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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珠一转,想起下午母亲和妹妹的谋划,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崔骁,对着周老夫人大声道
“母亲!您消消气!骁哥儿这不是来了嘛!您不是一直念叨着,让骁哥儿‘友爱’兄弟,多照顾照顾骏哥儿吗?
正好!骏哥儿今日练字累了,肩膀有些酸,骁哥儿,还不快过来,给你骏弟捶捶肩,松松筋骨!这也是尽你做兄长的本分!”
这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觉得二老爷这借口找得……太不要脸了!
让刚回府、代表皇子脸面的世子爷,去给一个庶出的堂弟捶肩?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第25章 二老爷犯蠢
崔骁还没说话,一直垂手侍立、仿佛隐形人的小顺子,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延寿堂内:
“哎哟,二老爷这话……奴才听着,怎么有点糊涂了?”
他微微歪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看向崔峻,眼神却清澈坦荡:
“咱们世子爷,如今是御前钦点的三皇子伴读,一言一行,那代表的可是天家皇子的脸面!
这捶肩捏背、端茶递水的活儿……奴才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可没听说过,哪位伴读大人,需要去服侍自家兄弟的?这……似乎于礼不合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炕上气得直哆嗦的周老夫人,笑容更加“真诚”:
“再说了,老夫人您可是咱们威远侯府的老封君,最是识大体、懂规矩的!
这侯府诗礼传家,教养出来的公子小姐,那都是顶顶知礼数的!
怎么会让代表皇子体面的长孙,去做那等不合规矩、自降身份的事情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老夫人?”
这番话,如同淬了剧毒的软刀子!
明着是困惑不解,暗里字字句句都在打脸!
点出崔骁身份贵重,代表皇子体面!
讽刺崔峻的要求荒唐无礼!
更绝的是最后那句,直接把周老夫人架在了“识大体、懂规矩”的高台上!
逼得她要么承认自己老糊涂、不识大体,要么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这个哑巴亏!
“嗬……你…呃……”
周老夫人被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眼白直翻,枯瘦的手指着小顺子,又指向崔峻,身体剧烈抽搐,眼看又要晕厥过去!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
崔峻慌了神,连忙扑到炕边,对着外面大喊
“郎中!快叫郎中!母亲又不好了!”
郎中自然早有准备,立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又是一阵掐人中、灌参汤的忙乱。
崔峻看着母亲的模样,又惊又怒,一股邪火全冲着小顺子去了!
都是这个该死的阉奴!多嘴多舌!害得母亲如此!
他猛地转身,指着小顺子的鼻子,双目赤红,破口大骂:
“你这下贱的阉奴!狗奴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个没根的腌臜东西,也敢在侯府指手画脚,搬弄是非?!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气着我母亲!我……我打死你个狗奴才!”
他越骂越怒,竟真撸起袖子,作势要冲上去动手!
那副暴戾狰狞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勋贵子弟的体面?活脱脱一个市井泼皮!
延寿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正在给老夫人顺气的郎中都忘了动作!
辱骂宫使!还是皇帝身边大太监派来的宫使!骂的还是最犯忌讳的“阉奴”二字!
崔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弟弟竟蠢到如此地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挡在了小顺子身前,一把攥住了崔峻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崔峻痛呼出声!
“够了!崔峻!”
崔衍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是宫里来的公公!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岂容你在此放肆胡言?!给我滚出去!闭门思过!”
崔峻被大哥铁钳般的手捏得腕骨欲裂,对上崔衍那冰冷慑人的目光,满腔的暴戾瞬间被浇灭,只剩下疼痛和一丝后怕。
他不敢再闹,灰溜溜地被两个健仆“请”了出去。
小顺子站在崔衍身后,脸上那谦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干净的鞋尖,袖中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阉奴……狗奴才……这些字眼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地方。
在宫里,即便是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主子们明面上也总要给几分薄面,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恶毒至极的辱骂?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延寿堂,扫过炕上还在抽搐的老夫人,最后落在崔衍身上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侯爷治家……果然严明。奴才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崔衍看着小顺子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暗骂弟弟蠢钝如猪!
他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
“公公息怒!舍弟无知莽撞,口不择言,冲撞了公公,实乃本侯管教无方!
本侯定当严惩!还望公公海涵,莫要与这糊涂人计较。”
小周氏不知何时,手里竟多了一小包松子糖,正慢悠悠地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姿态优雅,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崔骁则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场闹剧,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一场闹哄哄的“请安”,最终以周老夫人气晕过去、二老爷被禁足告终。
回到正院,崔骁亲自将小顺子送回西跨院暖阁。小顺子脸色依旧难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片刻后,侯夫人小周氏带着大丫鬟春兰走了进来。春兰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
小周氏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恰到好处的忧虑
“小顺子公公,今日之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让您受委屈了。
我那二弟……唉,就是个糊涂透顶的混账东西!
侯爷已经重重责罚他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只当给公公压压惊,买些茶点。”说着,示意春兰将匣子奉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崭新锃亮的雪花官银,足有二百两之数!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小顺子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小周氏诚恳的脸,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起身,对着小周氏深深一揖
“夫人厚意,奴才心领了。今日之事……奴才明白,与侯爷、夫人和世子爷无关。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二老爷那番话,实在是……太过了些。”
“公公放心。”
小周氏温声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侯爷定会给公公一个交代。只是……还望公公回宫后,能在福安公公面前,代为分说一二,莫要让那些……糊涂人的蠢话,污了圣听,也连累了骁儿的前程。”
这才是重点。
小顺子自然心领神会。
他收下银匣,郑重道
“夫人放心,奴才省得。是非曲直,奴才定会如实禀报福公公。
世子爷在宫里勤勉恭谨,深得三殿下信赖,福公公和陛下都是知道的。”
送走了小顺子,崔骁回到父母身边。
崔衍揉着眉心,一脸疲惫:“蠢货!蠢货!他这是要往死路上逼!”
小周氏冷哼一声:“逼死才好!省得碍眼!那老太婆最好也一起气死,省得我们动手!”
崔骁看着父母,笑了笑:“娘,您那包松子糖,哪儿来的?”
小周氏白了他一眼:“你爹书房顺的!看戏不吃点零嘴,多没意思?”
翌日清晨,小顺子坐着侯府安排的舒适马车,揣着那沉甸甸的二百两银子和满肚子的“见闻”,回到了皇宫。
他第一时间就去了福安的住处。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昨日在威远侯府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第26章 阉奴
从周老夫人憋气憋到脸发紫的滑稽,到二老爷崔峻那副鄙夷阉人的蠢相
再到崔峻那句石破天惊的“下贱阉奴”、“狗奴才”、“没根的腌臜东西”……以及延寿堂的混乱和二老爷被侯爷“请”出去的狼狈……
小顺子的口才极好,模仿得惟妙惟肖。
尤其那句“阉奴”,没根的东西,他更是模仿着崔峻那暴戾粗鄙的腔调,喊得格外清晰响亮!
福安原本还端着茶盏,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消失了。
当听到那句“阉奴”时,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圆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浑浊的老眼里,寒光闪烁!
“好……好一个威远侯府的二老爷!”
福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胆子!”
小顺子垂手侍立,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那二百两银子,是侯夫人的买路钱,更是买他这张嘴的封口费——也是切割费的是对侯府大房不利的切割。
至于二房和延寿堂那位?夫人可没说不能“如实禀报”。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小顺子“无意”间将二老爷那句惊世骇俗的“阉奴”之语,“透露”给了几个相熟的、在宫里颇有些体面的大太监。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日,整个宫廷,从司礼监掌印太监到最低等的净房小火者,都知道了威远侯府二老爷崔峻的“壮举”!
“狗奴才?”
“腌臜东西?!”
“没根的玩意”
这些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痛了所有内侍心中最敏感、最自卑、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他们或许在主子面前卑躬屈膝,或许在宫外被人暗中鄙夷,但何曾被人指着鼻子、如此赤裸裸、恶毒至极地辱骂过?还是当着宫使的面!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怒火,如同寒潮般席卷了整个宫廷的宦官群体。
无论是哪个派系,无论平时有无龃龉,此刻,所有内侍的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敌人——威远侯府二房!崔峻!
“好个崔二爷!真是长了泼天的狗胆!”
“哼,威远侯府?二房?很好!咱家记住了!”
“一个靠祖宗荫庇、自己屁本事没有的废物,也敢辱骂我等?!”
“等着瞧!总有他求到咱们头上的时候!”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宫廷的阴影里悄然游走。
一道道带着怨毒和算计的目光,无声地投向了宫外那座煊赫却又内里腐朽的威远侯府。
延寿堂里,周老夫人还在病榻上痛苦地呻吟咒骂。
而她那蠢钝如猪、还不知大祸临头的二儿子崔峻,此刻正被禁足在二房院子里,犹自愤愤不平地摔着东西,咒骂着大哥“偏心”、小顺子“狗仗人势”……
第27章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腊月的雪,断断续续,终于在新年将至时彻底消停。
威远侯府二房的日子,却如同这化雪的天气,非但没有回暖,反而愈发阴沉泥泞。
二老爷崔峻最近焦头烂额。
他那几处原本还算红火的铺子,仿佛一夜之间被瘟神盯上。
先是城西的绸缎庄,往年最是畅销的苏杭新缎,今年竟被几家大主顾同时退了订单,理由千奇百怪,要么是“花色不喜”,要么是“库房已满”,更有甚者直接避而不见!
接着,南城专做达官贵人生意的香料铺子,好不容易从南边运来一批上好的龙涎香和沉水香
竟在码头被巡检司以“手续不全”为由扣下,上下打点花出去几百两银子,货还是被压着不放,眼看就要错过年节这个黄金档口!
还有那间他寄予厚望、刚盘下不久的米粮铺子,明明谈好的几家大户供粮,临到签契时竟齐齐变卦,宁可高价从别处进货,也不肯与他交易!
“邪门!太邪门了!”
崔峻在自己的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他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狠狠灌了一口冷茶
试图压下心头的邪火,却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大哥!你得帮帮我!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整我!”
他猛地转身,对着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品茶的威远侯崔衍哀嚎道。
崔衍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壁,声音平淡无波
“二弟稍安勿躁。做生意嘛,起起落落是常事。年关将近,各处都忙,许是下面的人办事出了纰漏,或是……运气不好,赶上了意外。”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峻那张写满焦虑和怨毒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过……二弟啊,你仔细想想,最近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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