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晚。
被上百个纸人追杀、躺在棺材里、在墙壁上挖到活人,真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
但游目四顾,身处一个宽阔的环形水潭边上,潭水清澈透蓝,四周杳无人迹,唯闻水声鸟语,唯见姹紫嫣红,像是一处极大的花园。
暖风融融,花光浮动,花香扑鼻,谢清徵置身繁花丛中,回想起昨日的迷雾毒蛇、蝴蝶纸人,恍如隔世。
众人见了眼前的美丽光景,情不自禁地深嗅花香,脸上神情都有些陶醉。
莫绛雪和谢清徵却屏息凝神,暗自运转灵力,不敢随意嗅闻花香。
谁知道这花香有没有毒呢?
“远方的贵客,你们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花丛之后倏地绕出来一个少女,那少女如明珠、似美玉,身穿苗家的紫蓝色绸衣,衣上绣有蝶、虫图案,头戴一顶环形银冠,耳坠蝴蝶银饰,手戴银手镯,明艳不可逼视。
她的声音娇柔宛转,看到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脸上没有丝毫戒备之意,反倒生出一丝见了生人的忸怩腼腆。
她不行繁杂的礼节,也没有汉人之间客套的寒暄,坦诚直接地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谢清徵上前作了一揖,温和应答道:“叨扰姑娘了,我们从中土而来,欲拜会贵教,途经迷障林,发现了女娲庙地下的甬道,就从那里找了过来。”
她没说是受人指引找过来的。
那苗家少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那是我小时候和我二姐溜出去偷玩时挖的秘道,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
她的笑容便似这些繁花一般,天真烂漫。
谢清徵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想:“姑娘你为何没有一点戒备之心,若我们都是坏人,那你可糟了。”
那苗家少女继续笑道:“还好你们从这里出来了,否则走到甬道底部,从那边出来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被我大哥饲养的灵蛇一口吞了。他养的那条蛇比这棵花树还粗呢。”
谢清徵心想:“原来甬道底部是通往你大哥的宅邸。”她顺着那苗家少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花树,足有两人环抱那般宽,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又心想:“这么粗的蛇……是不是快化形了?每天得吃多少东西啊……说到灵宠,不知道缥缈峰的毛团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我的鸡鸭鹅吃掉……”
谈话间,谢清徵停了屏息术,闻了闻浓烈的花香,身体并无异常。
她微笑着开口道:“幸好,我们一出来没有喂蛇,而是见到了这些漂亮养眼的鲜花。”
那苗家少女道:“这花还是我们三兄妹小时候一同栽下的,好多年了,这里也成了一片花海,可惜我二姐回不来了。”
谢清徵心中一动,好奇地问:“你二姐去哪里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谢清徵嘴上道:“或许你可以写信给她。”
心中想:“你二姐该不会就是那个脱离教派的圣女吧?”
那苗家少女黯然道:“就算写信给她,她也不想回来看我们了,她恨死我们啦。”
谢清徵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扑通”
“扑通”几声,转身看去,阿烟和那些修士纷纷倒地,唯有她们师徒二人还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众人,又看向那名明艳绝伦的苗家女子,心中一惊,忽觉脑袋微微眩晕,双腿一软,情不自禁向后倒去。
原以为自己会和那些修士一样,扑通摔到地上,不料只是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微风拂过,莫绛雪的白纱掀起了一角,她倒在莫绛雪的怀中,与白纱下的双眸对视片刻,隐约感觉,那双眼睛好像在说“单纯天真的人是你”。
噫,又被骗到了……
诡计多端的苗疆人……
还有袖手旁观的师尊……
倦意袭来,四肢绵软无力,也无法运转体内灵力,谢清徵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莫绛雪单手搂住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安静地睡去。
那苗家少女看着莫绛雪,眨了眨眼,疑惑:“你为何没有倒下?”
莫绛雪道:“因为甬道内吸入的烟火香和这里吸入的花香,都被我用灵力化了去。”
苗家少女看着她怀中的谢清徵,笑了笑:“那你可比她厉害多啦。”
莫绛雪微微摇头:“我只是比她早知道一些东西,她有过这次经历之后,也会知道的。”
而且永远不会忘。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她呢?”
莫绛雪淡道:“口头告诫,哪有亲身经历来得印象深刻。”
趁自己还活着,趁自己还能保护她的时候,多让她经历一些,多长些记性,不是什么坏事。
那苗家少女又问:“说吧,你来我们仙教,想做什么?”
莫绛雪道:“求医,保命。”
她递出萧忘情给的引荐信。
意识清醒过来时,谢清徵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防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
然后才睁开眼睛。
四下无人,房间装饰典雅,满屋都是药草香,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罗帐,躺着的是绵软的床,盖着的是柔软的被——没有下大狱,没有被关进什么地方,被当做客人对待了。
看来误会解除了……师尊人呢?
谢清徵立刻从床上起来,下意识将吸入的香味都用灵力化了去,打开门就要去找师尊。
莫绛雪恰好从外面推门进来,谢清徵险些一头撞进她怀里。
谢清徵后退一步,行了礼,直接开口请教:“师尊,是女娲庙地下甬道的烟火香有毒?还是那些花香有毒?”
莫绛雪道:“都无毒,先后闻了才会让人暂时昏睡过去。”
谢清徵喔了一声,请莫绛雪入座,又将莫绛雪上下打量一番,看她有没有受伤。
莫绛雪道:“没有起冲突,我没有受伤。”
谢清徵收回视线,片刻后,又问:“师尊,她们有压制毒性的方法吗?”
莫绛雪道:“有。教中有个医术了得的巫医,虽不能替我解除诅咒,但可以帮我用药蛊拔除一些毒性。”
谢清徵喜不自禁,欣慰地想:“那这一路走来还算值得。”
莫绛雪却拧着眉头,似有一丝忧愁,轻声道:“可她们有个条件。”
谢清徵忙问:“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莫绛雪神色凝重:“倒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教中有人看上你了,要你从此留在仙教。”
“啊?”谢清徵瞪圆双眸,一时惊得忘了该说些什么,脑海一片空白,酸涩的情绪蔓延开来。
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若真是如此,只要能救师尊一命,那她从此就留在苗疆,再不回璇玑门……
心念电转,她有了决定,神情从茫然转为凄然,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涩声道:“只要可以救你,那我可以留下……”
又问:“谁那么不长眼啊……居然能看上我……看上我什么了,看上我能吃是吗……”
莫绛雪唇角微微扬起:“又当真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不长记性。”
小时候的她,见了自己肩头的毒血,就想着要帮着吸出,还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天真,热情,想法又多。
但还算可爱。
谢清徵:“……”
好,又被戏弄了,再默念一遍,防人之心不可无!
莫绛雪唇边依旧挂着淡笑。
许是得知有机会祛除体内的毒,心情不错。
谢清徵看着她唇边的那抹笑意,随之心情大好,玩笑道:“师尊,你在挥霍我对你信任。”
莫绛雪淡淡挑眉:“哦?那你对我的信任还剩多少?”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睛,许是心情太过愉悦,一时忘了掩饰,脱口而出:“那当然还有很多很多,足够你挥霍一辈子。”
她对她永远无条件信任。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没有说话,秋水寒眸,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谢清徵看着看着,胸腔怦然跳动。她感受到加速的心跳,恍然回过神来,找补道:“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师尊。”
莫绛雪点点头,指尖在桌上随意敲了敲,依旧和谢清徵对视。
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空气中都弥漫着欢愉的气息,这才是真正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心跳越来越快,谢清徵忍不住转开了视线。
再对视下去,她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地上前拥抱。
虽然,她觉得,这种时刻,抱一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心思不纯粹,就该克制自己的所有行为。
莫绛雪忽又开口:“不逗你了,她们确实有些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谁那么不长眼啊……居然能看上我……
将来的莫绛雪:我……………………
第58章
谢清徵:“什么条件?”
莫绛雪:“要我加入教派。”
谢清徵莞尔一笑:“哦师尊,原来你才是被看上的那个。”
她是修真界最出名的琴修,转轴拨弦三两声,轻而易举挥退了前晚埋伏在驻地里的那些精英教众。她那一身修为遭人惦记上了。
莫绛雪不语。
她是璇玑门的客卿,璇玑门上下以客礼相待,给予了她很高的礼遇与尊重,甚至单独将缥缈峰划给了她。
她若选择担任别派客卿,以掌门的性子,倒不会指摘什么,相反可能会想着促进两派联合结盟,大家和和气气交个朋友。
但其他长老恐怕会有怨言。
可她也不会在乎那些长老的看法,以她的实力,想去哪个门派都可以,没有人可以限制她。
谢清徵问:“一定要你加入仙教才帮你祛毒吗?有没有其他可行的法子?”
莫绛雪道:“教主说,教内的巫医,向来不医治教外人。”
谢清徵道:“那师尊你答应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思索,若师尊改换门庭,那自己算哪边的人?是跟着师尊算仙教的人,还是依旧是璇玑门的弟子?
应该还算是璇玑门的人吧。
莫绛雪道:“我拒绝了。”
两人本是面对面坐着的,谢清徵闻言,蹭一下站起身:“那你身上的毒该怎么办?”
莫绛雪道:“我拒绝了她们,她们自然也拒绝医治我。”顿了顿,又瞥了站起身的谢清徵,淡淡的道,“怎么和我说话的?”
谢清徵立刻又坐了回去,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弱了下去:“明明有祛毒的希望……”
为什么要拒绝?难道师尊不太待见仙教?
“仙教”其实算是雅称,玄门中人闲谈时,更喜欢称呼她们为“毒教”。她们擅长用毒下蛊,驱使毒蝎、毒蛇、毒蜘蛛、毒蜈蚣、毒蟾蜍这种毒物,当然,她们内部自己人喜欢把那个“毒”字,改为“灵”字,什么灵蝎啊灵蛇啊灵蛛啊……
这就和玄门正宗的人称呼十方域为“魔教”,而十方域的人称呼自己为“圣教”一样,都喜欢往好听了说。
用毒下蛊、驱使虫豸,在正道人士看来,终究不够光明磊落,也难登大雅之堂。
看惯了师尊弹琴奏箫的画面,谢清徵也很难想象师尊驱策毒虫的场景……
还是说,师尊对璇玑门有什么特殊感情啊?
莫绛雪似是猜到了谢清徵的心里话,解释道:“我对仙教没偏见,也对璇玑门没什么特殊感情,只是承诺过忘情掌门一些事情。”
谢清徵好奇:“承诺过什么?”
莫绛雪沉吟片刻,没回答,反问谢清徵:“入门时,掌门和指引的师姐,都和你说过些什么?”
谢清徵回忆了会儿,道:“有教无类,道法平等。”
昔年入门时,她听闵鹤师姐说过这句话。
不论出身贵贱,不论亲疏远近,一视同仁对待——这是璇玑门的创派理念,萧忘情想建立一个这样的门派。
而师尊,大抵是在这一点上与萧掌门志同道合,因为选择加入璇玑门,成为璇玑门的客卿。
谢清徵想了想,轻声道:“师尊,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世上有很多种人,随波逐流的人,得过且过的人,还有身心都在贯彻信念的人。
随波逐流的人很多,坚守信念的人很少很少,她愿意追随后者的脚步。
“那师尊,还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案吗?”谢清徵问莫绛雪,“我相信你不会斩断这一线希望的。”
她们千里迢迢来苗疆求医,她相信师尊绝不会轻言放弃。
莫绛雪:“有。巫医不愿出手医治教外人,但她说我这个毒罕见,愿意让我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谢清徵:“只要能留下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是不是?”
莫绛雪凝眸看着谢清徵,意味深长,说了句:“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总能猜出她的言下之意。
谢清徵眼波柔软:“那你有没有发现,琴箫合奏时,我与你越来越合拍了呢。”
师尊的琴韵冲和澹泊,她的箫声温和宁静。她在一步一步地跟着师尊的脚印走。
莫绛雪理所当然般道:“你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会与我合拍。”
谢清徵淡淡一笑:“之前在天权山庄,那些人看在我是你徒弟的份上,都说我假以时日必定和你一样,成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
她将来真的会成为师尊那样的人吗?霁月清风,琴心剑胆?
莫绛雪却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道:“不需要成为什么人,顺其自然,遵循本心,做自己就好。”
谢清徵点点头,应了声:“好,我做你的徒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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