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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上卫熠然探寻的目光,梁仲秋重重点头:“不信你就等着看吧!现下时局不稳,咱们炮制的药丸没处售卖,倘若能拿到医治灾疫的药方,那可真真是一劳永逸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过惯拮据日子的卫熠然在炮制药丸上尝到过甜头,是以不必梁仲秋举证他也能想到,可以治好要命病症的药方究竟有多值钱。
“那……你能确保药方一开出来就能攥在咱们手里?不被其他人抢先拿去获利么?”
他这话里的‘其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梁仲秋微不可闻一笑,那笑声犹如浮冰碰撞,清冷而飘渺。
“想独占好处不难,那要就看你怎么帮我了,熠然兄。”
第125章
简言之一直在郑家与郑老爷子敲定行事细节,直到天色见晚方归。
他拎了两个大食盒,里面全是打包带来的各样汤羹菜式。
这几天铺子里前来问诊的人少,大夥便轮做几班交替回家修整。不过为防晚上有人盗窃闹事,男子们大都还是留在这儿看守。
“司老大夫年纪大,禁不得夜间操劳,我叫了司逸过来,讓他回去时替我带个话。慶杰还在后头熱菜,等他弄好咱们人员就到的差不多了。”
说话间吴婶儿带着两个小丫头进门,她们随宋予辰陪嫁到郑家,就住在郑家的外院耳房里。晚上不用她们留守,加上男女有别挤不下同一辆馬车,所以晚到了几步。
简言之扫过铺子,顿了顿道:“孙荣呢?怎么不见他?”
梁仲秋正在摆碗筷,闻言抬头道:“噢,他住村里的一个亲戚不幸染上病症,看他伤心成那样,我就放了他回去照料几天。”
人员调动上梁仲秋做得了主,简言之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来了来了!饭菜上齐,咱们可以动筷了吧?”
阿顺随徐慶杰端上最后一道熱好的菜,几个大碟大碗铺滿桌面,熱腾腾的香味勾得众人口水直流。
徐慶杰的手艺没话说,只是为长久计,买来的都是能囤得住的菜。那些个南瓜萝卜吃久了,花样再多也难免有些腻。
“是想着你们连日辛苦,特意带了些好菜来打打牙祭。大夥儿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填饱肚子最要緊。毕竟从明天开始,我们可是有場硬仗要打了。”
徐庆杰热菜时顺手热了壶酒,简言之探了探温度,取过来给众人斟滿。
司逸一块排骨塞得脸颊鼓鼓囊囊,见他也要伸手拿碗,简言之一巴掌扇在他手背上,温声教训:“小孩子喝什么酒?”
司逸平白被嘲,气得脸都红了:“誰是小孩子?小丫头片子都喝得我喝不得?瞧不起誰呢?”
冬绫坐他最近,听闻这话把自己手边的碗轻轻推去:“我还没动过,给小司大夫喝吧。”
纯粹哄小孩的语气,司逸不觉脸色更红了。
梁仲秋没太关注司逸的神情变化,定神看向简言之:“言之兄,你刚说从明天开始有場硬仗要打,是什么意思?”
简言之抿抿唇瓣,将今天在郑家商议的事情同大夥说了。
他没谈及太多朝堂时局的内容,就挑了县令放任差役作乱不管百姓生死,为求自保必得做点什么的重点讲。
吴婶儿虽是个女流之辈,却因是女子比男子更能共情,她率先道:“东家说的是,外边多少百姓当完物什还吃不起饭,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满大街上到处是遗骨,看着可真叫人难受......”
她心肠软,一说连眼眶都红了,余下两个小姑娘也是面露不忍,默默垂头叹气。
简言之已经过了最愤怒的时候,此刻脸上倒是平静许多。
“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事态继续恶化。我和郑家阿爹说好了,明天集齐人手会在镇子的几條主街上办厂施粥,分发过冬的物资。百姓们苦了这些日子,见着有吃食和棉衣可领,必会争先恐后的抢夺,到时就需要大夥齐心合作,尽量维持住现場秩序,不要乱成一锅粥。”
赈济百姓是以郑家为主导,除了铺子里现有的几个人肯定还会有别家的丫鬟小厮。
简言之话说在前,不仅是要讓伙计们对情形有个心理准备,还要讓他们应对官府干涉有足够的底气。
“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不管明日分发物资是否顺利,保证自身安全都是第一位。也许我们还要面对差役的施压,我会在外围安排人手为你们抵挡,你们身后有无患居和郑家以及数个仁义善良的掌櫃,所以只管放心大胆去做事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用担心。”
简言之温和而坚定的声线传递出一种莫大的鼓励,让人听着就觉得无比安心。
司逸年纪小,血气方刚的,一听这话拍着桌子就站起来:“豁出去了!狗官占着茅坑不拉屎,害得百姓们苦不堪言!明儿个要是有不长眼的差役敢捣乱我就喂他吃药粉,小爷精心调配的药,不是有点身份的我还轻易不肯给呢!”
这一言不合撒药粉的架势倒颇得简言之真传。
简言之扶额,拉他坐下:“你留着我有别的用处,药方上的药郑家为我找全了,只是用量上还需细细斟酌,你过来帮我。”
研制治愈药方这么重要的事能让司逸参与,足矣证明这位少年郎在医药方面的水准远超于寻常大夫。
能力得到认可,司逸松松捏緊的拳头,总算肯安静坐定了。
一旁的阿昌挠头道:“我和阿顺弄不来这些,就帮着去施粥发棉衣吧?”
简言之浅浅一笑:“明日来的人不少,虽说都是做惯了活的,可到底有一些是姑娘家。比起轻声细语的去安抚人,让你们做做护花使者不是更合适?”
阿昌阿顺都是半大小子,往常在府里都被厨娘姨嫂们当孩子看,哪里展现过身为男子的英勇气概。
简言之说要让他们去当护花使者,两个小子不由摩拳擦掌,忙拍着胸脯道:“合适合适!东家放心,我俩一定护着姑娘们不受打扰,顺顺利利的把赈济事项进行下去!”
他们铿锵有力的保证让大伙儿面色一松,从要面对艰险战役的緊张转变为通力合作的振奋。
梁仲秋顺势道:“那我和熠然还是去清点账目,这回分发的物资是面对整个镇子的百姓,想来数额庞大,需得一笔笔详细记录下来才好。”
简言之眨眨眼,表示对他的举措没有任何异议。
如此一来,满桌上就剩徐庆杰还没被安排去向了。有之前的经验,他知道简言之不会丢下他不管,是以耐心等待并不急着追问。
“庆杰,你熬的粥又香又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赈济过程中准备吃食也是个极为重要的环节,既要节约成本保持长久,又要让百姓们真切能吃饱,那么对于用料的把握就相当考验眼力了。
徐庆杰话不多,见简言之如此信任,只重重点头,言简意赅的回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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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人员安排到位,简言之陪着喝了盏温酒,就让他们吃饱后早些回去休息了。
翌日太不亮,城西旧田庄内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片人馬,简言之抬眼一望,竟在人群里看到了方无寻。
那边方无寻也看到了他,只是这少爷性子冷,不爱出风头,隔着老远冲他抬抬下颌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言之到了?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就筹备起来吧。”郑老爷子嫌马车慢,大清早直接骑着马就过来了。
各家掌櫃心知事态紧急,便省去了客套寒暄,纷纷围拢相互交托家底。
郑明易先道:“我带了二十名武夫,拉了两百斤精米、一百斤粗面、一百斤玉米面,还有四包药草,每包各重八十斤。”
宋老爷子跟着道:“我这有三个伙夫、四个厨娘,丫鬟小厮共二十个,另外精米和粗面也是各一百斤。”
冯掌櫃的姨妹夫是开武馆的,听说要人手,立马把武馆里能用得上的人全都给他带了来。
“言之,我这有三十八个汉子,个个能冲能打,要解决那些差役不在话下。”
武夫人多人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不惧官府势力敢与人对仗。冯掌櫃这话就是深切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不管作乱的是誰,就算是佩刀的差役也一样照打不误。
简言之拱手一礼:“多谢冯叔,我们的目的是赈济百姓,能把事情有序开展下去就好,尽量不要让我们的人受伤。”
他这话大大抚慰了人心,让其他掌柜心头一暖,连和衙门抗争到底的态度也越发坚决。
秀才的身份在一众商户掌柜面前很有话语权,没有人因为简言之是个清秀书生对他低看一眼。
相反那些明里暗里吃过衙门绊子的掌柜们都默契非常,因而关于人员和物资的统计进行得格外顺利。
统计下来武夫共有九十八人,丫鬟小厮共有六十五人,伙夫厨娘是三十六人。另有精米八百斤、粗面九百二十斤、常用的药草四百五十斤。
“病症频发后各大医馆药铺被感染的人多不胜数,好些大夫不知不觉中也成了病患,眼下能找到的大夫就这几个。言之,病症上的事我们不通,得靠你们自己商量出法子防范了。”
郑明易引了四个人给简言之介绍,两个年纪大些的是坐诊熟手,两个小的像是药童。
司老大夫认识其中一个,两人碰面还互相行礼问候了一番。
简言之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昨晚画制的简易地图:“以镇中为起始点,通往各处的共有三條主干道,青岩街、九灯街、柳树巷。我们在这条主干道上分别设下粥厂,这样就可以照拂到更多的百姓。镇东那块我不熟,冯叔,您的行当大多在那边,就请您负责在那块布置人手吧。阿爹,您带人驻扎在中区的九灯街周围,穿过窄巷就是县衙,要是有差役赶来也好及时拦阻。我去守镇西,至于其余的掌柜最好和相熟的人结伴同行,彼此好有个照应。”
简言之的安排合情合理,一言出,各家掌柜都快速确定了方向。
每个据点都差不多有个两三家,不会浪费出太多的人手空闲,也不会让某块区域缺武夫照管。
随着天光发亮,燃起的火把尽数熄灭。各家带着人从田庄出发,行至主街上再分成几股人流,有条不紊的朝定好的地方四散而去。
他们这阵仗不小,吓得百姓们不知出了何事,瑟缩在门窗后,只敢透过缝隙向外偷瞄。
田庄距离镇西最近,简言之看守的据点便最先搭好篷子。徐庆杰早手脚麻利挖出个大大的土灶,生火架柴将铜锅里的水煮得滚滚开。
阿昌更是机溜,一手棍子一手锅盖,敲得震天响:“商行掌柜们开办粥厂施粥了啊!大伙有碗的带碗有盆的带盆,按顺序来排隊领粥!”
老百姓们本就饥饿难耐,看着那冉冉飘起的炊烟,顾不得外边是不是有病症,全都一股脑的冲上前去。
“求大老爷发发慈悲!赏我一口饭吃吧......”
“真是施粥吗?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会被饿死了!”
“.......好香啊,娘,是大米粥的味道,我好饿......”
久违的米香愈发勾得人眼睛都直了,有人施粥的消息一散开不消一刻就围了大几十号人上来。
简言之清楚若不在一开始就把规矩立好,等人更多只会越来越难以控场。
这时候武夫的作用就显而易见了,那些个汉子个个手持长棍,肩并肩神情严肃的站在大锅前。
简言之沉声道:“你们看着,谁要是推搡插隊不按秩序来,就直接拿棍子打出去!并且记住他们的面容,往后施粥也没有他们的份!”
言语上的威胁哪里止得住人对求生的渴望,纵然简言之说了这话,还是有不少饿疯了的人拼命往内围拥挤。
简言之使了个眼色,站在前头的汉子立刻就是一棍子扬过去,打的那几人趔趄两步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哀嚎。
见有人真挨了打,胡踏乱踩的百姓们这才忌惮几分,让围堵成圈的隊伍有了点儿排隊的雏形。
简言之趁此道:“各位,我知道你们饿了许久,很想吃口热饭热汤,你们不要急,排好队,每个人都会有。除了粥各家掌柜还为你们准备了棉衣,大家带好口巾,领过粥就能去旁边领棉衣了。”
说着简言之给反应迅速最快排进队伍的人舀了一大碗热粥,实打实的暖和吃食进肚,让那人险些哭出声来。
能抢在前头的人脑子是灵光,他猛喝了一口,举起碗用最大的声音喊道:“真是粥!真是粥!大家快排好队!菩萨保佑,这是神仙下凡给我们条活路来了!”
那声高喊起到的效果甚好,百姓们还是拎得清轻重,尽管仍然有些不受规矩乱的为早点排到在里头横推竖钻,但在大多数人的配合和武夫骇人的棍棒下,队伍逐渐排出道清晰的轮廓来。
徐庆杰守在炉灶旁,两口大锅轮番交替,不断提供冬日里难得的热源。
吴婶则带着两个小丫头和方府的人分发棉衣,那些棉衣有一些是当铺里当过来的旧衣裳,有些是库房里赶制出来的新装。
只是寒冬腊月有件衣裳御寒就已经很不错了,百姓们也不挑拣,拿着衣物千恩万谢,就差没跪下来给人磕头了。
这边的人手足够,简言之就带了司逸跟司老爷子对排队的人逐一排查,以防人口聚集发生交叉感染。
百姓们见不单是有吃食衣物,还有免费的药草能领,万般感激下竟自发的响应起来。
染病的人会自觉离队伍远远的,只让家里没染病的人去排队领粥,有些家境稍好些的也会裹紧衣襟,把棉衣让给比自己更需要的人。
这些下意识的淳朴善举使得赈济现场有序和谐。
——如果没有差役闻讯赶来,打破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稳的话。
“没有县令大人的命令,谁允许你们在这搭篷子办粥厂了?!病症当头,你们这样聚集百姓是何意图,要是让更多的人染上病症你们负责得起吗?!”
为首的差头一脸凶神恶煞,往人群里扫过一圈,把目标对准了年纪最大的司老爷子。
在他看来司老爷子头发花白,最是个能杀一儆百的软柿子。
因而他横刀一握,勒令跟随来的差役动手:“来人,给我把这老东西绑起来!此人心怀歹意,犯上作乱,依律法该压入大牢重打一百大板!”
“谁敢动他!”司逸怒目圆睁,从桌后一跃而起,整个身子都挡到了司老爷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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