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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哭了。这是陈澍第一次见他哭。
陈澍怔住了。
原来被医学诊断丧失情感能力的孩子,在被夺走最后的亲人时,表现出来竟然也会如此难过。
但就在陈澍分神的刹那,一声枪响撕裂了屋内的空气。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陈澍瞬间将安心扑倒。
子弹深深嵌入沙发,填充物爆裂四溅。
黑影从玄关处扑来。陈澍抄起茶几上的青铜摆件甩手掷出,正中对方手腕。
手枪滑落在地,陈澍又踢翻桌上的水杯,玻璃杯旋转着将枪撞向远处墙角。
那人见偷袭不成,顿时乱了阵脚。他顾不得捡枪,从衣袋里胡乱掏出什么就朝陈澍扑来。陈澍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安心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后。
安心的手腕脱力,平口刀在脖颈划出一道很浅的血痕后,高高抛在空中。
陈澍快速凌空接住,反手将刀刺入来人的颈侧,一时间,鲜红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只不过同时,手臂上传来刺痛,陈澍低头,看见一支自动注射器。针头已经全部没入皮肤,后面的机械装置自动将液体推入静脉。
陈澍皱眉,毫不犹豫地拔出针管。可袭击的人此刻已经呜咽一阵,没了声息,估计是问不出半个字了。
陈澍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强撑着将安心拦腰抱起,像拎只受惊的猫崽一般把他直接扔出门外。
“现在,好好听我说。”陈澍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会我会派人送你去找你哥哥,他现在可能……但你是他弟弟,他不会对你不好……”他突然自嘲地笑了,“呵,我在说什么,你当然知道这个……”
安心身体还在发抖。
刚才从陈澍出手那刻,他的眼睛就被死死捂住。可浓重的血腥味无孔不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和那天差点被活埋一样,都是很恐怖的事。
陈澍断断续续地叮嘱,视线开始模糊。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轻声道:“别害怕……好不好?”
但这句话,陈澍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安心别怕刚才发生的那一切,还是别怕即将失控的自己。
没等到安心的回答,一股狂暴的信息素突然冲破桎梏。陈澍猛地摔上门,将自己反锁在屋内。
在信息素等级评定体系里,陈澍的各项指标都突破了理论极限值。他是最顶尖的那个,甚至没有人,没有alpha可以在他之上。
因为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会被创造出来。
暮色四合之际,天光如倦鸟的翅羽,渐渐收拢。
夏燃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瞥一眼书页,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着相关内容。
尚观洲最近的行为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他突然买了一大包花卉种子回来,命令夏燃在前院开辟一片小花园。
种花?
夏燃实在想不明白,尚观洲对他误解是有多深,才会觉得他能养活这些娇贵的东西?
但夏燃还是顺从地出来了,原因很简单,夏天又在屋子里哭了。比起栽花,他现在更不想看一个不知缘由哭闹的孩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他们统一的着装和站姿,夏燃猜测应该是保镖。尚观洲没有对他多做解释,只说这些人可以帮忙一起整理花园。
脑子里接收了一些看似专业的知识,夏燃开始干活了。他先是弯着腰松了松土,还没等想好下一步干嘛呢,别墅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辆黑色路虎咆哮着冲进院子,一个急刹停在正中央。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同样西装笔挺的男人,身形、动作都与刚和夏燃一起松土的冤大头们别无二致。
夏燃见他下车后快步走向后座,刚要拉开车门,后座里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
那是个很瘦小的身影,甚至需要踉跄着跳下车。夏燃看着他,眼底渐渐生出迷惘。
少年站在原地,先是茫然胆怯地环顾四周,随后目光很快锁定了夏燃。
原本瑟瑟发抖的身体一下子就有了着力点,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目标久违地发出声音。
“哥哥——”
“咣当——”夏燃手中的铲子掉在了地上,落出一声清脆的响和几道连绵的回音。
眼前的画面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开了夏燃记忆的闸门。
闸门拉开,那个满目鲜血,改变了很多人的夜晚又回到夏燃脑海。
在墙皮掉落的客厅中央,他也是这样呆立在原地,手里尖锐的菜刀掉在地上,看着更年幼的弟弟用同样颤抖的声音,叫他哥哥。
安艺禾扶着茶几站起来,身影摇摇欲坠,但她却撑住了。
她慢慢走上前,一手摸上夏燃已经冰掉的脸颊,一手……
握住了那把刀。
那是夏燃最后一次听到安心叫他哥哥,在他们父亲死的那天晚上。
记忆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吗?
但显然不是每道痕迹都会如此深刻。
生命里能作为记忆保留下来的事可能十几天都不会有一件,遇到的人也是如此,成百上千的人匆匆滑过,留在心底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夏燃不清楚他生命里的痕迹到底有多少,但他确信安心必然是那道最深刻的。夏燃的人生有太长太长的时间和这个弟弟相伴。
曾经饿到昏厥,累到脱力,冻到没有知觉,在生命的很多极端情况下,夏燃心里想的,都是要为了安心活下去。
他们两个都是对彼此最重要的人。
安心,是安艺禾留在外面最珍贵的宝藏。而夏燃曾经一身脏污,是被安艺禾一点一点擦净,重新放在太阳底下的……垃圾。
所以安心不仅是弟弟,他也是夏燃赎罪一般活下去的动力。
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三个月前遗忘的,十几年前刻意封存的,在这一刻全部苏醒。夏燃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里涌起的,却是更深更沉的悲哀?
如果说在安心出现之前,夏燃和尚观洲之间还残留着一些未说清、未理透的纠葛,让他们勉强维系着某种微妙的平衡,那么安心的出现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伪装。
楼下,夏燃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握着枪,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周围围满了人,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尚观洲接到电话,几乎是冲出了别墅,可当他真正看到这一幕时,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原来,即便夏燃一直待在他身边,他也从未真正确定过,夏燃会永远留下。
他死死盯着夏燃,目光近乎痴狂。
夏燃看到他来了,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包括……你教过我怎么用枪,扣下扳机就好了,对吗?”
尚观洲以为自己还能掌控局面,可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夏燃,你冷静点。”
夏燃扣下扳机,重新将枪抵回太阳穴,“我很冷静。”
“把枪给我。”尚观洲向前迈了一步,语气近乎哀求。
“你确定要继续靠近吗?”夏燃笑了一下,那笑容几乎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机械地牵动,“我已经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了。所以,如果你再走一步,我就用自己的方式离开你。”
“夏燃,我们的孩子……”还在楼上。
尚观洲是想这么说的。
一个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尚观洲悲哀地发现,能将夏燃留下的筹码,他从没在自己身上找到过。
夏燃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眼。
他的情绪并不激动,甚至称得上平静。或许这段时间的真真假假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可尚观洲毫不怀疑,夏燃会开枪。他见过他赴死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上一次,他救了他。后来的无数次,他都自以为是地“拯救”着夏燃,用锁链、用谎言、用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他斩断夏燃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困在自己编织的茧里,一厢情愿地期待他会慢慢依赖自己。
可他忘了,夏燃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他是个宁愿自断手脚,也要爬出去的人。
只要给他机会,只要他想起来。
夏燃失忆后,尚观洲时常在满足之余陷入恍惚。他怀念那个痞气十足,又桀骜不驯的夏燃。
可他知道,他最爱的那个夏燃,早被他亲手杀死在了手术台上。
可尚观洲怎么能放手,他连想象没有夏燃的世界都做不到。
余光看到那个躲在车上,听话地闭着眼睛,捂上耳朵的少年,尚观洲试探地问道:“那安心呢,你要就这么走了,连他都不在乎吗?他不是你唯一的弟弟?”
这句话可真是堪比撕裂天穹。
“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夏燃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尚观洲,你他妈也知道!”
枪声炸响的瞬间,尚观洲只觉得右肩一麻。温热的液体顺着西装内衬往下淌,在黑色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
周围的保镖立刻骚动起来,人墙瞬间挡在他面前,却诡异得没有一个人拔枪。
所有人的枪都在腰间别着,除了那个被夏燃抢走枪的保镖。
尚观洲轻轻挥开挡在身前的人,声音出奇地平静:“消气了吗?”
他想说很多。
想说以后会让你们兄弟见面,想说以后会尊重你的意愿,想说我会学着用正确的方式爱你。但所有这些未出口的承诺,都被第二声枪响击得粉碎。
这一枪打在夏燃自己肩上,和尚观洲一模一样的位置。
“夏燃!”尚观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真是可惜,尚观洲慢慢学着如何正常地爱夏燃,却如何也赶不上夏燃对他失望的速度。
“不放我走,我就继续开枪。”夏燃痛苦地拧着眉。
明明这么痛,可为什么尚观洲的脸上除了担忧却再没有其他表情?
“你说的对,我们两个谁都有错,我错在开始,所以我也有罪,我打你一枪,也还你一枪。”
夏燃又开了一枪,可这枪空了。夏燃第一次持枪,准头不太好,子弹擦过尚观洲的裤腿,打在了远处的地面。
“好。”枪声响起的下一秒,那声回答终于落了下来。
尚观洲看着夏燃,重复道:“……好。”
他不怕夏燃再给自己一枪。他只怕夏燃的下一枪还要算作“未还清”,还要往自己身上补一枪。
算了……
就这样算了吧。
尚观洲放走了夏燃。
尚观洲虽然曾经有过很多自私的想法,但比起不能在一起,好像夏燃受伤永远会让他更痛一些。所以他最后,选择自私地放走他……
夏燃喃喃自语,说了好多希望,空洞的眼神没有看向任何人,可尚观洲都对着他回道“好”。
直到最后那句“希望再也不见你……”
尚观洲的嘴唇颤了颤,最简单的单音节——
好
怎么都发不出声。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了。
《釉》
◇
第57章 “拉一把”
七年弹指一挥,夏燃去过一次G港,在那里做过一场手术,之后人不人鬼不鬼地捱过一段日子。直到后来安艺禾出狱,他开始工作,生活好像才重新开始迈步。
只是,他再也没见过尚观洲。
人与人相遇需要天大的缘分,而分开只需要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一个人的决绝,和另一个人的放手。
夏燃求到了他想要的结局,但却矫情得再也开心不起来。
是啊,说要分开的一直是他,分开了了无生气的也是他,怎么不是矫情呢?
起初,夏燃觉得还好。他的人生本来也没太多欢愉的日子,早就习惯了这样一边难受,一边生活。
只不过,从前那些难受的源头夏燃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而如今它却有了个确切的名字。
尚观洲。
“盈泰那个尚观洲啊,上个月收购了恒亚证券,谈判只用了四十分钟。”某天路过办公室,门缝里漏出这样一句话,“靠着祖辈的荫庇,真就一步登天。”
夏燃加快脚步离开。
“盈泰集团尚观洲入选年度金融人物——”
打车回家,网约车的司机播着广播,只不过轮到财经板报,才播了一句话,他就突然换了台。
“前些年盈泰突然增持星辉传媒,业内都猜是要进军娱乐行业,结果不过是广撒网罢了。除了投了点烂片,也没见有其他动作。”
茶水间里,两个经纪人正闲聊,看见夏燃进来便住了口,冲他点头致意。
夏燃也点点头,专注地摆弄咖啡机。
听得多了,人磨着磨着,那些刺渐渐就钝了。再配点酒,几乎就不会再痛了。
一段过去,一个故人,就这么简单。
毫无颜色的七年。
就在夏燃以为自己就这么慢慢要忘记,完全脱胎换骨,能以全新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时,尚观洲活生生地出现,三言两语就轻易将他击溃。
夏燃刨开皮肉,碾碎骨血,赫然发现,里面那颗心从来没变过。
只不过,夏燃是谁?他是个只要活着就什么都能接受的人。
只要活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你管它怎么跳呢,你管它为谁跳呢?
又是一整晚的梦。
醒来时,胸口还残留着一点闷胀感,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夏燃皱了皱眉,慢慢坐起身,手指按上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夏燃一直觉得,自己过去最好的日子就是在学校咖啡店打工的那段时光。当然,他固执地认为那和尚观洲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那样的平静日子,在他的人生里实在太少太少。
所以那段记忆才会一次次钻进梦里,反反复复,连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梦里,他甚至能通过尚观洲站在咖啡店门口的细微动作,精准判断出那是七年前的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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