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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是老样子,整洁,空旷,没什么烟火气,也没什么人气。我爸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也只是“嗯”了一声,问了几个干巴巴的问题:“学校还行?”“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得到我同样干巴巴的回答后,他就点点头,穿上外套出门了——大概是去楼下棋牌室了。
中午,我妈给我包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我妈沉默地吃着,偶尔给我夹两个饺子。我也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这顿饭吃得比期末考还压抑。
晚上,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房间里很干净,但也很冷清。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没有熟悉的游戏音效,没有林砚温热的怀抱和均匀的呼吸声。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寞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才分开不到一天,我就想他想得不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林砚发来的视频邀请!我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出现林砚带着笑意的俊脸,背景是他家温暖的书房。“锐锐,到家了?吃饭了吗?吃的什么?”他声音温润,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胸腔。
我努力挤出笑容,跟他汇报:“吃了,我妈包的饺子…还行吧…跟我爸聊了两句…”我尽量说得轻松。
林砚隔着屏幕,眼神依旧锐利。他絮絮叨叨地跟我拉家常,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试图驱散我的低落。最后,他看着我强颜欢笑的脸,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锐锐…想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强撑的闸门。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胡乱抹了一下眼睛,不敢让他看见。可那压抑的哽咽声,还是通过话筒传了过去。
“锐锐?!”林砚的声音瞬间慌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心焦,“怎么了?别哭!宝宝别哭!”他语无伦次地哄着,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是不是受委屈了?跟我说!我…我这就去找你!”
听着他焦急又心疼的声音,我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隔壁房间的母亲。只能对着屏幕无声地流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我没事…”我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破碎,“就是…就是好想你…林砚…我好想你…”巨大的委屈和依赖感让我口不择言,“我好恨我自己…怎么…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了…以前…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屏幕那头的林砚,看着我这副样子,心疼得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怜惜。他放缓了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
“傻瓜…不许这么说自己。脆弱怎么了?在我这里,你可以脆弱,可以哭,可以无所顾忌地依赖我。”他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锐锐,记住,我永远爱你,喜欢你。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他的承诺像温暖的毛毯,裹住了我冰冷的心。我抽噎着,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们又聊了很久,直到我累得眼皮打架,他才哄着我挂了视频去睡觉。
第二天,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打游戏。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姿势,甚至玩的还是同一个游戏。可心境完全不同了。以前每个假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只觉得空虚,无聊,提不起劲。脑子里全是林砚的样子,还有昨晚他心疼的眼神和话语。
正当我郁闷地准备再开一局时,手机响了。是林砚。
“宝宝,下楼。”
“啊?”我一愣,“下楼干嘛?”
“你下来就知道了,快点。”林砚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满心疑惑,趿拉着拖鞋,裹上外套就往外走。刚出单元门,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就被一个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怀抱狠狠拥住了!
“林砚?!”我又惊又喜,抬头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烂的脸,“你怎么来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林砚得意地挑了挑眉,把我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蹭着我的发顶:“山人自有妙计。翻了你的淘宝收货地址。”他低头看着我还有些红肿的眼睛,语气温柔又带着点揶揄,“昨天哭得那么委屈,我能不来看看?”
我脸一热,嘴硬道:“谁…谁委屈了!那是晚上容易emo!你懂什么!”
林砚低笑,刚想再逗我两句,单元门“咔哒”一声,又被推开了。
是我妈。她手里拎着个垃圾袋,显然是要下楼扔垃圾。看到单元门口紧紧相拥的我们俩,她脚步顿住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神却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
林砚反应极快,立刻放开了我,站直身体,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温和礼貌笑容:“阿姨好。”
我也赶紧站好,有点手足无措:“妈…这是我同学…林砚…”
我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打量了几秒,语气平淡无波:“嗯。是小锐同学啊。外面冷,进来坐坐吧。”说完,她也没等我们回答,转身先上楼了。
林砚明显身体僵了一下。我悄悄捅了捅他,用眼神示意:没事,走吧。
进了家门,林砚那叫一个拘谨!平时在哪儿都游刃有余、气场两米八的林老板,此刻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学生,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微笑。我看着他这副“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样,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林砚瞪了我一眼,眼神警告:严肃点!
我妈倒了杯水放在林砚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同学家是哪里的?”
“阿姨,我家在本市XX区。”
“学什么专业的?”
“自动化。”
“和小锐一个班?”
“对,阿姨。”
几个干巴巴的问题问完,客厅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妈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上(虽然没开),仿佛屋里没我们这两个大活人。
林砚用眼神疯狂向我求助:???接下来呢???
我无奈地耸耸肩,回了他一个眼神:看吧,我就说,我妈就这样。
我妈又坐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待客”任务完成了(或者觉得气氛太尴尬),她放下水杯,站起身:“你们聊吧,我回屋了。”说完,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砚,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砚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沙发靠背上,小声吐槽:“我的天…比开一天学术会议还累…”
我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家里依旧冰冷,母亲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林砚的到来,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孤单。
有他在,好像…这个冰冷的“家”,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8章 母亲
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没持续多久,门锁又响了。我爸回来了。他看到家里多了个陌生(且一看就很贵气)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只是朝林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叔叔好。”林砚再次起身,礼貌问候。
“嗯,你好。”我爸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大概是去找我妈了。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几句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没过多久,我爸就出来了,手里夹着根刚点着的烟,坐到了林砚对面的沙发上。
“小伙子,抽烟吗?”他随口问了一句,自己先吸了一口。
“谢谢叔叔,我不抽。”林砚微笑着婉拒。
我爸也没勉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问学校环境怎么样,问我们专业学什么,问本市房价涨了没…比起我妈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和审视,我爸这种带着点市井气的闲聊,反而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砚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僵硬褪去,重新找回了平时的游刃有余。他回答得不卑不亢,偶尔还能顺着我爸的话题聊两句,气氛竟然还算融洽。我坐在旁边,看着林砚跟我爸聊着些家长里短,悬着的心也悄悄放下了一些。
聊着聊着,我爸又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
林砚看着那烟雾,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用非常自然、带着点晚辈关切的口吻提醒道:“叔叔,抽烟对身体不太好,尤其是肺。”
我爸夹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看了看林砚,眼神里有点意外,又看了看那根燃着的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那根刚抽了没几口的烟,摁灭在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这个动作让我都愣了一下。我爸烟瘾不小,平时我妈说他都没用,今天居然这么听林砚的话?
气氛有点微妙。好在很快开饭了。
饭桌上依旧是沉闷为主旋律。我妈沉默地吃着,偶尔给客人(林砚)夹点菜。我爸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主动提出:“小林啊,这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就在家里住一晚吧?让小锐给你收拾下客房。”
“谢谢叔叔阿姨,那就打扰了。”林砚笑着答应,态度谦和有礼。
提到住哪个房间时,林砚很自然地接话:“不用麻烦叔叔阿姨,我和陈锐睡一个屋就行,他那床挺大的。”他说得极其坦荡,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一直没什么反应、低头吃饭的我妈,突然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扫了林砚一眼!那眼神极快,像冰冷的刀锋掠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虽然她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吃饭,但那一瞥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和林砚心里都咯噔一下。
林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回到我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才长长舒了口气。林砚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我的书桌边,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锐锐…你母亲…真是个人物。”
我苦笑着点头:“是吧?气场太强了。”
林砚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点挫败感:“不瞒你说,我见过不少场面,跟学校大领导汇报项目,跟公司高层谈判,都没怵过。可刚才…面对你母亲那眼神,我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见‘对象的父母’天然紧张,还是你母亲本身就…深不可测。”
我走过去,靠在他身上,带着点调侃:“我妈是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还是年级主任,带了几十年重点班,什么刺头学生没见过?训起人来不带脏字能让你怀疑人生。她那双眼睛,看学生就跟X光似的,我们这点小心思在她面前估计跟透明的一样。”
“怪不得…”林砚恍然,随即又好奇地问,“那…阿姨她…对叔叔好像也挺…”他斟酌着用词,“…疏离的?”
提到这个,我心情又有些低落。房间里只有我们俩,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我拉着林砚坐到床边,靠着他,声音放得很轻,第一次主动跟他聊起这些。
“我妈她…其实挺不容易的。”我慢慢说道,“她出生在一个特别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她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拼了命读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家里却不想让她上,想让她早点嫁人换彩礼帮衬家里。她硬是靠着自己打零工和助学贷款才读完的。后来工作没两年,家里就催婚,催得特别紧。老家那边随便介绍了一个,就是我爸。我爸人…就像你看到的,挺老实本分,但没什么文化,就是个普通工人。我妈…她智商很高,心气也高,跟我爸…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我顿了顿,感觉林砚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能感觉出来,我妈对男性…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和不信任。可能是她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阴影?也可能是她和我爸的婚姻…真的没什么感情基础?反正,她对我爸很疏离,对我…”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涩然,“…也表现不出那种…正常的、热烈的母爱。她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或者…根本不想表达?”
林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原本以为可能是有什么具体的矛盾,没想到是更深沉、更无奈的代际创伤。
“锐锐…”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最让我心疼的…是你。”他把我转过来,捧起我的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疼惜,“作为一个孩子,你本该得到母亲毫无保留的宠爱,本该在一个温暖正常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点湿润,“虽然我的家庭也算不上多好,但我妈妈…她是个非常温柔、非常爱孩子的人。我性格里很大一部分像她。所以我知道…你缺失的那些,有多重要。”
我看着他心疼的眼神,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和习惯了的麻木:“都过去了。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别的小朋友摔倒了,妈妈会心疼地抱起来哄;放学了,妈妈会亲昵地问今天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而我妈,只会沉默地牵着我的手,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回家。”
一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永远也忘不了…小学三年级,我调皮,和几个同学追打,不小心用石头砸破了别人家一楼的窗户。那家大人特别凶,揪着我骂,非要找家长。我妈来了,她什么也没问我,只是很平静地跟那人道了个歉,说了句‘多少钱我们赔’。结果那人还不依不饶,骂得特别难听,说什么‘没教养’、‘父母怎么教的’…我妈当时…”我回忆着那个场景,母亲的眼神冷得像冰,“她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瞪了那个人一眼。那个眼神…特别吓人,那人一下子就噎住了,后面的话都骂不出来了。然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再说。回去的路上,还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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