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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个头不大,且生了长娃娃脸,平时看惯了他笑嘻嘻的样子只觉得活泼可爱。
而此刻牙关紧咬,腰板直挺,誓与差头不两立的神态却平添了几分威慑力。
“你他娘的说谁老东西呢?有本事再说一遍!”
差头一看怒骂的是个年轻小子,不禁狠狠嗤笑了一声:“哟,还有个小的?毛都没长齐的狗崽子也敢跟我叫嚣,给我一起抓了压到牢里去!看那长板子打在身上,你小子还有没有这叫嚣劲了!”
司逸最烦别人拿他长的小说事,一听这话气得牙齿咯咯直响,捞出药粉就给那差头糊了满脸。
“小爷毛长没长齐还轮不到你来管!没长齐也能整治得你嗷嗷叫!他娘的敢叫我爷爷老东西,不让你哭爹喊娘求饶小爷我就不姓司!”
司逸手下得狠,那细白粉末一半倒进嘴里一半硬灌进了差头鼻子里,呛得他鼻涕眼泪横流,怒从心来摸出佩刀就朝司逸胡乱劈砍。
随行差役都被司逸这一动作惊到楞住了,要放在往常哪有百姓敢对衙门的人动手呢?待看到差头吃了亏,慌忙拿镣铐的拿镣铐,抽绳子的抽绳子,一拥而上要捉拿伤他们差头的歹徒。
简言之反应极快,一手拉过司老爷子丢到阿昌身上,顺带抬脚踢翻桌子撞飞扑过来的人。
方无寻紧跟着道:“常青,常明!上!”
方府这两个护卫的身手简言之再熟悉不过,有他俩带头,守在粥铺旁的武夫也操起家伙,加入到混战的队伍当中。
与此同时司逸的独家药粉开始起效,差头杀猪般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两声,而后大头朝下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百姓们见到这一变故吓得脸色惨白,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杀、杀人了!快跑、快跑啊!”
这声音一起人群瞬间四分五裂,惊惧声、哭喊声连成一片,许多人生怕逃晚了会被差役当共犯抓去,连碗和棉衣都来不及拿,一个劲的跌撞推搡向远处逃开。
简言之看着满地狼藉和百姓们惊恐万分的神情,眸光一沉。
好吧。
看来这场暴风雨是注定躲不开了的,既然躲不开,那就干脆在暴雨来前,让风声更大些好了。
第126章
在简言之的默许下,这场混战持续了近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消停下来。
先不提官府有没有推行决策为民生计,就说那差役们助纣为虐,仗勢欺人可是被百姓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
积压已久的愤懑终于出现发泄口,被欺压那方自然是手下得又黑又重,生是把那几个差役打的进气多出气少,一个二个翻在地上呻吟哀嚎。
他们身上象征权威的制服此刻哪里还有震慑力,满头满脸的青紫棍痕和尘土,比沿街要饭的乞丐好不到哪去。
简言之抬抬手,将两方阵营划分出条界限来。
他蹲近检查了一下差头的情况,眼底酝起些玩味笑意。
司逸出手还是有分寸的,那体表反应看着吓人却不真伤性命,只是会让人吃点苦头。想来整个舌根麻痹,差头这一阵是没法正常说话和进食了。
简言之还有话要让差头带回衙门,因而摸出根银针来刺激穴位把人强行弄醒。
那差头迷迷糊糊睁眼,看到张放大数倍似笑非笑的脸,两腿吓得連踢带蹬,使上浑身力气想爬得离他远一些。
可惜药粉麻痹的不止是舌根,还麻痹了他全身重要关节。劲一使大人越发动弹不得,舌头也不受控制的挤出半截,随他含混不清的声音往下滴淌口水。
向来眼睛长在头上的差办变得像条癞皮狗一样,耷着哈喇子无能狂怒,这画面看着真是可怕又可笑。
司逸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扬起脑袋还想补刀,被司老爺子揍了两巴掌这才忿忿退到后边去了。
简言之莞尔,视线落在差头脸上:“今日这事全出自我的授意,官爺回去后可千万不要隐瞒,該告状就告状,记得一定要声泪俱下,向县令大人述说你的委屈。嗯.....就说你在履行职责,抓捕犯上作乱的歹徒,结果被人按着喂了半斤药粉,倒在地上活像头死猪,你的那些个弟兄们也惨遭毒手,被大棒子打的求爹爹告奶奶,狼狈的没眼看。”
要不听话里明显的戏谑和嘲讽,简言之说的基本就是实情。
只是这公然与衙门作对的事换了谁都要掂量下后果,不说吓得当场就逃吧,好歹也得说上几句软话求求情啊。
可简言之像是全然不在意,还好心地为他理清告状的逻辑。
差头听得一愣,呆呆杵在地上,連挣扎都忘了。
简言之说完也不看他,后退几步让还能爬起身的官差赶紧护住差头。
这一仗以商行勢力全胜告终,十来个官差吃了大瘪,顾不得捡他们散落四周的绳索镣铐,一瘸一拐的架起差头就逃窜溜走。
司老爺子到底年纪大阅历深,见状摇摇头,脸上满是对得罪差役后患无穷的担忧。
简言之笑笑,并不着急解释,淡声吩咐武夫们收拾杂物,重新把撞歪的桌椅板凳回归原位。
司逸不解,咬咬下唇道:“干嘛?你該不会还要继续施粥吧?那差头吃了亏,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的参咱们一本,说不准还要抓咱们进大牢!依我看不如去和其他掌柜通个气,多调些人手来也好以防万一啊!”
司逸越说越急,在简言之面前来回走了好几圈,把那泥巴土地面都磨出条浅浅沟壑来。
“不管怎么说,那药粉是我撒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連累旁人!武夫大哥也是为护我才出头,若我主动去顶了事,想来能求得县令对他们网开一面!”
司逸性子耿直单纯,闯了祸方后知后觉察出问题的严重性。
看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片刻都停不住,简言之不觉失笑:“好了,你没说的那么严重,去帮司老大夫整理药草吧,衙门会认下这个哑巴亏的。”
“蛤?”司逸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不等他追问清楚,简言之已经调转方向去看徐慶杰新的一锅粥煮得怎么样了。
出了这样的事,百姓们都惶惶不安,心头恐惧着接受商行施粥是不是就等于和衙门作对。一时间门户紧闭,根本不敢踏出门槛半步。
可吃不饱饭的人数还是占比多,过了午时眼瞧衙门那边风平浪靜,竟真没再派出多的差役前来找茬。
有个别胆子大的畏畏缩缩摸到粥铺前,仍然得了满碗白粥和厚实棉衣。听着丫鬟小厮轻声细语的关怀,不禁对态度恶劣动仄拿威勢压人的官差生出几分怨怼。
病症泛滥,物价暴涨,身为父母官本該推出决策来稳定民心,官差的威严也该用在生事抢掠的暴徒身上。
可他们收受好处助纣为虐,对无权无势的百姓敲诈勒索,甚至还要对施粥救民的商行掌柜进行欺压。
种种行径,这不是明摆着要活生生逼死老百姓么?!
不论哪朝哪代,民心都是上位者最难以舍弃的利刃。用得好就是民之所向,顺应天意,用得不好则民愤滔天,官位难保。
深谙官场法则的樊旭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差役回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展示受欺惨状,樊旭非但没有拿出衙门的气势派人捉拿凶手,反而还勒令差役们避开粥厂不许再去找麻烦。
差头当众丢了那么大的面子怄得几差吐血,可舌根发麻,让他使劲张着下巴却愣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樊旭被他唔唔啊啊比手画脚的噪音搅得心烦,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狠踹在他胸口:“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欺负成这样,还有脸来找本官诉冤?!滚!滚得越远越好!再让本官看见你,当心你的脑袋!”
那差头本来还想描述下简言之表情是多么的淡定,语气又是多么的嚣张,没成想樊旭这一脚不留情面,踹得他胸口一痛,顺着口水真吐出血沫来。
领头的都受了重惩,手下人哪还敢再多话,忙藏起脸把昏迷不醒的差头给抬了下去。
樊旭气得额角暴出青筋,一扫人前端正儒雅的做派,抓起欒師爺奉来的茶水就一饮而尽。
“大人别生气,若气坏身子就不值当了。无非是办几个粥廠笼络人心,等弟兄们伤好全,咬准一个粥廠杀鸡儆猴,谅那些掌柜也不敢挑衅律法,非要和衙门闹得鱼死网破。”
“你懂什么!”樊旭重重坐回软椅上,眼里淬出火光:“本官还未下令,他们就敢抢在官府前賑济施粥,这分明是不拿本官当回事!也怪本官当日心慈手软放过郑家,给了商行可乘之机,叫他们挑唆官民不和,蓄意往本官政绩史上泼脏水!”
您老可真是谦虚了,上任小半年除了四处敛财外您老还有个啥政绩啊?欒師爷如是腹诽。
只是这话他绝不敢当着樊旭的面说,脸上更是堆出讨好的笑来:“大人息怒,这都是外边那起子糊涂人起的糊涂心思,您是朝廷官员,无人不真心敬服。纵然商行办廠施粥意图笼络人心,可有人为您出资,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好事?
在欒師爷看来确实是好事,樊旭贪财,一点银子看得比命还重。商行的掌柜自掏腰包给百姓们提供物资,既免了民愤滋长又无需动用县衙錢财,这不是很合樊旭一贯只进不出的德行么?
可栾师爷不知道,樊旭打的根本就是放任百姓自生自灭好让朝廷多拨些賑灾金的主意。
商行掌柜办厂施粥,那些没染病的百姓得到救济便很难冻饿而死,这样一来,他还怎么靠死亡人数去贪那么些银子?
樊旭原想收押几个出头的掌柜就能唬住商行,毕竟士农工商的阶级根深蒂固,看似风光的富商们在官府面前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成想郑家顶风作案,浑然无视官府,和简言之那个秀才联起手来闹出那么大的动靜。
若是差役办事得力,一举攻破防线捣毁了粥厂还好,偏偏几个不中用的,叫人打得屁滚尿流的撵回来。
要再派人去难免会落人口实,佐证了衙门见不得有人施以援手,越发激起民愤不好把控。
樊旭一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手头用力,将那个青窑藤花茶盏砸了个粉碎。
栾师爷看他动这么大的气,吓得不敢吭声。
樊旭兀自烦了半晌,倏然眸光一冷,召他到跟前:“本官交给你一样差事,你亲自去办。他们不是想借此笼络人心,挑唆百姓和衙门作对么?那本官就成全他们。你这样........”
樊旭低声耳语,说罢那冷似刀剐的目光在栾师爷面上逡巡:“本官的意思,你可明白?”
被那目光审视,栾师爷后背都冒冷汗了,连忙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请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务必要起到效果。”樊旭冷笑,拿起另一只茶盏把玩:“去吧,本官且等着,看他们还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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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简言之所在的粥厂遭到差役驱赶,郑明易连夜给各个据点都增添了人手,尤其是镇西,还支了福叔过来贴身保护,就怕书呆子脆弱的身板被误伤。
简言之劝不动郑明易,想着万一樊旭不按常理出牌,背地搞偷袭也挺麻烦。索性留下福叔,让他帮着徐慶杰一块煮粥。
不过事情的进展比简言之预料的还要好,从那数十个差役回去后衙门就像没听到这事一般,闷声吃下了哑巴亏。
一连几天不见半个差役出现,就连镇中和东边的粥厂也安静异常,似是当县令的那个彻悟过来,要把百姓的性命放在为官第一位。
见没有差役出面阻挠,百姓们不免胆子大了些。各家领粥领衣物,总算在天寒地冻中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病症上仍是没有强力有效的方子能治愈,这种要人命的恶疾犹如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闸刀,悬在每个人头顶,压抑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也跟着这寒冷天色冰冻起来。
一日粥厂这边的药草不够,想着锅里的白粥熬煮有福叔看顾,司逸便叫了徐庆杰一同去田庄搬运。
然而几里路程两人去了许久才回来,且回来时脸色一个赛一个黑,惊得吴婶儿本来还想打听出什么事了,结果被司逸扔药草包的恶狠动作惹得悻悻不敢再问。
徐庆杰心实,这些日子他看着简言之将药铺坊和粥厂管理的有条不紊,心里很是敬服。
正因敬服,他十分不想简言之受到流言侵扰,把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付诸东流。
但他又没有别的办法,天生嘴笨不会劝慰人,只好默默盯着司老爷子瞧。希望司老爷子能尽早发现自家孙儿的不对劲,好顺势把话跟简言之挑开。
彼时简言之刚拟出一副新药方,思绪还沉浸在药物相生相克上,没太关注到众人各怀心思的表情。
昨夜下过雪,白皑皑的雪地被领粥的人们踩出一条泥泞道路,有些觅不着食的鳥雀和鸽子会在枝桠上停留,滴溜着眼睛寻找锅灶旁能吃的东西。
简言之缓缓回神,抓了把玉米粒来喂它们。那些扑闪翅膀的鳥儿或起或落,带动积雪簌簌落下,给无尽冬日增添了一抹萧瑟气息。
“有话要和我说?”
简言之没回头,仿佛注意力全在面前争相扑食的鸟雀上。头高高从锅灶后探出的徐庆杰闻言身子一顿,没想明白背对着他的简言之是怎么发现的。
司逸先他一步冲出来,几步走得气势汹汹,惊起鸟雀慌不择路,四散而逃。
简言之拍拍手里的碎屑折身看向他,平静如水的面容让司逸有些意外。
“你还有心思喂鸽子!你知不知道才将我和徐大哥去搬药材,都听到了什么?!不知是哪里来的谣言,说商行掌柜都是图利之辈,不会这么好心不要錢的给百姓们施粥送棉衣,之所以这样做肯定得了衙门的允准!县令大人不想占功,所以借手把这好事让给商行,明明出钱出力的都是我们,百姓们却忘了先前县令放任差役作乱的事,现在口口声声对衙门感恩戴德——”
“所以呢?”简言之打断他,试图用温和的眼神来安抚这个处在暴走边缘的年轻小郎君。
司逸避而不见,声音也在急切中拔高了半截:“所以我们得做点什么呀!最好是把散播谣言的人揪出来痛打一顿!总不能叫百姓觉得我们是受衙门指派在这里赈济物资,到头雪中送炭的情义没起到作用,还将差役们做的腌臜事给一笔勾销了!”
司逸是真着急,本来商行掌柜出资赈济会揭穿衙门不作为的真面目,失去民心支持的县令岌岌可危。
只要城门关闭一段时日势必会引来州府彻查,到时正好借由民愤把那狗县令给赶下台。
可流言传起,风向移转,没动摇官府在百姓心中的神圣地位,还让出了钱财的掌柜从施行善举变成应尽义务,变相的保了狗县令的乌纱帽,这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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