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晏明出声打断,“妈别说了,你回家去,我陪着他。”
白虞视野里是杜蓉朦胧模糊的脸,他意识清醒了些,偏过头难掩啜泣,整个人越缩越小,蜷成一团。
不知几分钟过去,白虞咬着下唇抬头,手撑住地面缓缓起身。
杜蓉愣了一下,连忙搀扶着他,如释重负地安抚,“这就对了,你回去等也是一样,我们都陪你,还有乐山,他那么久见不到你们会害怕的。”
白虞迈动麻木的腿,话语里只剩下痛苦,“妈,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还能面对他吗。”
杜蓉无言,用力握住他的手。
走出去大约一百米,后方的海浪渐渐远去,忽地传来模糊的呼声和喧闹,救护车停在岸上,有几位医护匆忙跳下来跑去,还说了什么话。
白虞只听到只言片语的催促,他立刻回转,反身毫不犹豫地跟随。
他看到救援的人抬着什么上担架,急忙要去看,却被人阻拦下挡住视线,“现在不能过去,会影响救人。”
“找到了是不是?”白虞专注而急切地望着他,“他还活着是吗?”
“还不确定,我们会尽快送往医院确认。”
白虞用力指着自己,语气祈求,“我是……我是他的妻子,我可以跟车一起走的。”
对方仍愧疚地拒接,“很抱歉,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白虞不及质问,眼看救护车关上门,蓝色灯光闪烁,犹如在黑夜破开的一道口子,淌下冰冷的血液。
赶往医院的路上,白虞持续心慌不安,失神地望着挡风玻璃上胡乱砸落的雨滴。
他不断劝告自己,事情本该如此,他根本不必悔恨难过,否则刺进对方身体的那一刀,就是没有意义的。
到达医院,他问了前台抢救室的位置,直奔上楼,看到里面走出来的护士,白虞急促喘息着询问,“他人怎么样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护士迟疑地说。
“我……你说什么?”白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重复,“死者?”
护士抱歉地低下头,“请您节哀,病人确认已经死亡了。”
“不可能。”白虞坚定地摇头,脸色煞白,“他不可能死的,他命硬得很,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跟着他来的白晏明扶住他险些栽倒的身体,带到靠墙的椅子上,“白虞,你冷静一点。”
然而白虞整个人都失去力气,抱住自己的头,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直不起身子来,底下白花花的地板,在他眼里纠缠旋转。
他真的很累,有几瞬想着,就这么睡过去,醒过来发现都是一场梦最好了。
乐山怎么办,自己失职已久,现在一直陪着他的爸爸不在了,他怎么向一个小孩子交代。
还有萧家,好不容易认祖归宗的独生子,却要再一次失去。
他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
不远处传来起伏的痛哭和哀嚎,白虞也想哭,可能是眼泪流得太多,他感受到灼烧般的疼。
他看着从急救室走出来的医生,徒劳地恳求,“医生,把他救回来,求求你。”
“病人心脏停跳,回不来了,你们家属再去多看看吧。”医生说完鞠了一躬,向相反方向离开。
白虞死死捂住脸,泛着凉意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一道低沉的厚重嗓音,伴着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响起,站停在前方,“我看不懂你,究竟是爱不爱他。”
白虞恍惚地抬起头,眼珠边缘布满了红血丝。看清面前人,他无措地抓着扶手起身,低头哽咽地道歉,“叔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萧鸿峥眼角层层纹路微动,目光直接而严肃,嗓音洪重,“以前你们的小打小闹,离家出走,我不管,现在连命都不要,就是你们的感情吗?”
的确像他说的,白虞甚至都没见过对方几次。萧鸿峥对于他和秦鼎竺之间的事,比萧爷爷关注得还要少。
白虞自觉是他不足以让对方花费时间和精力,况且他本就打算离开,自然也不在意。
可现在不同了,秦鼎竺的死绝大部分都是因为他,他是以罪人的身份面对对方的父亲。
萧鸿峥问的话,他都无法回答,那些平白无故的折腾,在外人看来,或许和疯子没两样。
“我不管,是以为你们心里有数,看来是我想多了。”萧鸿峥脸色沉重。
白虞嘴唇咬得充血,憋不住往下坠的泪,强压着呼吸说,“我也没办法,我没有选择……”
白晏明轻轻抱住他,劝慰着说,“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不知何时楼道里安静下来,很久很久,只剩下白虞压抑的呜咽。
一个穿西装的人快步走来,在萧鸿峥耳边说了什么。萧鸿峥转身迈步,同时说了句,“行了,他还没死。”
白虞一时没听见,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什么?”
他愣怔地看向萧鸿峥,见人要走,立刻追上去,“他没死?可是医生说他心脏停跳了。”
“医生说是他了吗。”萧鸿峥只问出这一句,白虞便傻掉了,他一时想哭又想笑,还有些害怕是空欢喜一场。
一直到进入另一间急救室,白虞隔着玻璃看到熟悉的面容,才终于轻松了点。
“我能不能进去看他。”白虞期望地开口。
萧鸿峥道,“不行,他情况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出问题。况且,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再给他一刀。”
他声音冷漠又突然,白虞呼吸凝滞,“我……”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此道歉,可刺进秦鼎竺的心脏,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道歉就说明他的决定是错误的,他不能这么做。
幸好萧鸿峥说完便走到旁边,看起来并不想再和他说话。
白虞压下一口气,手指覆在玻璃上,指尖划过秦鼎竺的轮廓,甲面用力到泛白。
接下来医生紧急抢救了两三次,旁边的血袋源源不断地输血,鲜红刺目。每次抢救白虞的心都提起来,只恨自己不能冲进去帮忙。
转眼几个小时过去,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杜蓉没来医院,回去照顾乐山了。在他的劝说下,白晏明也在午夜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白虞,和这位理论上是他孩子爷爷的长辈。得到医生的肯定,两人总算能进去了。
白虞快步走到秦鼎竺床边,想要喊他握住他的手,胳膊抬了一半,又克制地收回来。
萧鸿峥视而不见。医生对他们说,“伤者失血过多,加上持续的窒息,大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很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白虞转瞬如坠冰窖,“那不就是……”
“植物人。”医生下了定论。
白虞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他无法想象对方会永远睡下去,不能睁眼说话起身,只是一副还有气息的躯壳。
他感情上接受不了,不过相比起真的死掉,活着已经算是好结果了。
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满脸疲惫地离开。白虞听到萧鸿峥带着无形威压的话语,“你说你没有选择,我就给你两个选择。”
白虞心头一跳,转头问,“什么。”
“一是安生地和他在一起,二是,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选择后者,我可以帮你做到。”
白虞知道萧鸿峥是认真的,以萧家的手段和势力,能让他和秦鼎竺彻底地隔绝,他再也不用纠结了。
分明有两个明确的结果摆在他面前,他仍旧选不出来,声音细微颤抖着回答,“等他醒过来好不好,他醒了我就走。”
萧鸿峥不置可否,“你没有听到医生的话吗,你留下,我会默认你选了前者。”
“我明白……但是万一呢,让我再等等。”白虞语无伦次,还在努力争取。
萧鸿峥没有回答,白虞看不出他的态度,便硬着头皮待在这。
一夜无眠,第二天萧鸿峥命人来接,把秦鼎竺送回萧家本部的高级私立医院。白虞眼看他们要上车离开,在关门之前咬牙挤了上去,降低存在感缩在一边。
萧鸿峥大概是不想和他计较,扫了一眼没说话,他的下属便无声驱车驶离,随后转上私人飞机,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时隔多年白虞又回到了京市,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医院里生活设施完备,病房隔壁就是休息室,和酒店房间没两样,但白虞大多是待在病房,以便秦鼎竺有异动时,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杜蓉也陪着乐山过来了,住在萧家的老宅里。
白虞接到杜蓉的电话,让他回来看看乐山,好几天两个爸爸都没见到,小孩子委屈又无助,虽然没有哭闹,但很明显的情绪低落。
白虞应下,目光无神地静坐几分钟,无法再逃避,他不得不起身出了医院。
乐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扒拉蔫巴的花瓣,宅子里面传来小孩的笑闹声。
白虞收拾出温和的笑容,走到他面前一起坐下,“姥姥说你的同学来了,怎么不去和他们玩。”
乐山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爸爸!”他看向白虞身后,没有别人,白虞没忽视他眼里闪过的失落。
乐山闷声说,“我想静一静,他们有点吵。爸爸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要我了。”
“爸爸最近有事要忙,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白虞摸摸他的后脑勺,“你还小,不用为我们担心。”
“可是爸爸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的,现在没有了。”乐山说着,嘴巴瘪起来,眼眶里盛出一泡泪花。
白虞把他搂进怀里,没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睛。
“你再等一等,会有的。”
一晃将近一个月过去,白虞本想直接辞掉那边的工作,但上司让他安心留着,就当是用了以后的年假。
白虞由衷地道了谢。
不知何时,秦鼎竺重伤昏迷的事传了出去,范围由小扩大,一时间八卦议论叠起,白虞想瞒也瞒不住了。
乐山跑到病房外敲了敲门,白虞开门就看见他脸上青紫色的伤痕,可怜又倔强的样子。
白虞连忙俯身,抚着他脸上的伤问心疼地问,“怎么受伤了,谁打你了?”
乐山摇摇头,抹掉眼泪哽咽地问,“爸爸是不是死了。”
白虞安慰着把他带进来,“没有,他没死,你别着急,先告诉我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乐山低下头,“不小心摔到的。”
白虞看出他没说实话,只能先让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拿出药箱给他擦药。
“爸爸。”乐山叫了他一声,眼巴巴望着病床上的秦鼎竺,“爸爸为什么会受伤?”
白虞手指轻微地缩了缩才说,“他为了救落水的人,掉进了海里。”
“真的吗,他救了别人,他做了好事。”乐山神情多了些崇敬,见白虞点头,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摇了摇秦鼎竺的手臂,“爸爸你快醒醒……”
秦鼎竺没有反应,只有电子屏幕上起伏的线,昭示他还活着。
乐山呼喊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白虞,“爸爸,你不走了对不对,你会和我们在一起。”
白虞收起药箱,轻声回答,“乐山,人和人不会一直在一起,你要习惯这件事。”
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显然难以接受,他只是意识到白虞还会离开,一边抓着他,一边用力摇秦鼎竺,“爸爸要走了,爸爸你别睡了快醒过来。”
白虞嘘声阻止他,“乐山,让爸爸休息。”
这是杜蓉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看见孩子安全在这,终于松了口气。
白虞看见她,是对乐山说,“你就在这里陪爸爸,可以小声地说话,不要吵好吗。”
乐山抿着嘴巴乖乖点头,白虞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这孩子放学自己跑出来了,我就知道他会往这来。”杜蓉无奈地叹气。
白虞问,“妈,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杜蓉闻言面色犹豫。
“说吧,他是我生的,我也该知道他的情况。”白虞语气平淡。
“老师说是他跟同学打架弄的,因为那个小孩说……你克夫。”
杜蓉还是简略说的,她看了监控,那小孩说得恶毒得多,什么天煞孤星,天生的寡夫,索命的鬼都冒了出来,她看着都想暴打一顿,更别提乐山。
她说完便骂道,“你别在意,肯定是有大人乱嚼舌根子被学去了,和你哪有关系。”
白虞无言地笑了一下,却又像无可奈何的苦闷,“确实,命硬的应该是我。”
“你别这么想。”杜蓉无力地劝导,刚说完就听到病房里乐山惊慌而急切的喊声。
两人心脏一沉,立刻回身推门进入,乐山瞪大眼睛,指着秦鼎竺的手说,“爸爸动了!”
白虞呼吸加快,紧张地看过去,男人骨骼分明的手背上,有类似身体本能反应的筋脉跳动。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了然,他逐渐冷静下来,心跳慢慢平复。
“乐山,爸爸在恢复了,你别急。”
白虞揉揉他的脑袋,无意识地抬头,视线撞进一双缓慢睁开的,黑冷而恍惚的眸子里。
第105章 完结章中心点从始至终只有……
“爸爸醒了!”
乐山欢快地扑上去,扒在秦鼎竺身上,“我好想你啊,爸爸他要走了,你快求他别走……”
稚嫩的声音接连不断回荡,白虞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很紧。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他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秦鼎竺微微皱眉看了乐山一眼,没有动作,微不可察地打量四周,最后又落回到白虞身上,片刻后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师娘?”
74/77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