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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巷之隔，穿过幽静的小路后，周围猛地喧闹起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到第九下。送报纸的猫头鹰们抖着翅膀飞回邮局，路边清扫积雪的扫帚因突然掉落的羽毛而发了火，猛地在雪堆上拍打起来，扬起的雪渣落在路人的斗篷上。
一个抱着满纸袋草药的女巫被扑了一身雪，不满地呵斥了一声，扬言要烧掉那支扫帚。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一直被冻得缩在安娜大衣里的嗅嗅也忍不住探出脑袋看热闹。
“两份吉事果配热巧克力。”安娜推开门时门口的铜铃摇晃了几下，柜台上挺着小肚子的白发巫师抬起了头。“来晚了小姑娘，这里过了九点不卖早餐。”
看着安娜失落的眼神，老巫师无奈地偏了偏头，“这两份你们只能当午餐吃。”
安娜选了靠窗的位置。邻座的两个中年女巫已经用过了餐，正小声交谈着。
“我去听过他的讲座，看上去是很好的人呢。”身着翠绿长裙的女巫放下茶杯，手腕上的深黄色水晶因她的动作晃了晃，嗅嗅立刻探出了头。
“别动！”安娜警告着拽住嗅嗅，后者无辜地冲她瞪圆了眼睛，眼神却止不住往旁边瞟动。
“谁知道呢。我原以为他已经诚心投靠格林德沃先生了。”绿裙女巫对面年纪稍长的棕发女巫撤下铺在腿上的餐巾，将它随手揉在一边。
听到父亲的名字，安娜警觉地顿住动作。嗅嗅还在她手里不停挣扎，眼睁睁看着邻座女巫手上的水晶不断晃动。
“我只是没想到，先生会真的处死邓布利多教授。”
小女巫纤细的手指脱了力，嗅嗅终于得以逃脱，不管不顾地奔了出去。
第95章 番外五 祖父悖论（八）
雪下了一上午。中午之后，天色依然暗得让人心慌。
黑发女巫仪态优雅，神情淡漠，带着法国口音的语句透过风雪，准确传入对面人的耳中。“先生说他不想见到你，请你离开。”
小女巫怔怔垂下眼，金色的睫毛上沾染了细雪。她左侧脸颊上飞路粉留下的炉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袍子上积的雪已经融成水渍又结成冰渣，看起来十足狼狈，身体绷紧的力度却微微放松——格林德沃没有对她动手，就更不可能对邓布利多出手。
况且，她还真切地存在着没有消失。
即便如此，安娜内心的刺痛感依然强烈。“他真是这样说的吗？”略显委屈的话语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文达笑了笑，看着对方缓缓亮起的蓝眼睛，唇角勾成精致的弧度，“他说的是‘我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让她滚’。”
文达·罗齐尔是个称职的下属，格林德沃讨厌的人从来在她这里讨不到好。
安娜紧了紧袖里的魔杖，最终没有动作。她只是个三年级学生，而对方是格林德沃的得力助手，跟随席卷欧洲的黑魔王征战了三十余年。她或许偶尔冲动，到底谈不上鲁莽。
文达玩味的眼神落在对方掩藏小动作的袖口上，挑了挑眉，优雅地转身离开。庄园铁门上结了一层霜，在她身后缓慢闭合。
“罗齐尔小姐！”
突然传来的呼唤让文达顿住脚步，她有些不耐地回转身，墨绿色的大衣在落雪中扬起优美的弧度。
门口的小女巫低着头，单手遮着右眼，眼睫和指尖轻微颤动，似乎正挣扎犹豫着没有下定决心。
黑发女巫仅剩的耐性消耗殆尽的前一秒，安娜终于垂下了手，露出明丽透亮的右眼——依旧是清澈的湛蓝色。她到底是不敢冒这个险，直接跟格林德沃或是邓布利多说明真相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告诉格林德沃先生，我一直等在这里。”安娜放低了声音，示弱的姿态带着些自怜。
文达最后打量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快步离开。
怀里的嗅嗅因寒冷而抖动了一下，小女巫回过神，烘干了衣袍，给了自己一个保温咒，隔着雕花的铁门怔怔看向庄园里。
花园的格局和她印象中并没有区别，那些玫瑰自她有记忆以来就开在那里了，现在看来，是在她出生前就栽种好的。熟悉景象让安娜清楚地意识到，她生平第一次被关在了自己家的门外。油然而生的荒谬感衬得她这些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傍晚时雪下得更大了，昏暗的天色和浓密的落雪阻隔了视线。安娜茫然抬起手，蓝色的小火苗跳动在她指尖，消融了靠近的飞雪。即便如此，她的金发和眼睫上依然沾了碎雪，
积雪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直到黑色的直柄伞罩在头顶，安娜才怔怔抬起头。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小女巫愣了神。对方没有答话，眼中的凝重沉痛和令人压抑的天气异常相衬。
“对不起，我今早不是故意丢下你……”安娜听闻邓布利多的“死讯”后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直接闯进附近的壁炉到了纽蒙迦徳，丝毫没有想过沃纳作为麻瓜留在那条全是巫师的街道上要如何自处。
沃纳没回应她的道歉，径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淡金色的药剂。
“复方汤剂，上午你离开后我去魔药店买的。”他简要地解释说，安娜能想象他略去了与店员沟通交流时的困境。“头发是我妹妹留在梳子上的。”其实扮成男孩更好，但他怕安娜的举止露了破绽，年龄和性别都相近才不容易出错。
“换身装束，你现在是我的助手。”沃纳顿了一下，平静的声音透出些刺痛，“如果可以的话，选深色的衣服吧。”
安娜这才注意到他的大衣里是黑色正装，衬衣也不像平日那样随性地扣到领下，而是考究地打上了领结。结合他的神情，怎么看都像在赴一场葬礼。这一认知让安娜有些心悸。
“那消息是假的，我父亲他并没有……”
“我知道，”沃纳再一次打断了她，话语依然简洁。“是我导师。”
门开了，显然他们中至少一人是有通行资格的。
不同于纽蒙迦徳的天色昏黑积雪厚重，亚克斯利家的城堡内，明亮的灯火映照大理石柱上精致的雕花，莱雅琴弦上的乐章悠扬舒缓。
那场震惊魔法界的决斗至今不过一个月，局势算不上完全稳定，却已经足够获胜方认定这种耀眼的辉煌灿烂能延续至史书的最后一页。
跟随凯蒂·艾博穿过门廊时，邓布利多对门内的喧闹感到本能的厌烦。
凯蒂暗自打量着自己曾经的教授。合身的三件套面料华贵形制考究，让他失去了平日的亲和力，却无损他儒雅的气质。惟一的不妥在于，向来风趣幽默的中年教授神色暗淡，脸色苍白。这种灰败感并不会让他显得脆弱，却使他整个人坚忍柔韧得像受难的圣人。
凯蒂忍不住轻微叹气。纽蒙迦徳会议部内，邓布利多的所有学生这几天都在面临外界和自身的拷问——邓布利多是怎样做到毫无痕迹地将那个女孩隐藏了这么久，那孩子的母亲又是谁。
“教授，”仗着对方昔日的温和宽容，曾经的拉文克劳学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孩子，她的母亲……”对方突然顿住的动作让凯蒂闭了嘴，一闪而过的强大压迫感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邓布利多没有开口，只是加快了脚步。
传言中已经失去性命的白巫师出现在门口时，场内至少有一半的人没能成功掩饰自己的惊讶，以至于同一个大厅内，同时有人表现出欣喜若狂和气急败坏。人群中央的格林德沃则表现得自然且平静。
“我要是不让凯蒂去请你，恐怕得等到散场后才能见到你吧？”格林德沃声音里带着笑意，撇开与他攀谈的人，缓步走到门口，手中玻璃酒杯金色的边沿反射出绚丽的光。
邓布利多没有抬头。他今晚要做的只是露面稳定人心，并不想超纲完成多余任务，假装与格林德沃关系融洽。
异色眼瞳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终落在他苍白干裂的嘴唇上。“你这一整天吃过东西喝过水吗？”格林德沃靠近了些，音量放低到刚好不被莱雅琴掩盖。
中年教授皱了皱眉，凯蒂刚才的话让他有些喉头发紧，因此他把客套的寒暄也省了，准备绕开面前的人。
突然拽上手臂的力度让邓布利多猝不及防抵挡不及，格林德沃将杯中剩余的烈酒尽数饮入口中，又在猛地贴上他的唇舌后迫他一滴不剩地全数咽了下去。
灼烧感沿着喉咙蔓延至胃里，热流迅速从脏腑扩散到指尖，似是给他整个人注入了生气。邓布利多想推开面前的人，却在抬手时被对方早有防备地压制，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入了脑中。
直到格林德沃从容退开，中年教授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耳尖和眼角都因强烈愤怒而泛起红，难以抑制的魔力波动冲得被衣袖掩盖的手环微微振动。
“我说了，精神点。”格林德沃对他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转过身，视线仔细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满脸震惊的人群中搜寻着异样的神色。
一室寂静，只剩莱雅琴的乐音依然舒缓清越。洛瑞娜·罗齐尔没能握紧指间的酒杯，琉璃破碎的响声砸得满堂宾客如梦初醒。
第96章 番外五 祖父悖论（九）
不同于洛瑞娜·罗齐尔等人的震惊和疑惑，也不同于欧拉莉·希克斯等人的慌乱或无望，奎妮翠色的眼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像是惊喜像是兴奋，也像是恍然大悟后的了然；蒂娜脸上的愤怒和纽特如出一辙，尽管如此，纽特仍及时拉住了暴怒的米勒娃·麦格。
不，不是她。格林德沃的眼神在米勒娃身上稍作停顿后又移开，最终回到邓布利多身上。
邓布利多没有抬头，竭力避免与人群中任何一双熟悉的眼产生视线接触。抑制魔力的手环在腕上不断收紧，让他分不清是自己收握成拳的双手在颤抖还是被魔力激发的手环在振动。
格林德沃猜得对，他确实一整天没有进食。酒精甫一进入体内便被空乏的胃部迫不及待地吸收，烈酒引发的灼烧感在舌尖散去后留下些果香，邓布利多觉得自己开始气息不稳。
费心掩藏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人毫无预警地摊开在辉煌灯火之下、满座宾客之前，极度愤怒之后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让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厚重华丽的木门再次打开，刚进门的卡罗显然被大厅内诡异的气氛震得微微一愣。直到格林德沃回过头，询问地看向她时，她才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上午给您写信的恩斯特先生和他的助手想见您。”卡罗快速向格林德沃禀报了她的来意，尽量不受场内怪异氛围的影响。她有足够的底气打断这群人——沃纳·恩斯特找来纽蒙迦徳的话要第一时间通知他，这是格林德沃本人的命令。
卡罗再次回到门厅时，身后多了两个人。
黑发少年神色凝重，深色正装的衣襟上别着圣星百合，沉重肃穆的感觉在酒会上显得分外突兀。少年身边的女孩眉眼清秀，与他有几分相似，及腰的黑色直发只在发尾打着卷，被绸带束住一半披在身后。她始终低着头，因此没人注意到她墨色的眼瞳在看见邓布利多时猛地亮了起来。
格林德沃环视了神情各异的人群一眼，缓缓对沃纳伸出手，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满是真诚亲昵，不见丝毫做作。奎妮看着黑魔王脸上那副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笑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愿这少年能比当初的她清醒一些。
沃纳随着格林德沃穿过大厅，人群自觉地分开两侧让出通道。巫师人数本就不多，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让众人都忍不住心生疑惑，尤其是在格林德沃抛下他们单独与那个少年交谈的情况下。然而，场内明显存在更值得他们探究的事，很快便有人将目光挪回邓布利多身上。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竭力避开众人窥探的眼光，转身走向二楼休息室的速度几近狼狈。奎妮想追上去，被蒂娜拦了下来，无奈地耸肩抿了一口杯中的白葡萄酒，周围人嘈杂的心声几乎把她给气笑了。“我十几年前就看到他俩的守护神是一对！”金发女巫跟姐姐说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短暂的死寂，周围人的低语声几乎在瞬间爆发。
无人留意，跟随沃纳·恩斯特进入大厅的女孩此刻正沿着墙边上了阶梯。她记得这座城堡的二楼有很多间休息室，有些苦恼要怎样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快速找到邓布利多。好在对方并没有让她太过为难。邓布利多没有进任何一间休息室，而是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或许是需要些新鲜空气，他把雕花的玻璃窗开了条缝，撑在窗框上的手略显无力。
女孩心中一紧，快步向他走去，脚步被楼下传来的乐音和人声遮掩。像是有所感应般，窗前的人回过头，看向她的眼神虚浮而彷徨。
“你来这里做什么？”身后响起的声音让女孩顿住了脚步。带着法国腔的英语优雅而冷硬。
“我迷路了，夫人。不知道我哥哥和格林德沃先生去了哪。”法语。考虑到自己几个小时前刚和文达·罗齐尔有过交谈，女孩换了语言掩盖自己原本的语气神态。
文达挑了挑眉，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姑娘说法语的口音和语调都跟她有些相似，只下意识觉得她还不算令人反感。
走廊太长，加上楼下杂音的影响，邓布利多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他能感觉到这女孩刚才是直奔他而来的，从眼神到动作无不透露出想要和他攀谈的急切。
黑发女孩静静站在文达对面，表情仪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现在心里有多焦虑。已经两个小时了，复方汤剂随时可能失效，如果这时候在文达面前露出破绽，她不知道邓布利多会不会护住她。
“在这里等着就好，别四处走动。”文达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转身下了楼。
确认文达已经离开，女孩转头看向邓布利多，奔往对方的脚步被繁复的裙边限制，她开始埋怨这条走廊太长。
几乎是在两人对视的一刹那，黑发女孩深色的发梢和眼瞳都开始变浅，五官和脸型也快速调整，最终，属于阿利安娜·格林德沃的面容出现在邓布利多眼前。
或者，对邓布利多来说，那是属于另一个阿利安娜的容颜。如果不是看见了她和文达交谈的过程，中年教授几乎以为这是某个躲藏在城堡里的博格特的恶作剧。
她确实是活生生的人。即便在她生前，邓布利多家小女儿的存在也一直被费心隐瞒，见过的她的人屈指可数。何况，这已经是她离世半个世纪后。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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