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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儿见过姑母。”
态度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对这个“好姑姑”,他太了解了。
小周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只微微颔首
“白玉来了?坐吧。”语气疏离。
崔白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拿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幽幽叹了口气
“唉,大嫂,骁哥儿,你们是不知道,母亲她老人家……自从骁哥儿进宫后,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今日得知骁哥儿回府,老人家从早上盼到下午,眼巴巴地等着孙儿去跟前磕个头,说说话……可这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老人家心里难受啊,又犯了心口痛的毛病,在床上直哼哼,嘴里念叨着孙儿不孝,抢了兄弟的前程
气病了她这祖母也不来看一眼……我这做女儿的,看着……看着真是心如刀绞……”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软刀子,明着是诉苦,暗里全是诛心的指责——崔骁不孝!不敬祖母!不友爱兄弟!气病长辈!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伺候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
崔骁眼神微冷,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母亲轻轻按住了手。
小周氏端坐在主位上,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扫向崔白玉。
“哦?母亲身子又不爽利了?”
小周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冰冷
“白玉妹妹,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娘俩故意不去延寿堂,故意气着母亲似的?”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崔白玉那张故作哀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骁儿今日刚回府,一路风尘仆仆,我这做娘的,拉着儿子说几句话,喝碗热汤
问问他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怎么到了妹妹嘴里,就成了不孝?难道非得让骁儿饿着肚子、顶着寒风,先去给那‘盼孙心切’的祖母磕头请安,才算尽了孝道?
妹妹这‘孝道’,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这番话夹枪带棒,犀利无比,直接把崔白玉那点虚伪的“孝心”戳得稀烂!
崔白玉脸上的哀婉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强笑道
“大嫂,您……您误会了!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妹妹只是心疼母亲……”
“心疼母亲?”
小周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
“崔白玉!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这侯府里,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当年你为了抢你那个好闺蜜柳家小姐定下的亲事,背地里使了多少下作手段?
到处散播谣言,说人家柳小姐与人私通,有暗疾!结果呢?人家柳小姐清清白白,反倒是你,那点龌龊心思被戳穿,名声臭了大街!
你那好闺蜜被你害得差点投了河!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提‘心疼’?你心疼过谁?你只心疼你自己!”
小周氏的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狠,直戳崔白玉最不堪回首的痛处!
陈年旧疤被血淋淋地撕开,崔白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褪成一片惨白!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小周氏,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小周氏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气势逼人,那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竟显出一种凛冽的锋芒,如同护崽的母狮
“要不要我把当年经手这事的老嬷嬷、被你收买的柳家下人,都找来对质?
看看是谁在血口喷人?崔白玉,你这些年躲在延寿堂,靠着老太太的庇护,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真当别人都忘了你那点腌臜事了?”
她一步步逼近崔白玉,眼神冰冷如刀
“老太太如今是瘫了,糊涂了,还能护你几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夹起尾巴做人!
再敢动那些歪心思,再敢撺掇老太太作妖,再敢把脏水往我儿子身上泼……”
小周氏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崔白玉耳中
“老太太没几年活头了,这侯府当家作主的,还是你大哥和我!
你一个坏了名声、烂在侯府、靠哥嫂养着的老姑娘,是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还是随便配个破落户打发出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烂在侯府的老姑娘!
送去家庙青灯古佛!
随便配个破落户打发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崔白玉最脆弱、最恐惧的神经上!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清高”、“柔弱”假面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内里那早已腐朽不堪、只剩刻毒和恐惧的真实面目!
“啊——!”
崔白玉发出一声凄厉刺耳、如同夜枭般的尖叫,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
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恶鬼追赶,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冲出暖阁,哭声尖利绝望,一路跑回了延寿堂的方向。
暖阁内,一片死寂。
丫鬟们低着头,噤若寒蝉,但仔细看去,好几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崔白玉在府里仗着老夫人宠爱,没少作威作福,暗地里给大房使绊子
下人们敢怒不敢言。今日夫人这番酣畅淋漓的痛骂,简直是替所有人出了一口恶气!
小周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凛冽的锋芒瞬间收敛,又恢复了平日温婉端庄的模样。
她理了理衣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转身看向崔骁,眼神瞬间变得柔和慈爱
“骁儿,吓着没?别理那起子烂了心肝的东西。来,再尝尝这新做的栗子糕,娘特意给你留的。”
崔骁看着母亲行云流水般骂跑小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太熟悉母亲这“变脸”的功夫了。在外人面前,母亲是端庄娴雅、无可挑剔的侯夫人;
在父亲面前……咳,父亲那威严的侯爷形象,在母亲面前就是个纸老虎,装可怜争宠的戏码,崔骁从小看到大;
“娘威武!”
崔骁笑嘻嘻地拿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
“儿子佩服!五体投地!”
小周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少贫嘴!快吃!吃完陪娘去库房看看年礼单子。你爹那个甩手掌柜,指望不上。”
母子俩相视一笑,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温馨。
延寿堂那边的哭嚎和咒骂,仿佛被厚重的院墙彻底隔绝,传不进这片被母爱牢牢守护的天地。
西跨院暖阁里,小太监小顺子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正院那边的动静,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夫人那番铿锵有力、骂人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的“教诲”,以及崔白玉那狼狈不堪的哭嚎奔逃……都被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小顺子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威远侯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侯府的水,也挺深。
不过,世子爷有这样一个彪悍护短的娘亲,倒也是福气。
回头禀告福公公,崔姑娘的风流韵事,想必陛下听了,也会觉得……甚是有趣?
第24章 老妖婆又作妖
到了掌灯时分,雪终于停了。
威远侯府正院的暖阁里,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威远侯崔衍终于从兵部衙门脱身,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看着围坐在桌旁的儿子和妻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暖意。
“爹!”崔骁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侯爷回来了。”
小周氏也起身,接过崔衍解下的披风,动作自然流畅,眉眼间的温婉与方才怒斥崔白玉时的凛冽判若两人。
“嗯,回来了。”
崔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对小周氏点点头,声音带着放松的沙哑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
一家三口重新落座。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崔骁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里的趣事,小周氏不时给他夹菜,絮叨着“慢点吃”
崔衍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两句,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桌上热气腾腾,笑语晏晏,隔绝了府外冬夜的寒冷和延寿堂的阴霾。
隔壁西跨院暖阁里,小太监小顺子也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侯府的大丫鬟春兰亲自送来了热腾腾的四菜一汤,虽不及宫里御膳精致,却也色香味俱全,用料考究,还烫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顺公公慢用,若有不合口味的,尽管吩咐奴婢。”春兰笑容得体,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小顺子连忙起身道谢
“姐姐太客气了!侯府待客周全,奴才感激不尽!”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规格,远超对待普通宫人的份例。
威远侯夫妇,是给福安公公,更是给陛下脸面。
他小口吃着菜,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正院的动静,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心底却在飞快盘算着回宫后该如何回禀——侯府大房和睦,世子爷得父母宠爱,夫人……嗯,性情颇为“爽利”。
正院其乐融融的晚膳结束,已是戌时末。
崔衍放下筷子,接过小周氏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儿子,又瞥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沉吟道
“时辰不早了,该去延寿堂给母亲请安了。”
小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崔骁也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连同被请过来的小顺子,四人慢悠悠地出了正院,踏着清扫过积雪的青石小径,朝着府邸深处那终年散发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延寿堂走去。
小顺子跟在崔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步伐轻悄无声。
延寿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海。
周老夫人枯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炕上,歪斜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憋屈而扭曲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下午崔白玉哭嚎着跑回来,添油加醋地控诉了小周氏如何“恶毒辱骂”、崔骁如何“冷眼旁观”
更是将她积攒了一天的怒火推到了顶点!那个贱妇!那个小杂种!竟敢如此折辱她和她女儿!
她憋着一股邪火,从下午等到天黑,就等着崔骁来请安,好把这股邪火狠狠发泄出去!
她要让那小杂种跪在冰冷的地上听训!要让他“服侍”二房的骏哥儿!要让他知道,这侯府,还有她这个老封君在!
“来了!大老爷、夫人和世子爷过来了!”守在门口的心腹婆子低声通禀。
周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怨毒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爪般的手死死抠着锦被,准备在崔骁踏进来的瞬间就厉声发作!
门帘被掀起。
崔衍率先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紧接着是小周氏,仪态端庄,面色平静。
然后是崔骁,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周老夫人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正要射向崔骁,却猛地僵住!
她看到了崔骁身边那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服饰、低眉垂手、却如同影子般存在感十足的小太监!
皇帝身边的人!
他怎么跟着来了?!
那股积攒了一整天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毒和怒火,如同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瞬间冻结在喉咙口,堵得她眼前发黑,心口剧痛!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
“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抽气声,脸色由铁青涨成骇人的紫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坐在下首、正百无聊赖的二老爷崔峻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想去扶,却被周老夫人那副骇人的模样吓得又缩回了手。
崔峻自然也看到了小顺子。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一个阉人!宫里最低贱的奴才!
也配登堂入室,站在这侯府延寿堂?
大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眼神像看脏东西一样扫过小顺子,那份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顺子何等敏锐?二老爷那赤裸裸的鄙夷目光如同针扎在他身上。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只将头垂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好个威远侯府的二老爷!
周老夫人被几个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顺气、喂水,好一阵折腾才缓过那口气,瘫在炕上,只剩下无力的喘息和怨毒地瞪着崔骁和小顺子的力气。
崔衍仿佛没看到母亲的狼狈和弟弟的蠢态,带着妻儿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儿子/儿媳/孙儿,给母亲请安。”
小顺子也跟着躬身行礼
“奴才给老夫人请安。”
周老夫人喉咙里嗬嗬作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死死瞪着崔骁。
崔峻见母亲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恼怒,更恨崔骁“气”着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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