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观洲的眼神沉了几分,视线慢慢下移,落在笔记本旁那张烫金名片上。
“雾港娱乐传媒公司艺人经纪部董凯”,上面的联系电话印得格外醒目。
尚观洲伸手拿起夏燃搁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话记录最顶端那串数字让他眼神一凛——和名片上的号码分毫不差,通话时间显示在半小时前。
他的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许久,最终只是沉默着叹了口气,锁上屏幕。
垂眸看着熟睡的夏燃,尚观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扯过旁边的毯子,轻柔地盖在他身上。
有些事不该急,至少……不是现在。
《焚》
第31章 养家小能手说他愿意
夏燃和董凯约在了第二天见面,聊一些工作的细节。
夏燃这人虽然向来随性,但却从不喜欢拖泥带水。合适就干,不合适就散,换工作对他来说就像喝杯凉白开一样,没什么可纠结的。
生活是对着咖啡机还是看着摄像头,在夏然看来不过是换个地方赚钱的区别罢了。
真正重要的,不过是活着两个字。
隔天一大早,夏燃先是踩着晨露去了趟医院。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安心已经住了半个多月。
其实夏燃每天都来,只不过前些日子是趁着夜色偷偷地来,像个游荡的幽灵。最近陈澍说可以试着和安心说说话,他才又重新做回人。
不过陈澍还是叮嘱,最好别提起有关他自己的信息,尤其是夏燃这个名字。
不能在弟弟面前提自己,夏燃不理解,他想就算是那些大哲学家也未必能理解。与弟弟相依为命多年,可他却害怕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但夏燃还是尽量照做了,因为他能看得出,安心在陈澍的治疗下真的在慢慢好转。
陈澍对安心很负责,病房的小护士对夏燃说:“我刚开始还以为这是陈医生的亲弟弟呢。”
护士正把安心弄乱的彩色铅笔一支支收进笔筒,那些笔尖都已经磨得圆润,显然经常被人使用。
“这孩子刚住院那会儿整宿不睡觉,就对着窗户画画。陈医生看不过去,连夜把自己办公室的折叠床搬来陪着。喏,就是墙边那个。”
夏燃顺着护士示意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立着一张真皮折叠床,哑光金属框架上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床垫还能看出微微凹陷。
看起来很可能昨天就用过。
病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陈澍推门而入。
他正打着哈欠,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见到夏燃时明显愣了一下。
“早上好。”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打过招呼后他转向护士,“维生素吃了吗?”
“吃了,”护士抬头笑了笑,“今天安心特别乖,可能是哥哥在旁边。几乎没怎么劝就咽下去了。”
陈澍点了点头。
夏燃问:“以前很难喂吗?”
他能理解安心需要补充维生素和营养剂,事实上五年前,他看着那个蜷缩在纸箱里的小小身影时,甚至觉得安心如果能活下去,那也算是他创造奇迹了。
陈澍还没来得及回答,护士已经笑出了声:“可不是嘛!别看你家安心个子小小的,倔起来跟头小牛犊似的。”
护士的手指拽起工作服上的纽扣,回忆道:“第一次吃维生素的时候是陈医生亲自喂的,结果我们小安心给陈医生工作服的扣子直接‘咻’地拽飞了出去,跟子弹一样。”
陈澍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下
——其实是他衣服扣子松了,孩子没那么不听话,力气也没使那么大。
可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头。
病床上,安心正捧着水杯,黑黝黝的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旁人看到只会以为是冷漠地观察,可陈澍近期相处下来知道,这是小孩儿不好意思了。
陈澍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冲他歪了下头。
安心像是被这个笑容烫到,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圆润的眼睛。
“不好意思啊澍哥,给你添麻烦了。”夏燃苦笑着说。
“没事,应该的。”陈澍摇了摇头,突然问夏燃:“一会儿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聊安心?”夏燃问。
“不是,”陈澍从桌上拿起眼镜,架在鼻梁上,“聊聊我弟弟。”
初冬的清晨,医院素白的外楼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寒意渐渐渗入人的五感。
这个点儿空港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或者医院的工作者大多都是严肃紧绷的状态。
夏燃跟着陈澍走出住院部,找了处僻静的空地。他看着身侧的陈澍,不由得心里一紧。
“你想聊什么?”夏燃直接问道。
相处时间久了,有时候其实夏燃是能看出来陈澍身上那种违和感的。明明是个尽职的医生,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是总藏着些什么,好像经历过太多与白大褂无关的事。
夏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察言观色惯了,所以导致现在过度敏感。
总之,他觉得陈澍这人不简单。
对陈澍的怀疑慢慢让夏燃察觉到自己以前忽略的那些细节,关于尚观洲的。
尚观洲……
夏燃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回避,细细想来他应该很早就对尚观洲产生过疑问。
这人不可能是个普通大学生,倒不是说境一看就很好的那种不普通,而是一些夏燃也说不上来的别的东西。
只跟尚观洲这个人有关,而不是他身上那些附加的条件。
“要吗?”陈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和打火机。
夏燃盯着那盒烟看了两秒,伸手接过。他其实挺久不抽了,但眼前这人是尚观洲的哥哥,就破例一次吧。
打火机“咔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夏燃凑近点燃香烟,久违的烟草味瞬间充盈口腔。
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我跟观洲没有血缘关系。”陈澍突然开口,声音比晨雾还要轻,“我是个孤儿,是他爷爷收养的。”
夏燃轻轻“啊”了一声,没作多余的反应。
陈澍必然不可能只是想跟他说这些,他也不可能是想要安慰或同情,这些东西夏燃最了解,那并不能让当事人好受。
陈澍吐出一口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其实他也差不多,亲情在我们这儿就是个笑话……对了,他今年就要毕业了,你知道吗?”
夏燃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他先是震惊于前半句话,又被后半句问得措手不及。
“啊……不知道……”他答得有些迟缓,烟灰无声落到水泥地上。
他是真的不知道。尚观洲从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冷风吹得一激灵,夏燃突然意识到,关于尚观洲的一切,比如陈澍,比如他的爷爷,甚至比如发生在他们俩天天待的学校里的事,只要尚观洲不开口,他就永远无法知晓。
夏燃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他和尚观洲之间的联系,单薄得只剩彼此。
“他家人……”夏燃开了个口子,却不知道要怎么问下去。
从何问起呢?
夏燃顿了顿,只能转了个话题,“他不是明年毕业吗?今年已经不剩几个月了,这么着急能准备好吗?”
尚观洲这个年纪正常毕业本来都算早。
夏燃想起上次去实验室时,他看到众人围在尚观洲周围,一口一个师哥地问他问题。可那围着的大多数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比尚观洲年龄要大的。
上学急,毕业也急,这人到底有什么重要事?
陈澍深深吸了口烟,摇了摇头:“不是准备不准备的问题。是他必须得毕业。他爸要回来了。这事儿没得拖。”
夏燃皱起眉头,他无法理解陈澍说的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却好像知道了为何陈澍一开始就把他们两人的家庭剖开给自己看。
所以症结是在他们家里。
其实夏燃并不关心尚观洲的家庭如何,但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尚观洲明明总被一群人簇拥着围在中间,身上却依然透着一种游离感。
像是随时能飘走一样,没有任何留恋。
“他爸……怎么和你说呢?你知不知道观洲小时候出过一次很严重的车祸?”陈澍看向夏燃,眼底一片阴霾。
很严重的车祸?夏燃内心有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
不过随即他又缓松了口气,这件事他起码是知道的。
“是他和他妈妈在一起那次?”夏燃小心翼翼地问。
“嗯,是那次。”陈澍掐灭烟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知道,那场车祸是他爸故意安排的吗?”
寒风突然静止了,“轰”的一声,夏燃脑海仿佛被炸得一片空白。
耳边不断嗡嗡作响,就连陈澍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夏燃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从脊背窜上来。手中的烟蒂不知何时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但他却无暇顾及。
这个问题夏燃该回答“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知道与不知道还重要吗?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难道不是问题本身?
什么叫车祸是他爸安排的?安排了什么?想要什么结果?
想要尚观洲的妈妈死?可是尚观洲呢?他当时不也在那辆车上吗?
夏燃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烟已经烧到指尖,灼热的触感却浑然不觉。
陈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了然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不知道。”
说完他提醒夏燃灭掉烟,却看见夏燃碾了三次,烟头的火星才彻底灭掉。
“我这个便宜弟弟也算是死里逃生吧,手术做了七八个小时,又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五天多,基本算是半条腿都进鬼门关了,”陈澍说。
夏燃怔了怔,“……不是说他妈妈在手术室,他……”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止住了话。
“没有,他妈妈当场就去世了,都没来得及上医院。”陈澍解释道。
夏燃呆愣着点了点头,一切已经不用说明了。
那天医院里尚观洲对夏燃说的话,不过是他为了安慰夏燃而说的谎话。
他根本没有过在医院为亲人紧张难受的体验,他只是在医院里差点死掉。
夏燃闭了闭眼,心想真是个傻子。
看到夏燃的神情,陈澍憋在心里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半晌,他骂了句:“操!都他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在哪呢?!”
这是夏燃第一次听陈澍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但他此刻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尚观洲——
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夏燃从小被周顺财打骂,但最多也就是担心周顺财喝多了酒,下手过重把他打得下不了床,或者自己一不小心过早分化成omega被周顺财卖掉。
可周顺财,杀他?
夏燃真的没想过。
就连周顺财这么不是人的人,夏燃都想不到他会杀人,会杀自己的儿子。
那么……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狠?
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为……为什么?”夏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不想要这个儿子罢了。”陈澍冷笑一声,难得话多起来,“观洲的爸妈是家族联姻,两人对对方没有什么感情,他爸结婚前是有个女朋友的,但拗不过观洲的爷爷就给分了。后来结婚有了观洲,慢慢的老爷子就把尚家的权柄交到他爸手里。自那之后,他爸就彻底不装了……”
夏燃呆在原地,话听见了脑子里却怎么也转不开。
陈澍继续说:“发生车祸后,他爸就直接离开了林城,在外又成了家,没几年还有了个小儿子,据说也就是这几年分化。他虽然很多年不在林城,但凭借着海外那些离岸公司、交叉持股,实际上早就把尚家集团控了个大半,观洲手里倒是有点股权……啧,根本不够看……”
夏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是说,尚观洲的爷爷……”
“老爷子?”陈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对他来说,儿子也好,孙子也罢,都不过是棋子。”
他望向远处光秃的梧桐树,慢悠悠道:“给观洲股权是为了制衡他父亲,而只给这么一点儿,就是怕孙子再变成第二个脱离掌控的儿子。”
夏燃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他尽力去听,努力理解着,只因为这是关于尚观洲的事。
“只要观洲活着一天,他就是尚家正统的继承人。他爸现在那个小儿子,因为老爷子不承认,就只能一直被压着。可如果……”陈澍顿了顿,“如果观洲没了,你觉得七八十岁的老爷子还能再生个继承人出来吗?”
如果观洲没了。
这几个字一点一点砸过来时,夏燃只能拼命抓紧前面那个如果。
如果,只是如果……
一定只是如果!
长久的沉默后,夏燃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他看向陈澍,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尚观洲并不知道吧?”
“……”陈澍眼神暗了暗,“夏燃,你其实挺聪明的。”
他是说了几个客观事实,还没说自己的目的,夏燃就懂了。
这人挺不错的,但就是不合适观洲,陈澍想。
尚观洲的死局得靠点外力才能破得顺畅,而这个外力夏燃显然给不了。
夏燃没有接话。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突然涌向四肢百骸,冻僵的指尖重新有了知觉。他转身朝大门离开,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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