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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微鹤知出来,暮归垂手,上前一步:“师尊,小师弟睡着了?”
“嗯。”
不知道在想什么,微鹤知神色淡淡,暮归刚想再说,却忽然看到男人的黑发控制不住地变白,暮归皱眉,抬眸呼唤:“师……尊?”
发尾一瞬间变得全白,微鹤知回头。
“……”
那一眼,暮归双手不觉颤抖。
如果说微鹤知的修为是半步化神,那么心魔加持之下的微鹤知,或许已经是化神。
不知道微鹤知为何突然被心魔影响,说错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暮归斟酌开口:“……师尊,小师弟已经回来,我们都看到了,之前的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你的心魔梦境……”
微鹤知逼近他:“梦境?”
微鹤知:“那你说,你的修为,春浮寒辞丹月的修为,甚至太初宗的灵力,是从哪里来的?”
“……”
此时微鹤知双目已经变得如墨一样黑,瞳孔周围渐渐浮现起红色的痕迹。暮归暗道不好,立马飞身到宫殿之外的冥火之中。
他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下一瞬,他就被微鹤知的威压直接从空中压下,狠狠压进了冥火之下。
确保离宫殿足够远,暮归才挣扎挤出声音道:“……师尊,心魔再不控制日后你必受反噬,届时即便想压制也再没有机……”
话被微鹤知压在胸口,无法说出一个字,只剩最后一点抬手力气的暮归,袖子里滑出什么,他一把将那东西拍在微鹤知胸口。
是一块白色的玉石。
那是一块再正常不过的白玉,甚至里有瑕疵,在微鹤知的灵力冲撞之下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
但就是这样一块平平无奇的白玉,竟瞬间让微鹤知的灵力压下大半。
暮归松了口气,他知道微鹤知醒了。果然,片刻之后,他放开了压着暮归的手,闭上眼,微鹤知低声快速道:“封印我的五感。”
没有任何犹豫,暮归聚起手边的冥火,灵力夹杂着阴气瞬间冲撞起微鹤知全身的灵脉。
冥火对于未死之人的魂魄,无异于剥皮抽骨,微鹤知却面不改色,承受着这灼身之痛。
太初宗直系弟子都知道,微鹤知曾经独下鬼界,一人于深渊万顷冥火中待了整整十天十夜,只为找到那一捧叫做“斛溪云”的魂魄。
但结果是,没有。
不仅鬼界,哪里都没有。
如今小师弟不知怎么起死回生,暮归等到微鹤知完全压制住心魔,才缓声说起今日来找微鹤知的真正意图,转移微鹤知的注意:
“师尊,在鬼界这些年,我查了几万次,往生石上的确没有小师弟的名字——直到今日小师弟说起那黑衣人,我才怀疑,是否是往生石上……有人做了手脚?”
往生石是鬼界镇界之宝,上面记录着所有死去的修士凡人以及灵兽的名录,是自天地初生便有的东西。
谁能在往生石上做手脚?
微鹤知抬头,眼前逐渐恢复光明,也让他看到鬼界漆黑的天幕。
没有回答暮归的话,半晌,他突然道:“今日溪云问我,他是不是给太初惹了麻烦。”
暮归一愣,摸着眼角遮盖的疤痕,他低头,一言不发。
握住身侧佩剑,微鹤知冷静对暮归说:“溪云一直以为自己在闭关,可今日他所言,却是我去极北冰原前一晚说的话。”
那个时间,在斛玉的认知里,他应该已经去闭关了。他不可能记起那段回忆。
但今日他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是否代表着,斛玉的记忆正在复苏?
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少年极力隐藏却又藏不住的哀伤神情。
微鹤知垂眸。
……他怎么会给太初添麻烦。
太初明明是斛玉的家。
可那时候的斛玉总是不知道。
……
斛玉醒了。
他醒得很彻底,包括怎么亲了微鹤知一口又扒拉着人不让走的全过程,都跟着一起醒了。
“……”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斛玉捂着脑袋,头痛欲裂——在看到微鹤知坐在一边时,他的头痛达到了顶峰。
他现在能不能再装睡?
可惜微鹤知没给他这个机会。
感觉到身旁呼吸频率变了,微鹤知回头,看到捂着脑袋的小弟子,他只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问:
“有没有哪里难受?”
低着头接过水,斛玉摇摇头,他的眼睛从杯壁边缘露头,衔着杯子,少年有些心虚地看着微鹤知。
微鹤知拿过他早就喝空了水杯,看他一眼,明知故问:“怎么?”
斛玉目移:“……没什么。”
但他目移的位置不对,竟目移到了微鹤知的领口。
领口旁边就是脖子。
于是又想起自己所作所为的斛玉:“……”
莫名的尴尬流淌在房间每一个角落,斛玉低头,攥住被子,难得在微鹤知面前不自在。
可有些事越不去想,越能清晰地回忆。
比如贴上微鹤知脖颈时的温度。
——比嘴唇凉一些,可能是因为紧贴着青色的血管。
猛回神的斛玉:“……………………”
他,在,想,什,么。
像是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微鹤知不动声色地替斛玉转移话题:“妖界灵兽近日频频躁动,修真界灵兽伤人,妖王亲到鬼界取冥火镇压。现今已经到了主殿。”
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将有些事掩耳盗铃般埋在台阶下,斛玉下床,准备去见见这位妖王。
他迅速穿好衣服,转头对微鹤知道:“妖王为何亲自前来?”
冥火危险,却也不是没有法器可以用。
斛玉立刻找到了重点,微鹤知语气中有些赞许,他答:“妖族灵兽血脉,即便死去依旧能感知到同族魂魄。此次躁动,或与爻城下镇压的妖兽恶魂有关。”
妖兽恶魂镇压本在六座鬼谷中间的位置,后来暮归接手三谷,妖兽一脉经妖王默许,顺带着划给了暮归。
“……所以妖王顺便来看看恶魂哪里出了问题?”
接上微鹤知的话,斛玉起身,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谁整理过,一丝褶皱都没有。
想到什么,他假兮兮道:“我直接去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三师兄和妖王谈正事,我……”
微鹤知打断他的戏:“不会,想去就去。”
待二人来到大殿,斛玉果然看到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自然是暮归,但另一道……斛玉打量着那道挺拔的影子。
拜天游匆匆一眼,他没有太过关注这新任妖王,如今一看,妖王身量竟同三师兄差不多高,白色滚毛边大氅披在身后,显得他高大的背影更加辽阔。
此时,他正和三师兄说着什么,姿态散漫,明明是在鬼界,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斛玉对这位妖王更好奇了。
能御万兽者,不说修为,心思也不会浅到哪里去——洛贝那样的,可能只能在妖王面前打个杂。
他本打算在殿外先观望,可惜暮归看到了他。
三师兄挥手,朝妖王背对着的方向打了声招呼:“小师弟,你醒了?”
“小师弟”三个字一落下,斛玉看到,妖王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直得像一根棍子。
斛玉轻轻挑起眉。
压根不知道洛贝没和斛玉说自己的身份,暮归无知无觉地招呼:“小师弟,你看谁来找……”
电光火石,背对着斛玉,妖王忽然一把捂住暮归的嘴。
暮归:“???”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妖王深吸一口气,放手,转头。
靠近的斛玉脚步一顿。
——面前是一张清冷出尘又有些妖异惑人的脸。这面容难得让人觉得,即便他的眼瞳是异于常人的浅红,也不会显得突兀。
斛玉知道妖族向来注重容貌,化形之后大多倾国倾城,而作为妖王,显然是妖兽中最出彩的皮相。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但斛玉不知道,此刻,最出彩的妖王已经费尽力气才能堪堪维持笑容,而身后手在朝着暮归疯狂打手势。
僵硬着笑容,看向越来越近的斛玉,待人走近,妖王非常热情且刻意地主动开口:
“我与道友虽素、未、谋、面,但看着道友,总觉得亲切,一见如故……暮城主,介绍一下?”
暮归:“?????”
第34章
但由于对这个行为诡异的妖王只是好奇,并没有深交的打算,斛玉随便找了个位置,和微鹤知坐在一起,对前面两人道:“如果打扰,我可以离开。”
妖王微笑:“不打扰。”
刚说完这句话,紧接着,他就拽着暮归跑到一边——那是一个离斛玉不远不近,但刚好是听不到声音的距离。
“……”
斛玉目光落在那白色的大氅。
终于可以说话,暮归整了整衣襟,回头看了斛玉一眼,转回来问洛贝道:“你还没告诉小师弟你的身份?”
洛贝冷笑:“怎么告诉,告诉他你当年养的兔子化成人形,比你都高?”
显然,兔子形态的洛贝和人形态的洛贝完全两模两样,在人时,洛贝是妖界之主;但在兔子时,他只是斛玉的兔子。
两者之间的差距他心知肚明有多大,但和斛玉之间,洛贝永远只想保持最基本的纯粹。
暮归鼓掌:“想的不少,没用的挺多。在我看来,若小师弟知道你骗他,他或许比知道你是妖王更……”
洛贝垂眸,一言不发。
于是接下来的话暮归也没说。
他知道洛贝懂。
在妖界称王这么多年,洛贝的心思早已不如从前。且不光是他,暮归自己也是,春浮寒也是……他们都变了,却在斛玉面前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就像他在鬼界杀出三谷,哪有什么捷径可走,不过是手下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摞起来的王座。而洛贝在妖界,一只兔子想将妖界握在手里,与人界制衡,他杀的异党一样多。
但这些,现今没人想在斛玉面前提及,洛贝是单纯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可他们太初宗的三个直系弟子不同,他们想的和微鹤知大差不差——小师弟这次回来,只要平安就好。
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洛贝摇摇手,皱眉:“想什么呢?赶紧找个借口,让我出去。”
再和斛玉共处一室,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露馅。
还好当年和斛玉的灵兽血契没来得及结,不然此时洛贝想藏也藏不住。
……他们没结契吗?
洛贝脑子忽然卡了个壳,有什么一闪而过。
为什么他记得,他明明和斛玉曾结过呢?
所有修士都知道,灵兽血契其实对灵兽不太公平——灵兽死了,修士最多修为受损,但若修士死了,灵兽必定会跟着离去。
所以他之前提过和斛玉结契,斛玉揉着他的脑袋拒绝了。
那想来,是没结过的。
找好借口的暮归扬声:“妖王这边请,我让人带你去灵兽魂魄处,想必一定可以找出原因。”
洛贝正色,淡定地“嗯”了一声,披着大氅朝门外走去,他的仪态端正,路过斛玉时还点了下头。
但出了门,在斛玉看不到的拐角,洛贝抖着耳朵拔腿就跑。
“……”
回头,斛玉支着脑袋问暮归道:“三师兄,妖王有名字吗?”
暮归撒谎已经非常自然,他回:“没有,无人知道妖王叫什么,只是叫妖王罢了。”
斛玉沉默一瞬,又问:“那妖王是什么灵兽?”
暮归目不斜视:“谁知道呢。”
斛玉:“……”
有蹊跷,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深究的必要。
而且今天来,不仅仅是想看看妖王,还有一点。
斛玉起身,走到暮归身边,问:“师兄,谢己的名字是否还在往生石上?”
这事其实昨天他就想问,可惜喝酒误事,他愣是没机会说出口,直到现在。
暮归未回答,大殿的角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出声:“……在,我昨天去找到了。”
“……”
斛玉回眸:“暮不二,你在那里干什么?”
如果不是他出声,来大殿这么长时间,斛玉甚至没看到他在。
从角落里出来,暮不二挠挠后背,“我是主人的左右手,左右手不该在主人身边吗?”
很有道理,就是没回答到斛玉的问题上。
谢己的名字在转生石……斛玉看向微鹤知:“听说,往生石上记载的名字,会有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承载。”
一旁的暮归摇头:“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段记忆会是死前,没有什么参考意义。”
毕竟当死亡逼近的那一刻,往往是人死前最恐惧的回忆。恐惧催生刻骨,而谢己死前就在斛玉面前,谢己看到的,应该和斛玉看到的没有区别。
斛玉却道:“不一样,即便是同样的经历,不同的人看到的,细节也会不同。”
暮归还想说什么,只见微鹤知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他道:“去看看。”
所有的话吞进肚子,暮归眉心一跳:“……行。”
在没人看到的角度,斛玉忽然低头,兀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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