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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茶,摇着扇子,那话说的……啧啧,可难听了!都说咱们老夫人是‘佛口蛇心’、‘老而不死是为贼’
说二房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连……连府里没出阁的几位姑娘,都被捎带着骂是‘毒妇养出来的,谁敢娶’……现在啊,满京城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谁不知道威远侯府出了个毒杀亲孙的老……老封君?你们二房老爷在外面谈的几桩大买卖,全黄了!
连带着几位姑娘说亲的事,媒人一听是威远侯府二房的,立马扭头就走!侯府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大街啦!”
小管事竹筒倒豆子般说完,看着张嬷嬷瞬间惨白如纸、毫无人色的脸,心里有点发毛
赶紧又补了一句:“嬷嬷……您……您自己保重!这事儿,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说完,像避瘟神一样,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嬷嬷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冰冷的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变形的银簪,簪尖刺破了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完了。一切都完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毒妇养出来的女儿,谁敢娶?
这些恶毒又精准的评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也烫在那个她侍奉了一辈子的老夫人身上。
她仿佛看到了侯府那曾经煊赫的门楣,在无数唾弃鄙夷的目光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呛人的尘埃。
而她和她侍奉的主子,就是那尘埃里最肮脏、最令人不齿的渣滓。
延寿堂里,死气沉沉。
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陈年檀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厚重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春日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
周老夫人半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灰败得如同蒙了一层尘土。
自那日被胡青和崔骁气倒后,她一直恹恹的,心头那口恶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她还在等着,等着张嬷嬷将崔骁“气晕祖母”的忤逆罪名传遍京城,等着看崔骁身败名裂
等着皇帝震怒,褫夺他那伴读的资格!她甚至已经想好,等崔骁被千夫所指时
她再“仁慈”地出来“原谅”他,顺理成章地把崔骏推上去……
门被轻轻推开,张嬷嬷拖着沉重的脚步挪了进来,那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脸色比躺在床上的老夫人还要难看,灰白中透着死气,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
“怎么样?”
周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急切的光,挣扎着要坐起来
“外面……外面怎么说?是不是都在骂那个小畜生?是不是都同情老身?快!扶我起来!我要听听!”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头深深埋下去
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哭什么?说话!”周老夫人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喝道,声音嘶哑。
张嬷嬷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那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头上。
在老夫人越来越凌厉、越来越不安的目光逼视下,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老……老夫人……外面……外面传的……不是世子气晕了您……”
“那是什么?”周老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张嬷嬷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事实嘶吼出来:
“他们传的是……是您!是您为了二房骏少爷……给世子爷下毒!红信石!七步藤!醉梦花!
配方都传得有鼻子有眼!满京城!上上下下!全知道了!
都在骂您……骂您是‘佛口蛇心的老虔婆’!骂二爷一家是‘蛇鼠一窝’!骂……骂咱们府里没出阁的姑娘是‘毒妇养出来的’!
侯府……侯府的名声……全完了!二爷的生意黄了!姑娘们的亲事……全……全吹了!呜呜呜……”
她再也说不下去,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轰——!”
周老夫人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那些恶毒的咒骂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密集地扎进她的耳朵里、脑子里、心脏里!
佛口蛇心……
毒杀亲孙……
蛇鼠一窝……
毒妇养出来的女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将她维持了一生的体面、尊严、算计、还有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慈爱”假象,捅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侯爷竟然为了世子,连侯府的脸面都不要啦?
“呃……呃呃……”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诅咒!可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扭曲。
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扭曲,半边脸诡异地向上扯动,另半边却僵硬地耷拉下来,口水不受控制地从歪斜的嘴角淌出,滴落在华贵的锦被上。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去。
周老夫人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怨毒、不甘和……崩塌的绝望。
她试图抬起手指向门外,指向这崩塌的侯府,指向那唾弃她的全城,手臂却只能无力地、僵硬地抽搐着。
“来人啊!快来人!老夫人不好了!”张嬷嬷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延寿堂的死寂。
整个侯府瞬间被惊动,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二房的人终于闻讯赶来。
崔二爷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狰狞、口眼歪斜的脸,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二夫人更是尖叫一声,用手帕捂住嘴,眼神里除了惊恐,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和嫌弃!
几个未出阁的姑娘远远站着,看着祖母那副骇人的模样,听着外面那些关于她们“毒妇养出来”的可怕传言,又羞又怕,嘤嘤哭泣,却无一人敢上前。
“快!快去请太医!请最好的太医!”崔二爷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管家哭丧着脸:“二爷……这……这深更半夜的……而且……而且咱们府上……太医院那边……怕是请不动啊……”
崔二爷猛地一窒,一股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头上。
是啊,威远侯府,早已不是他祖父、曾祖在时那等煊赫门第了!
几代侯爷庸碌无为,坐吃山空,早已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
父亲在时还能勉强维持点体面,到了大哥崔衍袭爵,虽在军中有些威望
但府中内囊早尽,空有爵位而无实权,在那些真正掌权的勋贵和太医院那帮势利眼眼里
威远侯府……算个什么东西?何况如今还背着“毒杀嫡孙”、“阖府无德”的滔天恶名!
哪个太医肯沾这晦气?不怕脏了自己的名声?
第7章 中风了
“那……那就去请外面最好的郎中!快!”崔二爷气急败坏地吼道。
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
府里乱糟糟地派人去请郎中,可这深更半夜,又是这等名声扫地的人家
请来的郎中要么是睡眼惺忪、技艺平平的庸医,要么一听是威远侯府延寿堂,直接摇头摆手,门都不开。
好不容易,天蒙蒙亮时,管家连哄带吓、砸了重金,才从城南一个以治跌打损伤出名的老郎中家里,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老郎中硬拖了来。
老郎中打着哈欠,被引到延寿堂。
一进门,那浓郁的药味和檀香味混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就让他皱了眉。
待看到床上那口眼歪斜、涎水直流、眼神怨毒浑浊、身体还不时抽搐一下的老妇人,再搭上那紊乱得如同乱麻、时有时无的脉象,老郎中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收回手,对着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崔二爷和张嬷嬷等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准备后事吧。老夫人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风邪入髓……中风了!
而且来势汹汹,极重!恕老朽直言,这……神仙难救,拖日子罢了。”
“中风?!”崔二爷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张嬷嬷更是面无人色。
“郎中!您再想想办法!用最好的药!银子不是问题!”
二夫人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恐惧,更怕这“毒妇”婆婆死在自己家里,那二房的名声就彻底烂进泥里了。
老郎中收拾着药箱,眼皮都没抬
“夫人,这不是银子的事。这病……凶险得很,就算用上老山参吊着,也不过是多熬几天苦楚。
老夫人年纪大了,根基已损,又受了这般大的刺激……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背起药箱,拱了拱手
“老朽开个方子,先稳住再说。告辞。”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弥漫着绝望和不祥气息的延寿堂。
延寿堂里,只剩下周老夫人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雕花的承尘顶,眼角淌下混浊的泪水,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京城千家万户的窗棂后,无数双眼睛正鄙夷地看着她,看到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唾沫星子,看到了儿子媳妇眼中的怨怼和疏离
看到了孙女们躲闪惊恐的目光,看到了威远侯府那曾经煊赫的匾额,在漫天尘埃和唾骂声中,轰然坠落,摔得粉碎!
她张着嘴,想诅咒这无情的世道,诅咒那坏她好事的崔骁和胡青,诅咒这不公的老天!
可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绝望的嗬嗬声,在死寂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延寿堂里
空洞地回响,如同一曲为这个狠毒老妇和这座败落侯府奏响的、凄厉的丧钟。
栖霞院隔壁的小院里,胡青正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收拾着他那个硕大的藤编药箱。
几件简单的换洗衣裳卷成一团塞进去,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破旧医书,还有几个装着稀奇古怪药粉药丸的小瓶子。
“真要走?”
崔骁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刚从库房里摸出来准备给胡青当“诊金”的。
“不走干嘛?”
胡青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卷银针皮夹塞好,拍了拍箱子
“你祖母都那样了,我的‘续费’任务超额完成!再待下去,我怕她老人家晚上托梦来掐我脖子!”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眼神却清澈明亮。
崔骁把玉佩丢过去:“接着!诊金!省得你出去说我威远侯府小气!”
胡青随手接住,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
“谢世子爷赏!够我吃一个月酱肘子了!”
他背上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崔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难得地没了嬉笑,带着点少年人看透世情的通透
“喂,崔大世子,以后进了宫,给皇子当差,长点心眼儿。那地方……耗子药可比我吃过的点心花样多多了。”
崔骁微微一怔,随即桃花眼里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带着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混杂着锐气和狡黠的光
“放心,小胡神医。本世子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金贵着呢!耗子药?哼,来多少,小爷我……”
他顿了顿,学着胡青的腔调,促狭一笑,“……当开胃小菜!”
第8章 二房老爷想弑母?
延寿堂里那股混合着药味、腐朽檀香和死亡气息的沉滞,几乎要将人溺毙。
崔二爷崔峻立在母亲的病榻前,背对着身后哭哭啼啼的妻女和手足无措的仆妇。
窗外惨淡的天光透过厚重的帘幕缝隙,吝啬地投下一线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将那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勾勒出几分阴鸷的棱角。
床上,周老夫人依旧维持着那副可怖的模样。
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从扭曲的嘴角淌下,浸湿了昂贵的苏绣枕巾。
浑浊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里面翻涌着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濒死的恐惧。
枯瘦如柴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着,抠抓着身下的锦被,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喉咙里不时溢出破碎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崔峻的目光,就死死钉在母亲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
那眼神深处,没有半分痛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沉的死水。
在那死水之下,却翻涌着更加黑暗的东西——一种近乎残忍的算计。
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只要她咽下这口气,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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