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陡然响起敲门声,到后面那人不耐烦地踹了踹厨房门。
第一脚门抖了抖,谈惠下意识朝墙角缩去。
第二脚门锁掉落在地,突然的声音吓得谈惠浑身颤//抖。
江承志站在门前。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面前所谓的小孙子,发紧的嗓子久久挤不出一句话。
江承志眯起眼睛,扫一圈屋内,注意到墙角的谈惠,裂开嘴角,步步走近:“奶奶,你们谈的怎么样呀?”
谈惠的后背紧紧靠到墙壁,冷汗疯狂往下流,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膝盖慢慢弯曲。
“……你滚!”
她的声音不大,但江承志却听见了,他歪了歪头:“你以为我就想回来了吗?”
“要不是你大孙子迟迟不死,我用得着回……”他抬头扫一圈屋内,冷笑一声,“回你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吗?”
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墨城市里,从未见过谈惠江中,也从未回到过村里。
从小锦衣玉食的小霸王,怎么可能看得上穷乡僻壤的老房子。
顺带看不上面前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奶奶。
他对这里简直就是厌恶至极,只想尽快逃离。
但奈何他的哥哥迟迟不死,遗产迟迟出不来,自家的房子又被父母私自抵押给了高利贷。
不然,他压根不会踏足这个破地方。
在此之前,是江勇军用上山去祭拜江中的借口,骗江承志回来的。
但是,当他们停在老房子前,江承志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江勇军进屋放了行李,正准备出门前,江承志推开了他:“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都死那么多年,早都化成灰了。你现在才想着来看。”
“买假//钱还不如把真钱留下来花活人身上。”
谈惠坐在屋内,冷漠地打量面前这个二十多年未见的孙子,听见那番不敬的话后,生气地拍了下桌子:“江承志,你怎么说话的!”
没成想,江承志快步冲上前,比她还用力地拍下桌子。
脆弱不堪的桌子,不受重负地嘎吱响了一声。
江承志伸手指着谈惠的鼻子骂道:“实话实说都不行吗?”
谈惠吵不过他,只能拍开面前的手,转头对着旁边的儿子:“江勇军,管管你儿子。”
然而,江勇军没有劝下江承志,而是对谈惠说:“妈,咱不闹了。小志不想去就不去了,让他留下来陪陪您吧。”
“我不需要他陪,我要的至始至终都是我的舟舟,舟舟来陪我。”
“妈——”江勇军声音染上无奈,“咱们别闹了,好吧?”
“小舟这孩子……本就不长命,以后主要还得靠小志照顾您。”
“与其将感情花费在一个短命鬼身上,不如花在唯一的亲孙子。”
谈惠一听江勇军开口就是诅咒江序舟,心里的火气直冲大脑,拿起桌子上的筷子,抽向自己的龟儿子:“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叫什么小舟!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孙子我不认!我只认我的舟舟!”
“收回你的屁话!”
江承志看着自家的闹剧,弯腰笑了好一阵子,都快钻进饭桌下,眼角笑出眼泪。
江勇军和谈惠同时望向他,他才勉强坐直身子,手抱着自己的肚子,掐着嗓子学谈惠说话:“我只要我的舟舟——”
他又笑了一会儿,猛然严肃:“你的舟舟都快死了,你却还被蒙在鼓里。”
“……你胡说!”谈惠高声反驳,嗓音却有点发//抖,“不可能!”
她知道,江序舟的身体,即使做了心脏手术,也会有别的风险。
不过,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有叶浔在身旁陪伴,应该不会出现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更不可能出现江承志说的情况。
“他是你哥,你就这么咒他?”谈惠举起筷子就像向刚才一样抽过去,却被江勇军拦下。
“别打孩子。”
“……那天,我和小月去找小舟。”
他被谈惠踹了一脚,堪堪改口:“……大儿子。”
“他突发疾病被送进抢救室,当时满床满衣服都是血,被推走的时候,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江勇军瞧了眼谈惠,把人拉到墙角:“妈,您也是当医生的,你想看,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啊?”
“就……”他抿了抿嘴唇,“他那个出血量,几乎是无力回天。”
“而且,他前段时间遭遇车祸,心脏病没纠正过来,引起并发症。”
“在ICU都躺了那么久。”
“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并发症。”
江勇军佯装叹口气:“可能,他真的是命数已尽。”
谈惠从未听说过这些事,她当真相信江序舟一直在忙工作,忙到脚不沾地,忙到没空回来。
可是,她没想过,江序舟快要给自己忙死了。
他们祖孙两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要阴阳两隔。
江勇军看了眼在餐桌前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的江承志说:“我承认,江序舟确实比江承志好,比他更加优秀,比他有钱。”
“但是妈,再优秀有什么用?赚下来的钱都不给自家人花,全留给另一个男的。”
他不能理解一个男人是怎么喜欢上另一个男人。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两个男人应该怎么过日子,怎么生活,再仔细想想,他就感到恶心,想吐,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您不觉得他心理不正常吗?”江勇军压低音量,“小志虽然调皮点,但是至少不喜欢男的,心理健康,身体也是。”
“他只是现在还小,您多包容包容,再怎么说也都算您的孙子。”
她瞧了眼儿子,又瞧了眼孙子,提起力气想要反驳,又觉得两人冥顽不灵,说多少也没用:“你去看你爸吧。”
她想江承志再怎么难缠,再怎么野蛮,都毕竟存有血缘关系,都毕竟属于她的孙子。
换种角度说,会有孙子会对奶奶动手的,如果真要这样,她掐着鼻子忍耐着远离就好。
只要离得够远,熬得够久,熬到叶承志不耐烦的时候,就可以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不过,这一切想法都在午饭的时候得到了否认。
第102章
午饭时间,谈惠刚把煲好的汤端上饭桌,前脚正准备离开,后脚就被滚烫的汤汁撒了一腿。
她愣一会儿,慢慢感觉烫伤的地方如同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往上爬,很痒也很疼。
“什么破玩意?”江承志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抽张纸擦拭着手上残留的液体,“给我换一个。”
谈惠倒吸口凉气,忍下腿上的疼痛后,冷冷开口:“爱吃不吃。”
“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承志不信,起身又将屋子翻了一遍。
当他第一天到这里时,他就翻找过一次,拿走了谈惠的存折。
今天是第二天,现在也是第二次。
“什么都没有了,该拿的你都拿了!”
江承志拿起桌子上的手机,上下掂量观察:“这个应该能值不少钱吧?”
手机是前一次江序舟回来时送给谈惠的,她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着,膜都巴不得多贴几层,手机壳都要买个翻盖的,说什么保护屏幕。
“还给我!”谈惠一时间忘记方才的疼痛,冲上前想去抢,“不可以!”
叶承志个子比谈惠高了一个头,他手一挥,就躲过奶奶的抢夺的姿势。
他抬手用力推了谈惠一把:“什么不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
“一个破手机,多少能换点。”
一部分换几箱酒,一部分还点钱,也不算差。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瘫坐在面前的奶奶。
谈惠年纪大了,平日里叶浔和江序舟回来都尽量避免她干太多活,甚至改造老房子时,还专门请设计师进行适老化设计——
就是害怕她不小心摔跤。
谈惠当时大手一挥,觉得自己除了上下山容易体力不支外,其他时间仍然老当益壮,去任何地方可以健步如飞。
直到现在被人推到在地,刺痛从尾椎骨蔓延,一直席卷大脑,双腿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站起来。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弯下腰,嬉笑着说:“奶奶,何必呢?”
一辈子无所畏惧的谈惠,第一次对一个亲人,对一个孙子,产生了恐惧。
大概是因为江承志的笑容达不到眼底,那双与江序舟极其相似的眼睛,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仿佛下一秒就真的会拿起刀,将她捅成筛子。
谈惠往后挪了一点,下一秒一双手狠狠按住她的肩膀。
用力之深,犹如要将骨头掰断,揉碎般。
江承志凑近她的耳旁,低声说道:“别害怕,等你的舟舟什么时候死了,我们就什么时候离开。”
“当然前提是,你把短命鬼的钱给我,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可以当做从未见过。”
“就像以前一样。”
“如果你不给的话……”
他冷笑一声,抬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轻轻划了一下谈惠的脖子,丝丝鲜血渗出。
“不给的话,这道口子将会更加深。”
谈惠恐惧慢慢升高,她不敢动了,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直起身,笑着走到餐桌前:“重新做点下酒菜吧。”
说完他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完。
谈惠咬牙站起,一瘸一拐地重新走回厨房。
*
冷风夹杂着雨滴,粗暴地砸在阳台那人的头发、额角、眼睛。
叶浔倒吸口凉气,揉揉脑袋,坐了起来。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转为倾盆大雨,屋内的清洁人员已经打扫干净,关门离去,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皮质的沙发。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浅灰色的睡衣,膝头放着本摊开的书,那人目光扫完面前的一页,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乌黑的眼睛一如往日般明亮,甚至更加充满生机与活力。
嘴唇不再是骇人的青紫,皮肤带有血色。
叶浔不敢眨眼,也不敢出声,任凭雨滴打湿他的脸颊——
甚至……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遥遥无期的未来。
上一次爱人咯血后,叶浔才再一次认识到病魔的可怕。
医生告诉他,江序舟的情况不算特别乐观,随时都可能存在危险。
毕竟,关乎于心脏的事情,没有谁能说得准。
他静静地看着,希望把眼前的一幕是真实的,自己走过去就能进入爱人的怀抱,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听见正常跳动的心脏。
“江序舟”也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扬起,眼里含笑。
叶浔看得认真,以至于将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声都忽视得一干二净,耳旁唯独留下手机视频里安稳的仪器声音。
如果眼睛不发酸干涩的话,或许他可以一直盯着面前的人看下去。
他没忍住眨了眨眼,再次睁开时,面前的江序舟恍然消失,余下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和空无一人的房子。
叶浔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
早上五点,并不是探望的时间段。
他边发信息询问邬翊的情况,边进洗手间冲了澡,顺手又去江序舟的衣柜里拿了合身的衣服穿上,赶往医院。
路上的雨很大,无法看清道路,前方的车灯变得模糊,像极了除夕夜空里绽放的烟花。
绚烂,又转瞬即逝。
叶浔打开双闪,悠悠地跟在前车后面,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潮湿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滑进来,与衣服上淡淡的水生香味混合,脑海里满是方才挥散不去的画面。
“江、序、舟。”每念一个字,他的手就敲了一下。
念完,他又缓缓叹了口气。
大雨加早高峰,等叶浔到达医院楼下的停车场时,已经是接近于九点钟。
程昭林打着伞下来找他。
“江总昨晚情况挺好的,没发生什么事情。”程昭林汇报工作般说,“目前在输营养液,医生说需要看后续的情况再确定什么时候进食。”
“……嗯。”叶浔应了。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更何况,他已经经历过很多遍。
“对了……”程昭林收了伞,和叶浔走进医院大门。
一个抖走伞面的水珠,一个拍落肩头的水珠。
“江总昨天睡醒问邬翊哥,你去哪里了。”
闻言,叶浔动作一顿,心里乍然浮起一阵暖意。
江序舟睡醒第一个想的是他哎。
不过……昨天不告而别的人好像是自己。
爱人起来不见他的踪影问一下,貌似也挺正常的。
“然后邬翊哥说,你回家了。”程昭林没抬头,也就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叶浔脸上露出的浅笑。
“后来,他还说了什么?”叶浔继续追问。
程昭林挠挠头,回忆了片刻,就在旁边这人的期望值达到顶峰时,如实回答:“不记得了。”
叶浔默默加快脚步:“……”
他现在巴不得立刻就见到江序舟,趴在床沿,听爱人讲昨天没有讲完的话,以及简单说说谈惠的情况。
步伐越走越快,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程昭林已经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再到后来实在受不了的慢慢步行。
85/94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