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景过于真实,一草一木,一人一景,仿佛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看到的,此时还记忆犹新。
而且,幻境中的故事与白虞的只言片语一一对应。
皇宫,皇子……那些他之前从未放在心里的话。
白虞闻言愣了愣,格外欣喜,认真点头,“我是大晟四皇子,你记起我了。”
“没有。”秦鼎竺否认。
“噢……”白虞情绪变化很快,转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无碍,亲一下就想起来了。”
明明失忆解离的是他,现在还要反过来逗人。
秦鼎竺盯着他贴近的脸,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抬手把他狂放大敞的领口拢了拢,开了浴室门让他出去。
佣人们听了秦鼎竺的话,都离开了,浴室附近没人在。
他第一次产生很狼狈心虚的错觉,在白虞跟着他即将走进换衣间时,把人关在了外面。
白虞眨眨眼,隔着门板闷闷地说,“你不必羞涩,毕竟我早都见过了。”甚至了如指掌,他那里有颗痣他都知道,还摸过。
比起眼睛看不清,秦鼎竺更想让他不会说话。
他看得明白,在梦境那时,白虞还是个正常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变得眼也瞎了,精神也不好了,只会一门心思依附他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秦鼎竺顿时感到荒谬。
他打开衣柜门,自己幼年的衣服叠放着,肯定是不能穿的,秦正蔚的衣物没人动,还挂在衣柜的横杆上。
他没有什么过世人衣服不能留的忌讳,只换了最外层的衣物,余下的回家后再处理。
抬头视线划过镜面,撞到镜中自己目光的瞬间,空气骤然阴冷,仿佛跌入谷底,灯光炽白,他的身体似乎与另一道身影重叠。
红色的,冷厉而模糊的,如同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魂。
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与他的别无二致。
转瞬即逝。
秦鼎竺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透过那层光洁的镜面看向最深处。
场面再无变化,灯光也柔和下来,他关灯打开了换衣间的门。
从幼年被桂青虹强行信佛至今,他不相信前世今生,神仙鬼怪,却也知道万事万物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白虞变成这幅样子出现在他面前,或许是他哪里欠了他的。
至于方才镜中的红衣男子,是真的又如何,不过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怨念残魂,掀不起什么风浪。
白虞一点不在意形象,懒洋洋地瘫坐在地上,见他出来立马爬起,顺理成章地挽住他的手臂。
秦鼎竺看了片刻,没有拒绝他。
转身刚走两步,后方传来阿姨惊恐的呼声,以及断断续续怕到说不出的话,“鬼,鬼,鬼啊……”
秦鼎竺拧眉转头,只见在这里工作最久的段阿姨满目恐惧地望着他,头发都炸起来。在看清楚他的脸后,眼神一下清明了,“小秦先生?”
真是要把人吓死了,段阿姨不住拍着胸脯。她先去浴室看了一圈人都不在,往这里一走,就看到秦太太挽着一个穿秦正蔚旧衣服的人,身形和体态也有几分相似。
更过分的是,她见过白虞这样挽过秦正蔚,场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夜深人静,正是阴气足的时候,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来不及辨别,仿佛一阵冷气吹过她后脑勺,惊悚难以言喻,她差点以为自己走到了阴曹地府。
“阿姨,有空去检查一下视力。”秦鼎竺淡淡劝告。
“哎,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秦……”
段阿姨懊悔地拍了下自己这张快嘴,太冒犯了,哪有说活人是鬼的,幸好小秦先生没怪罪,不然她要后悔死了。
白虞也松了口气,僵直的身子松缓下来,他差点以为阿姨看出他不是本人,是占据人家□□的异魂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表面若无其事地离开。
走远后,段阿姨姗姗来迟地注意到一件更诡异的事,太太挽着的是小秦先生!
白虞疯就算了,小秦先生就这么由着他。
段阿姨大感震撼,算了算了,主人家的事,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白虞大概是有分离焦虑,准确地说是离不开秦鼎竺一个人,一旦分开,就会从心到身的不愉快,不适应。
秦鼎竺深知对待他不能强硬,只能用承诺换得暂时的安宁。
他让白虞坐在床边,自己相对坐于椅子上与他平视,给他伤口清理上药的同时开口,“今晚你自己睡,明天我来见你,好不好。”
白虞抿住嘴巴,秦鼎竺察觉他信息素瞬间起伏不稳。
但他没有立刻闹脾气,经过这几天,他明白境遇与之前大不相同,对方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
可白虞恐惧那种找不到他感觉,像是漂浮在无边河面的浮木,没有依靠和方向。
“我可以跟你走。”白虞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尾音有些哽咽。
“不可以。”秦鼎竺缓缓摇头,回绝的意思明确。
白虞强忍着发颤的手,“那你亲我一下。”
秦鼎竺垂下目光,包扎着他的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声轻笑。
不可能的,两个人都知道。
“抱一下,也好。”白虞降低要求,强词夺理,“反正你都要走了,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我。”
两者之间其实没什么关系,白虞却总能让自己很委屈。
秦鼎竺知道不该答应他的,过于情绪化的离别行为,可能会让分离的焦虑更严重。
可是白虞现在很乖,很可怜,眸子清透如同烟色宝石,眼尾低垂,像是某类讨巧卖乖的小兽。
拒绝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略微抬手的下一秒,白虞已经栽到了他怀里。
Omega的身体生来娇小柔软,与alpha和bate不同。在遇到白虞之前,这只是生理课上的一句话,遇到他之后,变成了次次切身的体会。
两道心跳声穿透血肉,逐渐趋于一致时,秦鼎竺想起那句“情非得已”。实际上,他在那时并未感受到任何悸动或是愉悦之情,甚至比现在还不如。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阴沉与腐朽。
白虞实打实地拥在他怀中,得到回应后,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些天他很没有安全感,现在他明确地知道,他在被爱人抱着,便更加不舍了。
“抱过了。”秦鼎竺提醒他。
白虞艰难而迟钝地起身,眼底沁出两滴泪花,极其碍眼。
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不过分开一晚,他就难过成这副样子,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鼎竺最终还是要离开的,他让白虞别跟着,走到卧室门口时,脚步停顿,回身望向白虞,目光似是多了些什么,语气却听不出不同。
“我叫秦鼎竺,不是秦知衡。”
白虞茫然眨眼,泪珠滑落,便看到对方已经关上了房门。他怔了两秒,忽地转身跑向阳台,向下方四处张望,没过多久,依稀看到熟悉的身影。
上车之前,对方似是向这里看了一眼。
直到车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彻底消失,白虞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他像是被囚禁了起来,不能出门,眼睁睁看着爱的人离开。
他浑浑噩噩回屋,蜷缩在被子里,努力闻着空气中残余的微弱檀香,回想对方的话。
“秦鼎竺。”
原来他是换了名字,难怪前两日唤他秦知衡时,他会是那样的反应。可不论改成什么,也都是他的竺郎罢了。
白虞迷糊想着,许久才陷入昏睡,仍旧断断续续地做噩梦,如同深处无法逃脱的黑暗深渊。终于在一次惊喘中醒来,他不敢再睡了,逃出被子躲在宽大的椅子里。
他意识不清醒,四下无人更难以自控,身子又是之前那样发麻,脑海反复质问为什么他不能和着竺郎一起走?
因为他是白虞,他不正常,他生了病……他们都以为他病了,那是不是,只要病好就可以出去了。
怎样才算好?他拼命回想外面人的样子,冲到镜子面前,首先看到了自己乌黑的长发,若有所思。
这里的男子,似乎都是短发的。
白虞打开柜台抽屉,胡乱翻找一通,没发现自己想要东西,干脆出了卧室。
外面没开照明灯,只有楼道口微弱的夜灯亮着,对白虞来说影响不大。他听到一楼传来声响,扶着栏杆径直跑下去。
底下睡眼惺忪,出来起夜的段阿姨,隐约听到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分不清方向,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段阿姨觉得自从秦正蔚去世后,白虞疯了,她的精神状态也不好了。
先是好端端把小秦先生认成鬼,睡觉起夜又被太太吓了一大跳。
她对这栋房子轻车熟路,灯都不用开就往卫生间走,也就导致脚步声传来她根本看不见。
只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快速靠近,吓得她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黑咕隆咚的眼前浮现白色人影,她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直到熟悉好听的声音略显急切地出现,“阿姨,哪里有剪刀?”
段阿姨又回到了人间,大口呼吸一下,哆嗦着指向一侧,“卫生间抽屉里有。”
白虞生病后他们就把所有尖锐物品收起来了,让他能接触到的地方没有危险。
她说完白虞随之跑掉,段阿姨这才反应过来,大半夜的,太太找剪刀干什么?不会是想起秦正蔚离世,想不开要……
她简直要尖叫,头皮发麻地往那边跑。
冲到门口,卫生间的灯自动亮起,她看到白虞面对镜子,笨拙地攥着剪刀,扒拉两侧的头发,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卡擦一下,一缕黑发悠悠落地。
这场面着实骇人,段阿姨猛地冲上去夺回剪刀,“太太,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再伤心也不能想不开啊,你还这么年轻,你出事我们怎么交代……”
段阿姨训斥完,念叨着不行不行,快步跑回住处,留下一脸懵的白虞。
他也跟上去,只见阿姨拿着那个发光的东西,“我得赶紧告诉小秦先生。”
白虞瞪大眼睛,连忙阻止,“不要!”他上前抓住阿姨手里的东西,“我没有要想不开!”
现在天还没亮,而且已经道过别了,他不想竺郎为他担心。
“真的?”段阿姨不相信,面露怀疑。
这样一吵,另外两人也醒了,各自从房间出来,惊奇地看着他们。
最终电话没打出去,白虞坐在沙发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盯着他,满脸复杂。
“太太,你要剪头发?”段阿姨问。
白虞点头。
“为什么?”
虽说现在男人基本都是短发,可他们都习惯了,因为白虞是个漂亮的男生,长发没有丝毫违和感。
“剪完我的病就好了,就可以出门了。”白虞说着对她伸出手,“把剪刀给我。”
他们不知道他哪来的歪理,总归他没想不开就好,至于头发,随他去吧。
这个念头在白虞开始动手后烟消云散,他们亲眼看着白虞左一刀右一刀,把自己一头长发剪的七零八落,没有一下是整齐的。
白虞又倔得很,不肯让他们帮忙,非要亲自动手。
段阿姨后悔了,早知道该趁白虞不注意,偷偷打小报告……现在,她只能默默希望秦鼎竺来的时候,多做些心理准备。
东方天光乍亮,第一缕光线冲破云层时,别墅庭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低头打瞌睡的男生,有早起锻炼的叔姨爷奶,路过不禁盯着那颗圆脑袋看了又看。
旁边浇花的阿姨无奈摇摇头。
秦鼎竺还没下车就注意到了,眉头深锁起来,停车径直向他走去。阿姨见状,连忙也跟过来。
白虞迷糊着一睁眼,面前一双笔挺的长腿,他一愣,瞬间清醒过来,带着清冽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站起身骄傲地跟人求夸奖。
“你看,我的病好了,我可以和你一起走了。”
阿姨尴尬得不行,解释说,“先生,我们拦不住啊……”
秦鼎竺示意她不用多说,看了白虞片刻,抬手攥住他一点发茬。
阳光倾泻而下,男生皮肤白皙,没了长发遮挡,精致的轮廓和五官完整显露出来,格外亮眼。
他骨架小,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凸显。姿态文弱却昂扬,带着少年的稚气。若叫不知情的人一看,恐怕以为他是哪个重点高中成绩好好又听话的学生。
只是微风吹过,他脑袋上竖着的几缕毛被吹动,其他头发一撮长一撮短,乱七八糟,方向不一地炸着,准确地让人明白“狗啃”是一种什么发型。
偏偏他还浑然不自知,主动踮脚蹭男人的手心。
仍旧是漂亮的,但略显奇葩……
阿姨生怕秦鼎竺会生气,责怪他们没有照看好白虞,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说什么。
她甚至产生了错觉,秦鼎竺脸上似乎有一晃而过的笑意。
“去给他买几顶帽子,回来我报销。”秦鼎竺放下手说。
阿姨一愣,如释重负地点头,“好。”
白虞把自己霍霍成这个样子,就算让理发师修也修不好,因为他有些地方太短,全剪齐就和没头发差不多,拿个帽子遮盖一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白虞见秦鼎竺往屋子里走,没有得到回答,他赶忙追上去,“你说过我的病好就可以了,明明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进到客厅后,秦鼎竺捏住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半身镜前,“你不正常的地方不止是头发。”
如果他再直白一点,就会说他不正常的其实是脑子。
白虞不甘愿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眼下的红痣引人注目,“那你说,你还要我如何。”
秦鼎竺只是把他带去餐厅吃早饭,随后按医嘱吃药。
阿姨把帽子买回来,米白色的鸭舌帽扣在白虞脑袋上,把那惨不忍睹的头发遮盖,瞬间就变得顺眼明亮了。
白虞一开始不适应,想着这样就可以出去,硬是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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