扯打闹一天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梁仲秋早习以为常。
彼时他正冲完凉回到寝屋来,其他同窗大多收拾妥当,歪在床榻内预备着就寝了。
梁仲秋瞥见散落的几页纸張,刚想帮忙捡起来,那邊鄭庭一个鹞子翻身,利索把纸張捞进了怀里。
“哟,这么神秘,还不讓人看啊?”
“没啥看头,小哥儿的酒醉胡话罢了。”
鄭庭要面子,两手掰着梁仲秋的肩将他往床邊撵:“就跟你说少和书呆子沾邊,这下好了,染上爱打趣人的坏毛病了吧?去去去.....时辰不早了,再不上床小心被教习夫子抓到外邊罰站。”
梁仲秋的床跟他緊挨着,透过纱帘还能瞧见鄭大少爷微红的双颊。
他清浅笑笑,伏到枕上没多久就歇了动靜。
鄭庭屏息等候半晌,等他睡熟才不动声色调换了个头尾,继续用悉悉索索的声响骚扰简言之。
一日的学习到此刻该是疲累了,寝屋里陆续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期间还夹杂着某位学子的轻微鼾鸣。
如水夜色中,梁仲秋半启双眸,视线斜斜扫过两个挤在一处的薄被团子。
人心总是禁不起考验的,他想。
不是亲如手足嗎?
不是信任至深嗎?
他很想知道,当这些不能外道的书信从郑庭这里流传出去时,简言之是否还能毫无芥蒂的相信他这位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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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生活三点一线,谈不上十分难熬,但每日大部分时间和八股策文打交道,终归还是枯燥乏味的。
复课后第三天,新的一轮抽考开始了。
这次抽考很重要,因为成绩和上回一样排在末位的人将面臨被逐出新课室,所以梁仲秋压力巨大。
好在教习夫子有心放水,考题出得中规中矩并不刁钻,梁仲秋提笔思索片刻就有了思路。
整个上午众学子都沉浸在緊張的文章书写中,直至午时课铃响起,松快的谈话声才从课室角落逐渐蔓延开来。
“你们这次抽考整体速度比上次要快,有进步。别忘了我说过的,提早完成答卷也是个窍门,那样即使发现文章中有漏洞还有补救的余地。好了,今儿许你们到饭堂吃饭吧,等过了午时再回来温书。”
一听可以去饭堂,大伙儿纷纷喜笑颜开。
“....夫子今日这么通情达理啊?话说我都好久没见原先课室那些同窗了,正好过去和他们吃顿饭聊聊天!”
“等我等我!我也去。以前天天吃吧不觉得,现在想来还是饭堂的饭菜有滋味。这里的小厨房手艺好是好,可成天清汤寡水的,给我舌头都吃没知觉了。”
“噢,原来你想回去了呀?那多简单,下次抽考交个白卷,讓夫子大棒子把你打出去,那样你就能天天吃到饭堂的饭菜啦......”
“你少胡说!要回也是你回,我才不回呢!”
学子们三三两两开着玩笑朝外涌,不多时就杀到了饭堂门外。
留守课室的同窗们见到好友自然好一顿寒暄,更有甚者巴巴儿地打听他们在新课室的日常,连看这些人的眼神都带了羡滟。
杜子權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显摆机会,故作姿态闭口不答,惹得他身边一帮子人以为他得知了什么内部消息,一个二个上赶着吹捧巴结。
反观郑庭那边就务实多了,蒋文思一个人打了三个人的饭菜,将一张小桌堆的碗都放不下。
“快吃快吃!这红烧肉饭堂轻易不肯做,我抢了半天好不容易抢来这么些,全是你们的!”
蒋文思嘿嘿一笑,把肉分给他们两个,自己只倒了点肉汤拌饭。
郑庭怎会不晓得饭堂的抠搜劲,匀出大半又给人分还回去:“你小子别害人,我难得瘦出点下颌线来,别又给胖还原了。倒是你,跟个瘦猴似的,得多吃点。”
朋友间的情谊就表现在这种嘴硬心软里了。
蒋文思呲着牙花子:“没事儿,我那课室不比你们那儿管得严,褚夫子眼神不好,我饿了躲桌下吃零嘴他瞧不着。”
“噫,我俩才走几天呐,就分起你的我的来了?”
郑庭哼笑:“你在课室还好吧?臨近院试,想来褚夫子给你们也抓得緊了。”
蒋文思耸耸肩:“每年不要走走这过场么,我一切都好。对了,我才将去抢菜时顺道听了几耳朵,原来你们在新课室每天都要交篇课業啊?写文章什么的最难了,你俩还能坚持这么久,小弟着实佩服。”
要换了以前郑庭决计撑不过三天,可如今真坐在那间课室里,提笔细细想来,昔日的经历见闻却也不是那般无话可写了。
郑庭从课室吊车尾的成绩,到新课室还能稳定保持在前二十,简言之功不可没。
蒋文思望着书呆子啧啧两声:“以前夫子常说书读到一定境界人就会开窍,我压根不信,但现下看来这话大有道理。就是不知道我开窍要等到何时了,那些书忘了背背了忘,这不,吃完饭还得继续回去苦读。”
“光死记硬背没用,要理解话中的道理,再在实际情况中加以运用。你脑子不笨,只要沉下心来去思考,开窍不是轻轻松松?”
简言之笑笑,边往他碗里夹菜边温声劝慰。
蒋文思心宽得很,捧着碗含含糊糊刨饭:“无所谓啦,不开就不开吧,反正我明年就不来了。你们专心博功名,来日若小弟混不下去了,方便之时你俩别忘了搭把手啊。”
郑庭闻言满脸遗憾的看向好友:“啊?你明年不读了?”
“嗯.....读了这两年横竖也没读出个结果,何必再多花冤枉錢。我娘身体不大好,每个月买药得不少挑费呢。我还想攒点体己给我姐许个好人家,别叫她嫁过去受委屈。”
简言之道:“那你不读书了准备做什么呢?”
蒋文思想了想:“回去种地吧,我爹一个人料理两亩地太累了,为了供我读书家里卖了唯一的老黄牛。为人子女嘛,不能在外争光就在家尽孝咯,我觉得挺好的。”
听着蒋文思的轻快语气,简言之不由得生出些欣慰羡慕。
他是属于甘愿平凡的那种人,而往往这种看似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才能享受到生活里不易察觉的恬靜与幸福。
“饭堂条件有限,我便以汤代酒先敬你一碗,祝你前路坦途。再邀你回头休假到我家去做客,上次吃了你的炒蚕豆还没还席呢。”
蒋文思是有吃的就高兴,忙点头答应下来:“那就说定了!你家夫郎手艺出众,我馋好久了,怕劳他辛苦所以一直没敢提。你既邀了那我一定去,到时还给你们带炒蚕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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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午饭不赶时间,他们三个说说笑笑,直吃到肚皮圆滚再塞不下一块肉方作罢。
臨走时蒋文思将自己的饭盒贡献了出来,交给郑庭把剩下的红烧肉给没找见踪影的梁仲秋带去吃。
目送好友走远,一向愁不上心头的郑庭突然感叹道:“要是他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简言之惊讶失笑:“不会吧,咱们不食人间烟火的郑大少爷这是顿悟了?快说说,如此深刻的感想从何而来?”
“有毛病.....”郑庭嗤他,不答反问:“你这书呆子平时道理不是一套一套的吗?能劝得我浪子回头,怎么不劝他继续坚持坚持?”
简言之这回真笑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有那么殷实的家底撑着可劲造?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对他来说就是最适合他的,我有什么资格劝别人按我的路子走。”
也是。
郑庭摇摇头,一手托肚子一手拿食盒:“仲秋呢?课室出来就没见他的人,这红烧肉凉了肉该柴了。真是....这小子饭点不吃饭,跑哪玩儿去了。”
简言之也没注意到梁仲秋的去向,想着他一贯勤勉,许是垫巴上几口就回了课室,干脆和郑庭回去找他。
那边梁仲秋刚同卫熠然分别,调过头来,几乎是同时跟郑庭踏进别院。
“正找你呢,猜猜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是红烧肉,红、烧、肉、噢!”
郑庭一副哄小孩的样子,还把食盒盖子掀了扇香味给他闻。
梁仲秋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来了。
又要接受一次别人的施舍。
又要承认一次自己的窘迫。
在郑庭面前,他仿佛是个永远都吃不起肉的穷人。哪怕他跟郑庭一起吃过很多顿好饭,见过很多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可这种刻板印象始终都在。
简言之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变化,伸手拉了郑庭一把:“忘了夫子说过的不让带外食进来,再说你光拿食盒不拿筷子,让仲秋拿手抓啊?盖起来吧,现在气温高,留到晚上热热还能吃。”
“噢对对对....我这不一时高兴没想起来嘛。”郑庭挠挠后颈,冲梁仲秋歉意一笑:“我给你留着,晚上咱们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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