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第一次见宋时衍的时候还小,就记得那两块糖,还有小孩苍白又瘦削的手腕。
上头疤痕交错,而再往上看,是一张漂亮的脸。
后来他很久没见宋时衍,宋时衍就像一个降临的天使,赐了场福,便消失于人的记忆之中。
迟书誉回握住宋时衍的手,低头对他笑:“我第一次见你,是上高一的时候。
“你背了一书包的书,我想这人真爱学习。结果你一拆书包,从里面摸出一本《花草养殖手册》,在那看了半天。”
宋时衍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小动物,也喜欢画画,他喜欢世界上所有浪漫的人或者事情。
“我就上去跟你打招呼。”
回忆永远是幸福的,迟书誉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宋时衍。
他压制住情绪,罕见而主动地上前打招呼,问宋时衍叫什么。
天使不会记得凡人的模样,也只是微笑,那会只有十六岁的宋时衍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意外的笑容。
他合上书,将《花草养殖手册》放回桌洞,才略有些紧张地说:“我是宋时衍。”
“那个,我不是……啊我,我不是在看课外书。”
他把迟书誉当成了检查的同学,迟书誉那会也没反应过来,只是跟着点头,眉眼无奈:“我是迟书誉。”
宋时衍也不知道听清没,囫囵地应了一声,迟书誉那会以为他们算是认识了。
直到后来有天。
“后来有一天,”宋时衍接过迟书誉的话茬,他回忆起来就觉得好笑。
“我们俩一起上台发言,”他遮不住笑容,手指悄悄蹭着迟书誉的手心,力道很轻,像鹅毛,又像小猫的爪子。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被一班包揽,两个同学一起上台发言,年级主任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认识,结果宋时衍认错了人,临开场还在一班门外往里找迟书誉。
迟书誉在后台找不到宋时衍,只能赶鸭子上架唱自己的独角戏。
所幸他从小家庭原因,主持这些事情都是小意思,才没出什么大扯子。
等宋时衍匆匆跟着班集体赶过去的时候,他们班由于动作太磨蹭,仪式已经开始了。
宋时衍往台上看的时候,正好对上了迟书誉无奈的眼睛。
他们坐了两个月的前后位,宋时衍居然不认识迟书誉。
没人相信宋时衍的说辞,校领导把宋时衍骂了一顿,以为他任性捣乱。
宋时衍从小到大挨的骂也不少,笑眯眯地赔罪,并不觉得这是个大事。
他这会才真正认识迟书誉,却不知道迟书誉已经关注了他两个月。
“我那时候真以为,你是查纪律的,我真怕你给我书没收了。”
他没钱,书全都是借的,不务正业到了极点,看了一堆学校所不容的“杂书”。
两人扯着扯着,仿佛也忘记了最开始的问题,忘记了宋时衍问迟书誉为什么喜欢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迟书誉就该喜欢宋时衍,而宋时衍的的确确回了头。
“那你呢?”于是迟书誉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第63章
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宋时衍的眸光略微意外了些,他没想到迟书誉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仔细想,最初他也的的确确不知道自己的感情,逃避,依恋,喜欢,一切一切都掺杂着太多太多。
宋时衍低下头,后背将将靠上墙,却靠在了一只温热的手上。
“很脏,别靠着。”迟书誉的手放在宋时衍的背后,他向来有洁癖,总是爱干净。
可这洁癖遇上宋时衍,却像是自己长了脚,悄摸摸溜走了。
比起他干净与否,他好像更希望宋时衍干干净净,快快乐乐。
宋时衍的左手背到身后,将迟书誉的手拿下来。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可是,喜欢也没什么理由,就像迟书誉说的,想亲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迟书誉爱护他,在意他,愿意给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宋时衍也如此。
虽然他一无所有。
哦,他一无所有。宋时衍木着脸,左手手指挤进迟书誉的指缝:“等我努力赚钱了,我也给你花钱。”
他的脑回路向来如此,很多时候迟书誉都很难对上,他笑着抚摸宋时衍的头发,手机恰时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迟书誉分明方才按的静音,他垂眸一看,手机铃声却不是自己的手机发出来的。
宋时衍这手机新买的,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号码?
宋时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号码很熟悉,他一眼就能看出是宋北川的号码。
这人阴魂不散,打不通迟书誉的电话,竟然不知怎么查到了他的手机号!
宋时衍只犹豫了不到十秒,就接听了手机。
“您好。”
他并不怵宋北川,迟书誉不放心地看了过来,宋时衍悠闲地摆了摆手。
他们同样年纪,迟书誉总是把他当小孩。
他无奈弯眸,语气都好了很多,浓睫鸦黑,在脸上打下一片温和的阴影。
或许是隔着手机,声音被虚化了,他的声音反倒同23岁的自己更像了些。
宋北川再怎么无情无义,冷血暴戾,总是能听出宋时衍的声音。
那头安静了一瞬。
宋时衍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宋北川开口。他对这个父亲已经太过失望,以至于连交谈都有些勉强了。
宋北川整整一分钟没说话,宋时衍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对方说话。
终于,一片令人诧异的寂静过后,男人开了口:
“你回来了吗,阿衍。”
迟书誉和宋时衍叫阿衍,无论何时都很好听,他总是亲昵又温柔。
可是宋北川嘴里的“阿衍”,难听到宋时衍想当场挂掉电话。
那里头没有任何亲昵或者是慰问,宋时衍只能听出紧张和畏惧。
怕什么呢?宋时衍一无所有,他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不过宋北川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宋时衍怎么样都不会原谅。
宋北川怕他报复,怕他借着迟书誉的东风,让宋家支离破碎。
“好久不见。”
他不想和宋北川有任何瓜葛,可是此时此刻,他又忍不住露出藏了很久的爪牙,明明语气很温和,宋北川却脊背发凉。
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人,能有什么样的善心呢,能干什么样的善事呢?
“你居然没死?”万分诧异之下,宋北川说不出话,只能问出这五个字。
他亲眼见到宋时衍浑身僵直手腕淋血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废物又草包的儿子,早就死了。
“你真的没死……”他忘记了自己千辛万苦动用不少人脉查到电话的目的,整个人都哑火了。
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愧疚,宋时衍能听到他缓缓收紧的声线,和逐渐压抑的喘息声:“阿衍,我对不起你。”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有多么恶心,听到他这声对不起,宋时衍还是安静了一瞬间。
察觉到宋时衍状态的不对劲,迟书誉反握住他的手,安静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表情探究。
宋时衍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需要你的对不起吗?”
他又不是傻,宋北川这个时候和他打电话,什么目的彼此心里也都清楚。
很久以前周琼对宋时衍那么不好,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表露刻薄,宋北川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到现在,发现自己死了那么久的儿子复活了,反倒开始感到愧疚了,这不笑话吗。
宋时衍要是信了,真白死这一遭了。
果不其然,他的态度触怒了宋北川,宋北川向来不喜欢这个软弱无能,空有长相的儿子,他停顿了一分钟,音色沉郁:“那毕竟是你妈妈。”
妈妈?
宋时衍想过宋北川的说辞,想过很多遍,却真没想过他会用“妈妈”这个词。
宋时衍的妈妈只有一个,现在看来也确实没什么用,至于那个谋杀他的继母:“那是杀人犯,我妈早改嫁了。”
宋时衍为人最是好说话,又重情义,从来都听宋北川的话。
若说宋北川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结果,可听到宋时衍声音的时候,他就笃定多了。
他没想过宋时衍会这么跟他说话,再也忍不住恶念,声音都低了好几度:“我养你这么多年,就算养条狗也知道感恩吧。”
宋时衍听到他这话,总觉得熟悉,电视或者小说里不总是这么写这么说。
养了你这么多年。
你别管怎么养的,既然你活着,那就是我的功劳。
“滚蛋,”宋时衍毫不客气,“你倒不如一出生就掐死我。”
也好过现在拿那狗屁的生养之恩要挟他。
“你要是真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别包庇这个杀人犯。”
宋时衍明知故问一般,刚说完就将手机递给了迟书誉。
这事他没兴趣,迟家的律师很厉害,迟书誉的手段他也略有耳闻,宋时衍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他不想跟宋北川再掰扯什么,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健康的笑容,全盘将这事交给了迟书誉。
这事其实很简单,宋北川最后让出了他手里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用此来保周琼,希望迟书誉撤诉。
宋时衍听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琼对他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能用六十的股份来换她自由,重要到宋时衍的死都一点不在乎。
“我说不行。”迟书誉懒散地笑了开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属于资本家的笑容,带着阴险与深藏的恶劣,“他手里本来就有50是你的,我要了90。”
百分之九十的股份。
宋北川这个嗜钱如命的人,也会愿意掏出来吗?
“当然。”迟书誉转变了语气,道,“如果让我用迟家90的股份换你,我也是愿意的。”
宋时衍受不了他随时随地的表白,手腕压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苦恼地揉了揉昨晚又长出来的耳朵:“这身体真不稳定啊。”
见他不太在意,迟书誉也不瞒他,才说了实话:“我跟他说,识时务的话还能给他留百分之十,也不是小钱,如果不识时务的话。”
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做事更是不留情面,宋北川同意了。
“我不知道你是要钱还是要周琼进去。”迟书誉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头,顺手摸了摸宋时衍的耳朵,“如果你不愿意要股份的话,我可以重新上诉,申请调查。”
倒也不必。
周琼也不能害宋时衍第二次,宋时衍眨了眨眼睛:“你不是都答应他了?”
“我说话向来不算数。”迟书誉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将手机递到宋时衍手里,上头是一张照片。
江寒食被警察扣着上了警车。
宋时衍表情惊讶,没想起来原因,迟书誉提醒他:“许家村。”
他烧了一个村子,手里的血债数不胜数,哪怕真的出席做了证人,迟书誉也不会放过他。
宋时衍默默低下头,总觉得迟书誉不是那么正义的人。
迟书誉确实不是那么正义的人,这人找不到周琼害宋时衍的证据,差点和人同归于尽。
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看江寒食不顺眼了,但江寒食是宋时衍的朋友,他不好说什么。
后来在那个仓库,江寒食对他们动用武力,迟书誉才算是真记恨上了江寒食。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敲一棍子打一棒,他在意的是,若是他不在,宋时衍一个人该怎么办。
法治社会他不能做什么小动作,但是调查一下江寒食以前的经历还是有能力的。
迟书誉一把捞回想躲开的宋时衍,唇蹭他的耳朵:“对了,你身份证办好了。”
他的手臂贴着宋时衍的腰,将薄薄的卡片递到人的手里,笑声很轻。
“久违了,阿衍。”
第64章
宋时衍低头,视线落在手里的身份证上,上面的小青年表情木然,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久违了。
宋时衍忽然觉得陌生,分明还是自己的脸,却早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他以前,竟然这么不讨喜吗?
他的视线从身份证上略过,拇指一点一点扫过自己的照片,迟书誉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心都慢了两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好像刚刚开始,分明变成猫又变回人不过半年光阴,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他的手上缓缓长出稀疏的白色绒毛,又仿佛错觉一样收缩了回去。
迟书誉看着他把身份证揣回了口袋,撤开身子,又想起了什么一般。
他其实不希望宋时衍和原生家庭扯上太多关系,犹豫了几天才说出口:“陈雅如想见你。”
宋时衍的眉梢染上错愕,又收敛,意外地收紧手指,恍若未觉:“什么?”
他从迟书誉的身侧走过,顺手拿起桌上削好的苹果吃了口,被酸得倒了牙,险些忍不住吐出来。
宋时衍的五官皱了起来,又泄愤一样咬了口苹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苹果,第一口说是意外,第二口简直是存心。
迟书誉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酸了就别吃了。”
修长的手从他脸颊上落下来,放在了宋时衍的嘴边。
宋时衍并没有把自己吃过的东西吐到人手里的教养,往后撤了一步,自己嚼吧嚼吧吃了。
他这态度明显是逃避,迟书誉便也不再提。
他了解宋时衍,这人向来喜欢逃避,逃避得又不彻底,不出五分钟自己就会把扔到一边的话题捡回来。
宋时衍不知道他心里头怎么想的,狠狠地吃了几口苹果,酸得自己眼泪掉下来,才将苹果塞进迟书誉手里,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47/53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