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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都将对方视作空气。
安心感受不到尚观洲的存在,自然也就无所谓接不接受。
可外面的世界远比一两个陌生人复杂得多。刚驶出小区,安心就开始不安地扭动。好不容易捱到医院停车场,安心却是死死抓着车门,任凭夏燃怎么哄都不肯松手。
“没事的,很快就结束...”夏燃放柔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手背。
可这个触碰却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安心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水痕。
“安心,心心……真的没事,哥哥陪着你呢……啊,好不好……”
夏燃的声音也跟着发颤。他半跪在座椅上,嘴唇抿得发白,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尚观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直接拨通了陈澍的电话:“下来接人。”
报完位置也不管那边是什么反应,尚观洲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转头对夏燃说:“陈澍马上来。”
夏燃抬头,眼里带着未散的慌乱,却在看到尚观洲的瞬间稍稍安定。
他哑着嗓子道:“谢谢...又给你添麻烦了。”
尚观洲只是摇头。
“会觉得吵吗?”夏燃又问。
还是摇头。对尚观洲而言,只要夏燃在身边,很多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
很多人也是。
停车场的角落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并不太多,安心的哭喊声回荡过一波又一波,久久不绝。
陈澍走出电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在后座哭得声嘶力竭,夏燃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抱一下,手忙脚乱却一概收效甚微。驾驶座上的尚观洲虽然一脸漠然,但却在夏燃需要纸巾或帮忙时,总能第一时间递上所需,没有丝毫不耐。
啧,两副面孔。
陈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走近轻叩车窗。等玻璃降下,他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都下来,车窗留条缝,在外面等着。”
密闭的空间里,安心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
陈澍带着他们去做头颅MRI,先确认脑部结构是否异常。
夏燃全程紧盯着检查室,陈澍趁机把尚观洲拉到一旁,似笑非笑:“这你都陪着来啊。”
尚观洲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借他之前的话回敬:“我们最近不是很闲?”
陈澍无语道:“我是给你面子,看你正在兴头上。”
他忽然顿了顿,双手交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道粗长的疤痕。那道疤从腕骨延伸进袖口,消失在阴影里。
“你向来有分寸。”陈澍抬眸,目光带着审视看向尚观洲,“但我还是要提醒你——”
他的拇指在疤痕上重重一压。
“别真陷进去了。”
尚观洲沉默两秒,视线扫过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淡淡道:“不会。”
检查结束后,夏燃抱着安心跟在陈澍身后。他原本担心半小时的检查会让安心受不了,结果没想到他全程异常安静。
好像进了医院,不,是在停车场看到陈澍后,安心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即便害怕也只是在夏燃怀里轻微地扭动。
难道医生对病人真的有天然的威慑力?
夏燃偷瞄了一眼陈澍的侧脸,对方恰好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夏燃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心想:应该不是。
检查结果还要等几天才能出来,不过陈澍说这只是走个流程。据他观察,安心的脑子应该没问题,甚至很可能比一般孩子还要聪明得多。
夏燃不知道这是医生惯常的安慰,还是真的如此,但他还是真诚地向陈澍道了谢。
诊室里,陈澍耐心地和安心进行一对一交流。
陈澍放轻声音问:“你还记得我吗?”
安心低着头,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膝盖上。过了许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澍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缓缓抬起手臂,动作轻柔地一点点靠近,最终在距离安心头顶几厘米的地方停住,隔空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通常来说,病人在第二次治疗时的抗拒心理会减轻许多,安心也不例外。虽然严格来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根本算不上治疗。
那天被尚观洲吵醒后,陈澍一时兴起,想看看能让尚观洲这么在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他熟练地撬开锁,刚踏进门就被孩子扑了个满怀。
那双柔软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小脑袋贴在他腹部轻轻颤抖,像是在寻求庇护。
陈澍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术刀,却在触到孩子柔软的发丝时顿住了动作。
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和人这样亲近过了。
结果他刚收起刀刃,腹部就挨了结结实实一拳。
哎……
诊室外,夏燃紧张地来回踱步。安心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此刻放任弟弟和陌生人独处,即使对方是医生,也让他坐立难安。
尚观洲看向他,目光追着他晃动的身影移动。
“喝点水?”见夏燃焦虑得嘴唇发干,尚观洲递过一瓶水。
夏燃摇头,挨着他坐下,肩膀紧贴着肩膀:“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
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只是带弟弟看个医生而已,多平常的事。可放在夏燃和安心身上,或者说安心可能也无所谓,所有的紧张难捱都是夏燃一个人的。
夏燃觉得自己说不明白,但尚观洲就在旁边,他又实在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
安慰?
夏燃愣在原地,尚观洲却突然开口:“有。”
他十指交叠放在膝上,声音很轻,“八岁那年我出了一场车祸,司机当场死亡,妈妈重伤送进急救室,抢救了三个小时。”
他低头,额前碎发投下细碎的阴影:“最后灯还是灭了,没抢救回来……我其实挺抱歉的,我现在对她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明明是她用身体护住了我,如果不是她,我……”
尚观洲过去虽然也并不多言,但却从来没有过这样断断续续,不知道怎么把话讲完的情况。夏燃心头一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当时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我等的那三个小时,可能会和你现在的心情有点像吧。”尚观洲转头看向旁边的夏燃,他扯了下嘴角,努力撑起一个不怎么像笑的表情,“抱歉,我找不到别的安慰你的方式……”
尚观洲用他一贯清冷平淡的声音叙说着,夏燃本来不停抖动的双腿一下子便止住了。
他开口,却又带着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小心翼翼,“我,我不是,”
和尚观洲比起来,他需要个屁的安慰。
夏燃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嘴笨极了,索性便什么都不再解释,侧身伸长手臂,将尚观洲整个人环进自己怀里,“对不起……现在呢?好些了吗?”
“嗯,”尚观洲抬眼望向会诊室门把,漆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餍足的光。
他慢慢收回视线,手臂稍稍收紧回抱住夏燃,“已经好多了。”
陈澍推开会诊室的门,夏燃立刻起身,尚观洲感觉到骤然抽离的温热,眼底瞬间沉了下去。
夏燃刚要进去看安心,却被陈澍一把拽住手腕。
“你弟弟开始不说话前后,你有没有印象自己做过什么?”
“什么意思?”夏燃一愣,这不是在给安心看病么,怎么突然扯到他身上了?
陈澍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地说道:“虽然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我猜测,你弟弟的病症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你。”
“刚才的测试中,”陈澍翻开笔记本,指尖点着记录,“安心对声音反应微弱,对图画敏感,极度抗拒肢体接触。这都算是社交退化或是自闭症的正常现象,慢慢引导都有机会改善。可是,当我提到你......”
“你作为他目前接触最多,也几乎可以算是他唯一的亲人……”
陈澍猛地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夏燃,发现夏燃并没有反驳,又看向尚观洲,却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陈澍一瞬间突然有一种拿捏住尚观洲的爽感,但他现在是厉害的医生,于是只能憋住笑继续说道:“我三次以你为话题切入点,试图以此来拉近和安心的关系,但我不仅没成功,甚至好像……还适得其反了。”
夏燃一脸疑惑,他一直以为安心是亲眼看见了父亲死在面前,受了刺激,才会变得对所有人都很防备。
难道不是这样吗?
陈澍看着记录,“我先是问他‘今天是哥哥陪你一起来的对吧?’他听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身体僵了僵。”
“后来我问他,你叫安心,哥哥叫夏燃,你们关系很好对吗?”陈澍叹了口气,说话语气有种深深的挫败,“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变得非常抵触,屏蔽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然后呢?”夏燃问。
第三次呢?第三次又说了什么?是因为这次所以直接就中断了治疗吗?
陈澍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身后的右手,白大褂袖口下隐约可见渗血的牙印。
他苦笑着摇摇头:“第三次就是刚才,我想还是不能操之过急,不行的话这次治疗就先结束吧。自闭症的孩子就是要慢慢让他独立做事,让他和别人建立联系,培养出这种习惯性的社会意识。所以我就问他,哥哥夏燃就在门外,你可以开门把他带进来吗?”
陈澍声音突然变得干涩,目光失焦地望着对面的白墙:“哎,结果彻底崩了……”
白大褂袖口下,被咬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陈澍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和这个孩子独处时,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
夏燃正发愁想问“那该怎么办呢”,陈澍背后的门却悄悄拉开一条缝。半张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
夏燃下意识向前两步,那小小的身影立即往后缩了缩,结合刚才陈澍说的话,夏燃只能停在了原地。
安心先是看了看夏燃,随后便将视线牢牢钉在陈澍身上。
大概陈澍也很难想象到,有一天他竟然会被一个孩子盯得发毛。他主动凑过去,蹲下身,透过那个门缝和安心对视。
“怎么了?”陈澍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安心冷冰冰地看着他,起初没有任何动作,随后慢慢抬手,抓住了他一截纯白的衣角。
陈澍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叹了多少气。他不太优雅地蹲着转了个身,微微仰头对夏燃说道:“要不,让孩子住院观察几天?”
“不行!”夏燃斩钉截铁。
“不是……额,”陈澍试着起身,却被衣角上传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
他无奈地继续蹲着:“只是短期治疗性隔离,就前期你回避一段时间,肯定不超过一个月,行不行?我就想观察一下他离开你的状态,找一下原因。”
陈澍话说的很真诚,夏燃犹豫了。
尚观洲突然上前,温热的手掌覆上夏燃微凉的手背:“会安排特护病房,陈澍很闲,可以全天陪护。这样,好吗?”
陈澍表情差点没绷住,一记眼刀就想杀过去,却在夏燃望过来时及时收回了视线。
“会不会太麻烦澍哥?”夏燃犹豫道。
看这意思,麻烦了他,那夏燃估计就会答应。
陈澍蹲得双腿发麻,回头对上安心敌视的目光,心里暗叹一声孽缘。
“……不麻烦。”
最终夏燃还是答应了。他蹲在安心面前絮絮叨叨叮嘱了许久,也不知道孩子听进去几句。
“你他妈真不是人。”陈澍按了按眉心。
尚观洲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夏燃的背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也不怕孩子在我这儿有个好歹,”陈澍看了一眼尚观洲淡漠的侧脸,“算了,真有事你估计也不在乎。”
“不能死。”尚观洲说。
死了夏燃会受不了。
陈澍满脸脏话,一时不知从何骂起,最后只举起手,朝他竖了竖拇指。
离开医院时,夏燃还是不放心,频频回头去看。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陈澍慢慢牵起安心的手,带着他,教他挥手,安心竟也能稍微动一动手指头。
夏燃:震惊!
车内,尚观洲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抓起夏燃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陈澍有分寸。”
夏燃点头,突然想起尚观洲提到的车祸,严肃地抽回手:“好好开车。”
他一脸认真,“以后我要替阿姨好好看着你!”
尚观洲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没有人看见,在明暗交错间,他的唇角扬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第30章 换钱换时间换爱
早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咖啡店,夏燃眯着眼睛趴在吧台角落,划拉着陈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安心要么趴在窗台睡着,要么手持画笔突然扭头冷脸,像只警觉的小猫。夏燃点开最后一个视频,画面里安心正拿小刀,一点一点削着木屑,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就只剩这一件事值得做。
“啊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夏燃手指一抖,手机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他抬头,见新来的兼职生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听说是学校里的学生,来咖啡店纯粹是体验生活。
夏燃和她并不熟,随意回了句,“没什么。”
对方没有在意他的敷衍,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个,你们是不是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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