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睡眠环境太恶劣，这一觉即便有了龙气相伴，白明琅也七扭八歪地没有睡好。
酣睡中的小蘑菇，不是扭扭左边菌体，就是歪歪右边伞帽。
然后又仿佛潜意识里察觉到不妙，咻地一下就绷直了身体，活似苦练军姿的士兵。
可以说是很称职地扮演正经蘑菇了。
直至天光冒出鱼肚白，白明琅也茫然地眨巴豆豆眼，醒了。
而床榻上的姬昀宴似乎也早已苏醒，在白明琅好奇地注视下坐在地上，用手试图拼凑缺胳膊少腿的椅子。
然而不说榫卯结构，光是那几节发霉的木头柱子都被从中腰斩，拼凑再久也是无用功。
意识到这点后，姬昀宴很快将注意力放在缺了条腿，面上还被砸出几个大坑的木桌上。
木桌虽是不稳，但尚且能用。
姬昀宴眸色漆黑，思绪发散的伸出手，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坑上的那一刻，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绷直了身体。
随后便将拐杖往床侧一放，自己也坐回榻上，目光幽深地盯着木桌下，那处同样少了根桌腿的地方。
与他何其相似。
姬昀宴想到这里，僵硬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似在嘲讽这只剩三条腿的破桌，又似在嘲讽同样处境的自己。
而窗边的白明琅，随着姬昀宴的视线看看桌子，又看看少年的腿。
下一秒白明琅同样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豆豆眼。
白明琅：O^O
崽崽好像在伤心。
可是他不过是一只伪装的小蘑菇，他也做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白明琅又下意识吸了口龙气。
许是姬昀宴的处境过于惨烈，与钟鸣鼎食的皇帝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不断从少年这里获取龙气的白明琅都变得不能心安理得起来，与当时在娘娘宫里全然是相反的感受。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白明琅有些落寞，他可真是一朵坏蘑菇。
清晨的夜露散去，伴随着太阳从东边高升，白明琅也一直陪伴着姬昀宴到了晌午。
姬昀宴就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瘦削的身形显得格外寂寥。
而白明琅也从一开始的观察姬昀宴，再到耐不住性子偷偷转身，一颗一颗数起窗外的小草。
一株草、两株草、三株草……
数着数着，白明琅的豆豆眼也逐渐变得涣散呆滞了，晕乎乎地想：这草可真草咕……
“咕噜。”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坏人来啦？！白明琅嘿咻一下就转了回去。
可屋子里仍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异常。
“咕噜咕噜。”
白明琅正疑惑间，又是几声轻响传来，这下小蘑菇很快就锁定了发出声音的位置——是崽崽的肚子！
白明琅见状，伞帽上登时冒出大大的问号。毕竟涉世未深的小蘑菇来到祁国，碰到过为数不多的人类，无一例外都是能吃饱饭的。
所以在听见姬昀宴的肚子一连响了几分钟后。
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的白明琅，很快就从疑惑到不安，慌了。
白明琅：O∩O
救命咕！
皇帝崽崽一直响怎么办？是生病了吗？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瓷碗用力放在地上，出现的清脆碰撞声。
那送饭的太监照常敷衍，一句话都懒得提醒，放下饭便快速离开。
而姬昀宴，垂眸默默等待太监彻底离开后，便准备如往常那般，来到门前接收食物。
只是这次，就在姬昀宴刚站直了身体，踏出第一步时。
少年骨瘦如柴的身形忽地如飘摇的风筝，在原地飘忽地晃了几下。
血色在这一瞬尽褪，姬昀宴咬紧牙关，却仍控制不住地倒去，只听一声“噗通”！
身体内里传来的虚弱与无力让姬昀宴眼前阵阵发黑，半晌都没有爬起来。
而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白明琅，更是瞪大了豆豆眼，慌了。
皇帝崽崽是受到攻击了吗？怎么看上去似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咕？
白明琅紧张不安地绷直了菌柄，整朵蘑菇僵硬地就像是一颗石头。
然而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蘑菇，只能迷茫无助的干着急。
直到过去一刻钟，察觉到姬昀宴有所动作后，这才抬起湿漉漉的豆豆眼，一瞬不瞬望着对方。
姬昀宴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起身，再挪着破碎的身体来到门前。
思绪翻涌间，姬昀宴只能暗着眸色，像是条饿犬般，以一种惨烈的姿态，亦步亦趋地朝着门口爬去。
天光乍亮，而自尊心强的少年难得生出几分侥幸，在无人在意光顾的冷宫里。
自己狼狈的模样同样也不会有人看见。
而当指尖艰难地打开门，触碰到冷粥的那一刻。
姬昀宴混沌的脑海中不由再次滑过一抹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要复仇。
因此，即便是犹如弃犬这般。
也是值得的。
……
第6章 第一次干坏事
窗外暖阳高照，翠绿鸟鸣，几只灵活地鸟雀蹦跳间，俨然是适合放松心情的好天气。
可屋外的温暖却透不进半分，随着姬昀宴进食的动作，本就阴冷的气氛更是急转直下，让敏感的白明琅都抖了抖身体。
身上怎么忽然凉飕飕的咕……
白明琅不解地看看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日光，明明太阳正在照耀他呀。
晃晃伞帽，白明琅很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姬昀宴身上，似是提不起力气，又似是桌椅已成为没必要的摆设。
没几两肉的少年坐在地上，虽狼狈不堪，但仍优雅矜贵地小口喝粥饭粥，瘦削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唯独纯黑色的瞳眸宛若深渊。
随着一碗粥喝完，姬昀宴也缓缓从地上爬起，虽然脸色仍不好看，但好歹有了几分血色。
见皇帝崽崽重新回到床上，聪明的白明琅看着一颗米都没落下的饭碗，又看看肚子不再发出声响的姬昀宴，悟了。
所以皇帝崽崽是因为没吃饱饭，才会响的吗？
虽接触不多，但一天的光阴下来，白明琅也清晰地记得，小少年昨日只吃了一碗饭粥，和一份干巴巴的小菜。
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发出声响，甚至发晕般的摔倒，完全情有可原。
虽然不知皇帝崽崽的腿为什么坏掉，又为什么会被皇帝厌弃发配到这破烂的房屋中。
但心软软的白明琅，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更让蘑菇难受疼惜了。
没见过更多人间疾苦的小蘑菇，总是很容易为他人的不幸而折腰。
更何况这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吸取龙气的对象。
白明琅豆豆眼底闪着犹豫与复杂，某种堪称大胆疯狂的想法呼之欲出。
半晌后，小蘑菇还是在姬昀宴看不见的地方抖抖身体，坚定的为自己加油打气起来。
白明琅：O-O！
他一定可以咕！
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坏人来找事，白明琅数着时辰，安然地听着着皇帝崽崽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夜幕降临，少年也正式进入睡眠时间后，白明琅这才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拔出来，嘿咻一下就蹦哒在地上！
宫里的小厨房！他来啦！
怀着为少年找饭吃的念头，白明琅整朵蘑菇都充满了干劲，雪白的小身体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殊不知。
在白明琅离开不久后，一道挺拔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了窗边，沐着月色，姬昀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唯有遥遥望向远方的瞳眸，泄出几分探究。
……
第一次干坏事的白明琅虽步伐欢快，但也心虚地不断压下伞帽，生怕自己偷食物会被发现。
但许是白明琅自带好运，这一路上不但没碰上那只大肥猫，更是顺利找到了厨房的位置，双眼发亮地摸了进去。
藏在偏僻地方的小厨房，建立初期，是为了方便下人们吃饭，环境自然比不上宫内的御膳房。
白明琅初来乍到，只觉得看什么都稀奇，豆大的眼睛骨碌碌打量着这里。
厨房内充斥着一股腐朽的糜烂气味，破烂之中，几只肥头大耳的老鼠正围在一起，吱吱吃些什么。
白明琅好奇靠近，正巧见老鼠们从泔水桶里捞出一把剩菜吃起来，就连颤抖的胡须间都仿佛染上恶臭，不由呆住。
来之前，白明琅原本已经做好了自己找不到食物的准备。
却不想食物是有了，可好像不太体面。
饶是再笨的精怪，也不会把这些看不出模样的残羹剩饭带回去给皇帝崽崽吃。
毕竟这可半点不像投喂食物了，反而像是下毒。
偏偏为首的老鼠打量白明琅片刻，相似的豆豆眼对视几秒，前者似乎误会了什么。
被养得油光水亮的胖老鼠很快挪挪身子，仿佛盛情邀请着白明琅，无声说：快来吃呀！
白明琅呆滞：o.O
白明琅不由往后一蹦，用行动表示，不用啦！
那老鼠见状撇撇胡子，没再管白明琅，继续和小弟们一块吃了起来。
白明琅有些尴尬地杵在那里半晌，片刻后用伞帽顶起几个大桶，但仍不见食物。
心底略微失落，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白明琅还是嘿咻嘿咻地继续在厨房里寻找起来。
许是白蘑菇当真独天得厚，运气加成之下，白明琅很快就在一处不甚明显的砖块后，看见几颗皱巴巴的苹果。
太好了！是正常的食物咕！
来不及多想，白明琅很快就从砖块后顶出一枚和他一般高的大苹果，开心地豆豆眼都眯了起来。
小嘴巴更是嗷呜一口叼住苹果皮，转身就要潇洒的离开。
结果一转头就对上几只老鼠黑溜溜眼睛的白明琅：……
白明琅：QAQ
不！不要抢他食物咕！
不是白明琅小气，而是这颗苹果不是给他吃的，而是为了投喂虚弱的皇帝崽崽。
毕竟，骨瘦如柴的少年，每日里看着还没这几只大胖老鼠过得好呢！
好在许是已经吃饱，那几只老鼠只是盯了白明琅半晌，在后者希冀的目光下，到底没有抢走苹果。
白明琅见状，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感激，然后叼着苹果一蹦，开开心心地就往冷宫跳去了。
只是苹果比起白明琅来说甚大，白明琅叼着它，根本看不见眼前的道路。
不多时白明琅便菌体尖尖踩空，整朵蘑菇瞬间“啪叽”一下摔倒在地，一连翻滚在这下坡路上好一会，整朵蘑菇都迷糊起来。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白明琅：@～@
片刻后小蘑菇身体一翻，一颗被压着的苹果赫然又嘿咻一下出现了。
嘿嘿！苹果还在！他可真棒咕！
饶是摔倒，娇气的白明琅也不忘护着自己带给皇帝崽崽的口粮，生怕苹果丢了。
好在小厨房距离冷宫不算太远，当灰头土脸的白明琅叼着苹果，气喘吁吁地回到窗外时。
整朵蘑菇都累得够呛。
可那双豆豆眼却亮得惊人，宛如从垃圾堆里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拥有的宝贝后。
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跌跌撞撞回到家里求夸赞的小狗。
……
第7章 真是一朵脏兮兮的丑蘑菇
带着比自己还大的苹果回来，白明琅菌体上下起伏着喘息，整朵蘑菇都萎靡得不行。
但想到屋子里饿到摔倒的小少年，白明琅还是鼓起菌体，用尽力气嘿咻一下就跳到了窗边，又顺着窗户跳到桌上。
干巴发皱的苹果随着小蘑菇的动作，很快滚落在桌上，又掉入那日被砸出几个小坑的地方。
翻滚间，不免发出几分细碎的声音。
白明琅没有忘记皇帝崽崽的敏锐，见状整朵蘑菇都吓直了，不安的豆豆眼看向床榻的方向。
半晌后也不见动静。
不愧是好好睡觉的乖崽崽！
苹果与小坑的完美契合，就算地龙来了也不会震倒。
白明琅满意地点点脑袋，挺起胸脯又颇为自豪地朝姬昀宴看了一眼，见一切准备妥当，这才跳回瓷盆里。
筋疲力尽的小蘑菇这会儿也顾不上土壤有多硬，刚一扎入瓷盆，便安然地闭上豆豆眼，不多时便呼呼大睡起来。
殊不知就在浑白的小蘑菇刚入眠不久。
床榻之上，理应陷入沉睡的姬昀宴在目睹完这一切后，眸底复杂的落在白明琅身上，注视了不知多久。
这才放任早已困倦的身体，陷入浑浑噩噩的浅眠。
月色朦胧，清亮的月色照进窗上的豁口，宛如蒙了一层清纱，透出几分平和的安然色彩。
直至被蛮横的日光闯入，几声鸟鸣如打了胜仗般在窗外响起，白明琅这才晃晃自己早已歪倒的伞帽，打了一个小哈欠。
许是昨夜里做了好事，这一觉小蘑菇睡得格外甜，刚醒来就迫不及待朝苹果的位置看去。
就见皱巴巴的苹果这会儿仍安然地待在原地，虽然没有消失，但也未移动过半分。
白明琅有些失落，但念及皇帝崽崽还没起来，整朵蘑菇又恢复了能量，眼巴巴朝床榻上看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上火热的太阳都晒得白明琅浑身难受。
床榻上的被褥这才微微一动，惹得白明琅甚至都忘记遮掩身份，菌体往前探去，整朵蘑菇的半边身体几乎都快跳出瓷盆。
看见姬昀宴往这个方向瞥来，白明琅又立刻熟练地收起小表情，正襟危坐地装成一朵普通的小蘑菇，满是无辜。
破烂不堪的屋子里，一颗不甚鲜红的丑苹果出现在桌上，格外突兀。
少年的视线定定那苹果上许久，这才在白明琅紧张的目光下，撑着拐杖慢慢朝着桌旁走去。
白明琅见状，面上不显，心底却整朵蘑菇都快激动地跃起来！
嘿嘿崽崽快吃呀！吃得饱饱的就不会再响啦！
白明琅满心单纯地想着，却全然忽视了这里不是淳朴的蘑菇林，而是暗藏血雨腥风的皇宫。
而作为从皇宫内拼杀出来，即便已是落魄废太子的姬昀宴，也带着超乎常人的常备不懈，居安思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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