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口胡诌,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啊,他五年没见陈雅如,再见面,居然叫的是阿姨。
“你叫什么。”陈雅如握住他的胳膊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宋时衍能看见她眼里的泪意。
人死了,就开始装母慈子孝了。
宋时衍沉思了一下,决定编个名字:“迟小鱼。”
跟着饲养员姓,他骄傲。
“小鱼吗?”陈雅如迟疑了一瞬,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你姓迟?”
“姓迟怎么了吗?”宋时衍一边回答,视线瞬时落到了墙上的钟表上——那时针已经指向了九,他只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没,没什么。”陈雅如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并不肯善罢甘休。还想拦着宋时衍问些什么。
宋时衍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还有别的事,不奉陪了。”
一个成年男人,再怎么瘦弱,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拦下。他很快挣脱开陈雅如的手,快步上了三楼。
陈雅如在他身后,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神色显出几分难过。
只是她的视线,在宋时衍看来,不过是累赘。
宋时衍努力忽视掉身后如影随形的视线,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过去。
如他所料,宋家早就没有了他的房间,三楼除了客房都是杂物间。宋家想用他的东西威胁迟书誉,但时间过得太久,估计留不下什么东西了。
陈雅如见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忍不住走上前拍他的肩膀:“你在找什么?”
宋时衍被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撤开半步:“您还在啊。”
他并不打算躲着陈雅如,反正今天结束之后,“迟小鱼”就会永远消失,他干了什么事,也都会随着他的消失,再也无法追究。
“你要找什么,阿姨可以帮你找。”陈雅如语气居然带上了殷勤。
陈雅如再怎么说,也是在宋宅生活了十来年的人,宋北川的生活习惯,和宋宅的构造,她比宋时衍熟悉太多了。
她说的也是,这么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下去,不是办法。
时间肯定不够用。
宋时衍点点头,妥协了:“我想找宋时衍的遗物。”
他开门见山地说,陈雅如反倒接受不了了。她的眼眶蓦然红了,眼泪从眼角落下,双手紧紧握着宋时衍的双臂,声音发哑:“你就是阿衍对不对?”
她怎么还没放弃这个问题,宋时衍简直要无奈了。
活着的时候,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可怜,怎么死了以后,全世界都要告诉他别死。
这也太讽刺了吧。
“我都说了,小宋哥哥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宋时衍的视线落在陈雅如的脸上,自嘲地笑了笑,“小宋哥哥已经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您应该知道吧。”
“我的时间很有限,您要是不帮忙的话,可以先离开。”
他的声音冷漠下来,不复温和。
宋时衍实在不想再和陈雅如浪费时间,漂亮修长的手放在陈雅如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上,用力扯开了。
他不想见陈雅如,他太在意她,以至于一想起陈雅如做的事情说的话,总锥心似的难过。
陈雅如踉跄几步,终于不再逼问。
漂亮的人,哭着也是漂亮的,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我帮,我帮忙,我不问了好不好。”
她情绪太过激动,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正常来说宋北川应该是全都丢掉的,如果没丢的话,应该是在阿衍以前的房间。”
“这里根本没有小宋哥哥的房间。”宋时衍下意识否定,“我都看过了。”
“怎么会……”陈雅如有些词穷,不知道说什么,她站直身子,打量了一下三楼的房间。
“他有可能是把阿衍的房间改成了杂物间。”陈雅如拉过宋时衍的手,“你没来过这里,我带你去。”
宋时衍刚要拒绝,陈雅如已经拉着他走到了宋时衍的房门口。
这间房宋时衍刚才已经找过,是一杂物间。时间有限,他只粗略地找过,没找到就走了。
陈雅如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打开门,里头杂物一片,废旧的箱子和纸壳堆在一起,空气里尽是凌乱的粉尘。
宋时衍下意识拦住了陈雅如的动作:“你身上是高定,就别进来了吧。我自己找。”
“你能找到阿衍的东西吗,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了。”
你的儿子?
你在电视上,你被采访的时候,可从来没承认过你有一个儿子。
你冷漠地指着我的鼻子,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没带走我的时候。
可没觉得我是你的儿子。
宋时衍的手放了下来,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总是这样,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就要心软。
而真正对他好的人,他却像瞎了一样,怎么都看不见。
陈雅如动作流利,将纸箱子分开,却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宋时衍的东西。
“怎么会,”陈雅如不太敢相信,“宋北川怎么能把阿衍的东西全都丢掉呢?”
对啊……宋时衍反应过来了,以宋北川和周琼的尿性,怎么可能还留着他的东西,他们对迟书誉说的所谓遗物,完全可能就是编的!
反正宋时衍已经死了,东西到底是不是宋时衍的,还不是宋北川一句话的事!
原来是这样。
他得跟迟书誉说一声。
“阿姨,既然没有的话,我们先走吧。”宋时衍对陈雅如说。女人点了点头,有些愧疚地对着宋时衍道:“我当年离开,也没带走几件阿衍的东西。”
她愧疚什么,宋时衍心里头有点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时过境迁,事到如今,宋时衍早就不在乎宋北川和陈雅如怎么样待自己了。
他朝着陈雅如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还有一两分钟就要到三个半小时了。
宋时衍道了声别,不想在陈雅如面前长出耳朵,从一旁的书架上摸了个帽子,就快步离开了。
好巧不巧,在他出门的一瞬间,楼梯道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宋时衍不可置信地回了头。
怎么可能这么巧,宋北川应该还在忙婚礼呢,怎么会这么巧上楼?
陈雅如却没有帮他打掩护的意思,脸色苍白:“对不起小鱼,我想留住你,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是陈雅如。
陈雅如在给宋北川通风报信。
宋时衍总算知道一直以来的不对劲是什么了,陈雅如看似在帮他,其实是在看着他,掌握他的动向。
他的心底冰凉一片,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楼梯道一方有人,另一方,只要宋北川不傻,一定会安排人堵着。
宋时衍来不及纠结,随便找了一个房间窝进去,上好锁,死死抵着门等着变回猫。
房间里黑沉一片,安静地落针可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却连耳朵都没长出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变不回猫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时衍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宋北川在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来,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该怎么办?
第45章
正当宋时衍惊慌失措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敲门的人就低声说:“是我。”
是迟书誉。
宋时衍握在门把上的手松了松,有些犹豫。
迟书誉像是贴上了门,声音离得很近,嗓音微微发哑:“别怕。”
宋时衍心里的弦断了,他慢慢地将手放开,打开门锁,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宋时衍惊呼了一声,四周都是迟书誉身上的甘草味道,清淡却无处不在。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他偏头,埋头在他的肩窝,低声问道。
“宋北川接了个电话就要上楼,我担心你。”迟书誉搂紧了他,“就从另一边上来了。”
宋时衍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门把手晃动的声音。
“怎么办啊。”宋时衍有些六神无主,他不愿给宋北川开门,他从口袋里摸出糖拆开,放进了嘴里。
他摸不清这糖的功效还有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变不回猫了,只好再找补一颗,省得在众人面前变回去。
他一边吃糖,一边含混道:“宋家应该没有我的东西。”
迟书誉从他的手里摸过糖纸,食指和拇指随手捻了捻:“你还在吃这个牌子的糖吗?”
宋时衍没听明白,刚要问,宋北川的声音就透过门传了进来:“里面有人吗?”
明知故问,宋时衍有些慌张,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妄图想出解决方法:“我们能拖多久啊。”
他话音未落,迟书誉就拧开了门把手,撤出了位置。
他将宋时衍整个人护在怀里,用手挡住他的脸,朝门口直直看过去。
门外站着很多人,宋北川,周琼,宋时林,陈雅如。
周琼和陈雅如待在一起,鲜少不拌嘴的,今儿倒是头一遭。
两人脸上神色各异,正朝着宋时衍的方向看过来。宋时衍能感受到几道视线投掷在自己的背上。
他微微发起了抖。
“您当宋家是什么地方?”宋北川抢先发难,语气很不友好,“您怀里抱着的是哪位?”
“新婚燕尔,我和夫人调个情,宋先生不会介意的吧。”迟书誉一边说,一边在宋时衍的耳朵上啄了一口。
这四个人的脸齐刷刷绿了。
宋时衍却和他们画风不一样,他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宋北川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刺激,翻了个白眼差点晕过去:“调情,你们调情可以去客房啊,来杂物间干什么?”
周琼穿着红色的旗袍,显然也被这小年轻气到了,扶着宋北川的手臂都微微发抖。
以迟书誉的性格和地位,根本不会跟这群人解释什么,可他似乎来了兴趣,低低笑了一声:“这不是宋时衍的房间吗,怎么成杂物间了?”
这话说的。
“我有些怀疑,你们真的能拿出阿衍的遗物吗?”
宋时衍离开家十多年,宋家早已没有了宋时衍的东西。果不其然,听到这话之后,宋北川的脸色变了变。
“当,当然有的。”宋北川脸上带了谄媚,“小衍的东西,我们可都很好地保存着呢。”
开什么玩笑……宋时衍从来没见过宋北川这么谄媚的模样,他将手放在迟书誉的手上,把迟书誉的手拿了下来。
他的眼睛是茶色的,清透又温柔,看向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倔强。
宋北川脊背一凉,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害怕。
“小宋哥哥的东西,陈阿姨应该能认出来吧。”宋时衍从迟书誉的怀里挣脱开来。
有迟书誉护着,他无需惧怕任何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目光从宋北川身上转到陈雅如身上,嗓音很低,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嘲弄:“是吗,陈阿姨?”
陈雅如不敢看他的目光,这孩子给了她一点信任,她却全数败光了。
可是她不能,她难以接受。
迟书誉之前跟她说,宋时衍是十八岁开始吃药的。
她想知道,宋时衍的抑郁,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陈雅如难以接受。
她点了点头:“我能认出来。”
宋北川的目光朝她看过去,陈雅如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那并不高挑的漂亮女人身上,是多年还未散尽的陈伤。
宋时衍的心该死的又软了,他微微叹出一口气,不敢赌陈雅如是否站在他们这边。
他的眸光带上失望和抑制不住的难过,不愿意再看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母亲。
陈雅如如今,光风霁月,嫁入了南城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在宋北川面前,居然都直不起腰。
“既然能拿出来。”迟书誉点点头,不置可否,“那我们就坐下好好聊聊。”
“嘿,你们好好聊聊,我就不用了吧。”宋时衍不想掺和这些事,反正宋家也没有他的东西,他在这待着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还得赶紧跑,万一长耳朵,那就好笑了。
迟书誉一把将小青年捞回来,咳嗽一声:“你不是惦记小宋哥哥吗?”
他那声哥哥压的很低,仿佛是凑在宋时衍耳边叫出来的。
宋时衍好不容易消散的情绪又被勾了起来,耳根红了透顶,红意顺着脖颈蔓延到了耳尖。
然后晕晕乎乎地被人半搂半抱地扯下了楼。
宋北川的书房在二楼,一行人走过去,里头有个可以容纳六七个人分座位,迟书誉先一步替宋时衍拉开了座位。
这位置挺好,主座。
他敢拉,宋时衍也不敢坐啊。
他试探地看了一眼迟书誉,有些犹豫地开口:“这是我能坐的吗?”
“怎么不能?”迟书誉扯开唇,朝着宋北川微微笑,“这个位置可以坐吗,宋先生?”
“当然可以,随便坐。”宋北川有求于迟书誉,自然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点头哈腰,还不忘从书架上摸下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里是小衍小时候的画。”
迟书誉抬手要接,宋北川一收手收回了盒子。
“先谈合同吧。”他说。
他怕迟书誉反悔。
迟书誉并不很在意对方的表现,单手抵着下巴撑在桌上:“你觉得迟家会贪你一个亿的合作,是您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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