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暮山微愣:“多谢。”
他接了过来,拆开糖纸,将膏糖含在嘴里,拢过裘衣,含糊道:“想不到殿下竟还随身带着这个。”
墨如谭低头看着他动作,笑说:“考虑到侯爷身体虚弱还要费心费力帮忙审案,本王就早早托人买了一些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江宴池又迅速找来张板凳,拿衣袖擦干净灰尘,放在戚暮山身边,墨如谭便挨着他坐下。
戚暮山不再咳嗽,说:“我了解事情原委,理应帮忙调查。”
“所以侯爷其实早就料到孟道成会销毁文书了?”
“嗯,我做了调包,真正的文书一直在我们这,今早孟道成拿出来的是我提前做好的假文书,他不懂南溟文,看不出其中不同,自然就当作是真文书拿给我们了。”
“我对南溟文倒是略知一二,不知那假文书有何不同?”
锦衣卫从墙后地里挖出来十几根金条,戚暮山吩咐江宴池过去帮忙,随后继续解释道:“寻常的南溟人家我不清楚,但王室有个书写习惯,他们会避开上一位先王的名讳,写到那几个字时便少写一笔。所以我特地将那笔补上,他正好就上钩了。”
“原来如此……”墨如谭若有所思道,“那侯爷又是怎么料到孟道成会用墨石烧文书?”
“我也不确定他到底用没用。”戚暮山翻动了下膏糖,眼尾弯起,“不过只要有人指认了,他就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墨如谭恍然,那会儿戚暮山亲近春杏的举动,实则是在暗示她配合,而这个连帮孟道成烧书房都干得出来的少女,却也真受了戚暮山的蛊惑,竟当场倒戈。
至于孟道成是否真的使用墨石,都不重要,只需春杏一句话,哪怕没有也能被坐实成有。
“这手段听着好生熟悉。”墨如谭忽然说。
戚暮山垂眸莞尔,不言语。
半晌的功夫,屋内遍地金光耀熠。
“侯爷,我们共查获黄金……五千二百两。”
徐忠汇报时,面上压抑不住惊色,墨如谭也是意外。
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还仅是一部分,尚未算上其他地方的收支、盐铁田地。光是这一座偏僻闲宅就能翻出五千余两黄金,可想而知孟府还能再翻出多少来。
戚暮山扫过一眼,俊秀的脸部轮廓被幽暗灯火勾勒出一丝凌厉,但语气却淡然道:“运回去时都仔细着点,但凡少一两,唯你们试问。”
“是!”
-
有了实打实的证据,加之大理寺少卿连番复审,孟道成与陈术等人逐渐败下阵来,很快锦衣卫就将陈术在林州的所有置产挖了个底朝天,又从孟道成私宅内搜出大量金银宝器。
除了穆天权的文书,戚暮山还拿出几封书信,上面写有兴运镖局在南溟西北的商铺以银换金,重新熔铸,再运往昭国的详情,落款是黑骑的印章。
如此一来,事件原委便逐渐明朗,兴运镖局从南溟带回的赃款经由各家商铺转手,流入正常经营的账本里。
此外,陈术再以工钱税等形式暗度陈仓,借放贷的名义将资财给到百姓手中,途径粮商,又重新返回到自己腰包。
最终这些变得清清白白的赃款,又有很大一部分收入孟道成囊中。
孟道成被撇去官服时,还想殊死一搏,不惜对捉拿他的锦衣卫暗中行贿,毕竟如此多的财物,尚未上缴至朝廷,缺一少俩很难被人察觉。
那锦衣卫答没答应不清楚,江宴池反正是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将此事禀报戚暮山等人。
紧接着程子尧便一声令下,责令现场清点一次,抵万平时再清点一次,彼此监督,如若被发现或检举,一律军法处置。
如此做完,才彻底让孟道成断了念想。
之后被戚暮山派去调查杜文欢的锦衣卫也回来了,不过没带回来杜文欢这个人,而是一封卷宗。
“杜文欢……去年就没了?”
程子尧一手房契一手卷宗,底下还铺着籍册,不禁看向孟道成:“用死人的名义买房,也不怕半夜鬼上身。”
戚暮山拿过籍册翻看——杜文欢是个茶商,有一名亡妻,还有一位名义上的续弦,然而这位续弦尚未过门,他就遭人杀害。
原房主既死,便没人会在意那间闲置的废宅,更不会想到孟道成会将其作为钱库窝点。
戚暮山又拿起卷宗,卷宗里因为线索不足,衙门对杜文欢之死只以同行仇杀潦草结案。
不过卷宗还提到了萧家二小姐——也就是杜文欢那未过门的续弦——在杜文欢被发现命丧酒楼后便不见踪影,衙役起先有怀疑凶手是当时与之相亲的萧家二小姐,后来又不知怎的没再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戚暮山猜测估计是陈萧两家遮掩的,于是望向萧逸丰,这人正偷偷打量着桌案旁三位京官,见他投来视线,连忙避开。
“萧家二小姐叫什么?”戚暮山状似无意问道。
萧武以为是在问杜文欢案,眼下瑞芳斋一事因着孟道成与陈术俩人而暂时搁置,自己只是个中间的掮客,届时处罚不过白银钱两或受点皮肉之刑,遂态度良好地说:“家女名怀英,乳名二娘。”
“萧二娘……”戚暮山顿了顿,“她失踪一年了啊。”
萧武痛心道:“是,自从杜文欢死后,草民派人到处找寻二娘,最后只在洛城寻到过一点踪迹,此后就一直下落不明了。”
身旁萧逸丰闻言,斜眼睨了萧武一眼,试探性地说:“爹……其实二娘是跟武馆的那丫头跑了。”
“什么?你怎么……”萧武惊讶转头,看着萧逸丰,瞬间明白过来,不禁皱眉,“你怎么能让你妹妹就这么跑了?”
“二娘不愿意嫁给那个老鳏夫,爹你明明是知道的啊。”
“你!我还不是为了收购杜家的茶田壮大我们萧家,不然你以为我想让你妹妹受委屈吗?我也舍不得二娘啊,小时候我多疼她啊。”
萧逸丰眼神逐渐冷然:“那,假使杜文欢的茶田真成了我们萧家的地,你是不是还要让她来经营?”
萧武微愣,不及他开口,萧逸丰继续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经营得好?”
砰砰。
惊堂木乍响,戚暮山被他俩吵得头疼,托着脑袋揉起太阳穴,略显疲惫道:“公堂之上,不言家事。”
萧家父子立刻噤了声,纷纷低下头。
戚暮山又重新读了遍卷宗,仵作验了杜文欢身上十七道刀伤,其中三道致命伤。凶手手法蛮横,又像是初次犯案,动作慌乱。
“萧公子,你刚刚说的武馆的丫头,是不是叫方世乐?”
萧逸丰:“没错侯爷,是叫这个名字。”
戚暮山见过方世乐的功夫,但一个初通武学门径的少年,未必能与一个中年男人搏命,而且就算为了帮萧二娘逃婚,也不至于如此痛下杀手。
程子尧听出端倪,低声问:“侯爷,您难道知道萧二小姐的下落?”
公堂经惊堂木一敲比先前更为安静,程子尧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萧武顿时惊道:“侯爷,您见过我们家二娘?”
戚暮山略微颔首:“萧二小姐与方姑娘一路逃出昭国,去往了南溟,现在在那边安居下来了。”
萧武目光躲闪了一下,松出一口气,宽慰道:“二娘还活着就好……也算给她娘一个交代。”
戚暮山眉头稍蹙,在萧武和萧逸丰两人间来回打量一番。
一旁程子尧理完卷宗,写完公文,见时辰已是后半夜,便准备退堂:“侯爷,还有些事要先等锦衣卫查明,明日再来升堂,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慢着。”戚暮山最终盯住萧逸丰,“萧公子,杜文欢遇害那晚,你也在歌楼吧?”
萧逸丰瞳孔骤缩,随即淡定道:“在,那姓杜的邀家妹歌楼会面,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歪心思,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跟着过去。”
“也是你找人去报的官吧?”
“是,怎么?侯爷怀疑是我杀的人吗?”
以卷宗上的证人证言看,萧逸丰并不可疑,况且那晚歌楼里的其他人也都同样有不在场证明。
唯独除了那个人。
“不,我怀疑的不是你。”戚暮山轻轻拨弄着卷宗一角,“而是萧怀英。”
萧逸丰:“……”
戚暮山:“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第77章
萧逸丰仍是沉默, 萧武亦不言语。
程子尧惊讶:“这,如何看出?”
戚暮山淡淡道:“卷宗上写了,那晚在包房里的人, 除了杜文欢就是萧二小姐, 杜文欢好歹是个茶商, 凶手要么从窗外闯入,要么早就藏在房内。萧公子既然说不是他, 那就只能是萧二小姐了。”
程子尧道:“这样定夺, 未免有些草率了?”
“是有些草率了点……那萧二小姐行凶后,是萧公子帮她逃走的吧?”戚暮山看向萧逸丰,重复道,“对吧,萧公子?”
萧逸丰避开视线:“……她一个姑娘家的,哪里杀得了人?”
戚暮山道:“人遇到危险时, 只要她有想活的念头,就会拼了命地活下去,不管是女儿家的, 还是男儿家的。”
萧逸丰沉吟片刻,终是微叹:“您说的对, 确实是家妹杀的。”
萧武:“逸丰!”
萧逸丰:“爹, 二娘已经逃走了, 更何况,侯爷也知道了。”
萧武望向戚暮山面无表情的脸,摇着头, 长叹一口气。
程子尧皱眉:“真是萧二小姐杀的?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
“二娘!快住手!”
萧逸丰扒着窗正听房内动静,一觉不对,迅速破窗而入, 却见杜文欢躺倒在床,脑袋、胸口、腹部满是鲜血。
而趴在他身上的萧怀英顿时如梦初醒般,尖叫一声:“啊!阿,阿兄……我……我……”
咣当!
匕首坠地,萧怀英浑身战栗,惊恐地看着满手殷红,又看向床榻上已然咽气的人:“我……杀人了?”
她艰难地支撑身体爬起,后背猛然落入一个怀抱,只听萧逸丰低声道:“别怕二娘,有阿兄在,别怕。”
她这才感到脸颊淌过的温凉,泪水不知何时夺眶而出,然而不及她哭出声,便听房外有人来敲门:“老爷!里边没事吧?”
萧逸丰立刻学着杜文欢的模样咳了两声,房外静默须臾,随后便没了声音,应是离开了。
“怎么办,阿兄?”萧怀英小声问,因着手上沾血怕弄脏兄长的衣服,只得抱臂靠住萧逸丰的胸膛,低声啜泣。
萧逸丰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想趁杜文欢酒后乱性时把人揍一顿,可属实没想到萧怀英竟直接将人捅死。
都怪他这个无能的阿兄,若是能再早点赶到,若是当初能拒掉父亲的话……
“逃走吧。”
“什么?”
“逃出林州,谁也抓不住你。”萧逸丰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你和世乐一起逃,就当是逃婚了,你俩去外地安定下来,剩下什么都别管。”
“可是爹爹那边……”
“没事,爹那边有阿兄在。”萧逸丰拿出帕子拭去萧怀英脸上泪珠,微扯嘴角,“先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瑞芳斋避一避。”
萧逸丰将萧怀英藏好,方重返歌楼借寻妹之由进入包房,恰与引路的歌女共睹杜文欢的死状,之后顺理成章上报官府,此后再打点衙役,随便找了个人来顶替。
不成想,衙役又被陈家长公子收买。
等萧武从陈家长公子口中得知真相时,萧怀英早已和方世乐远走高飞。
陈家以萧家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出来的声誉为胁,迫使萧逸丰迎娶仰慕他许久却始终不得回应的陈家三小姐。
不久,又令其名下瑞芳斋与林州各大商行食肆私底往来,织罗出遍布林州的金银暗网。
-
“……这就是那晚的真相。”萧逸丰说罢,低垂脑袋,听候公堂上二人的审判。
戚暮山微抿薄唇,似是揣摩他话中真假,又似是思忖着其他什么。
程子尧见他半天不置一词,于是开口道:“此案封卷一年载余,线索难以追查,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本官尚不能断定凶手就是萧二小姐。但若真如你所说,凶手既已逃至南溟,本官也没法千里追凶。”
萧逸丰长呼一口气,俯身叩首,深深一拜:“谢大人开恩。”
程子尧:“不过你与陈术干的那些事,证据确凿,本官必当依律处置。”
“草民知晓。”
“今日到此为止,退堂吧。”
锦衣卫依言将公堂内剩下的几名嫌犯押了下去,待程子尧带着公文卷宗起身,衙役便上前收拾。
跨过门槛,程子尧转头看向并肩而行的戚暮山,问:“侯爷,下官也仔细读过卷宗,不知从何处见得萧二小姐有行凶的嫌疑?”
戚暮山:“因为那时只有她在场。”
程子尧眨眨眼睛:“啊?就因为这个?下官还以为那是侯爷用来诈供的手段。”
戚暮山接着道:“还因为仵作验出来杜文欢是酉时死的,而歌女是戌时发现的尸体,这段时间里竟没有一人过问房内在发生何事,直到杜文欢死后一个时辰,萧逸丰才带人进去发现尸体。若非有人特地打点衙役篡改卷宗,就是早在案发前便买通了在场的人。”
“但这也未必吧?万一真就是萧公子,或是萧家派的刺客行凶呢?”
69/112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