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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绛雪道:“做自己,不是做我的徒弟。”
谢清徵温声道:“不冲突的,我是我,我也是你的徒弟。”
我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且独属于你的,只要你愿意,我心甘情愿献上我的一切——
当然,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说一说。
莫绛雪看着她,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师徒二人暂时留在了苗疆。
莫绛雪不愿加入仙教,巫医也不愿意出手医治莫绛雪。
但仙教的教主欠了萧忘情一个人情,看在萧忘情的份上,她们同意让莫绛雪阅读教派的所有医书、蛊书,让她自己寻找解毒的方法。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阿烟。
阿烟的其他散修伙伴被迷障林里的毒蛇吓破了胆,不愿留下来当蛊修,纷纷打算回中原,等各大玄门正宗开启下一次仙考。
阿烟气得破口大骂:“一个个胆小鬼!孬种!”
谢清徵掰着指头数了数。
璇玑门原本是十年一招生,近些年人间动荡,邪祟频繁,又有魔教作乱,招生缩短到年一次。四年前,她被带回璇玑门时,刚好赶上招生结束,她成了最后一个入门的小师妹。
等明年过后,璇玑门招收了新鲜血液,她也能被喊上一声“师姐”了。真好。
仙教的教主安排她们师徒二人住在那座大花园中。
那花园是教中圣女檀瑶的宅邸。谢清徵醒来之后,特意又去院中闻了闻花香。
果然没有异常。
檀瑶满面笑容地采了一束鲜花赠给谢清徵,告诉谢清徵:“只要不沾染到那些烟火香,你单独嗅闻这些花香,不但不会晕厥,日久天长,还能养气补血嘞。”
她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看上去十分单纯天真,就像那些未经风雨摧残的鲜花,璀璨又夺目,轻而易举就令人放下了戒备之心。
谢清徵默念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接过了那束鲜花,默默检查了一遍有无毒性,然后才道谢。
她也不敢再轻易相信檀瑶的话语,每次摄入了花香,都会运转灵力,将那些香气立时化了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谢清徵忽然想起迷障林中发生的那些事,问檀瑶:“你姐姐名字里是不是有个‘鸾’字?”
昙鸾,檀鸾。
檀与昙同音。
她怀疑十方域的那个昙鸾,就是檀瑶的姐姐,仙教上一任的圣女。
檀瑶却摇了摇头:“不对,我姐姐的名字里有个‘鸢’字。”
昙鸾,檀鸢。
好嘛,这下更像了——都是鸟。
谢清徵又问:“她是不是擅长驭蝶?”
仙教里共有个部众,灵蟾、灵蛛、灵蜈、灵蛇、灵蝎,每个部众的蛊修都有其擅长驱策的虫豸,额头也都纹有不同的印记,走在路上很好辨认。
檀瑶道:“那是自然,我们自小修炼蝶引之术。”
圣女和教主的额头都纹有一只蝶,她们可以灵活操纵种毒物,但她们最常驱策的是彩蝶。
名字相像、知道密道、擅长驭蝶……看来迷障林中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昙鸾了。
谢清徵把收集到的这个消息告诉莫绛雪,彼时莫绛雪拿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听闻谢清徵的话语,她思考片刻,问:“你对她很感兴趣?”
谢清徵点头:“当然感兴趣。她分明是十方域的人,在迷障林中却帮了我们,难道师尊你不好奇她的目的吗?”
而且谢宗主说了,瑶光铃在昙鸾的手上。她巴不得早点见到昙鸾,早点将瑶光铃抢过来。这样她们手上就有两件灵器了。
莫绛雪低头继续翻书:“没什么可好奇的。你等着吧,等她搭好了戏台,会找上门来的。”
谢清徵听得懵懵懂懂。
这是按兵不动、以逸待劳的意思吗?
师尊看上去不太想多说话,谢清徵也没多问,乖巧地应了声“好”,帮着一块翻书,寻找解毒的药方。
她们师徒二人都未系统学过医理,初时看得十分吃力。
“早知道带个医修师姐来了……不过还好,”谢清徵有些庆幸:“还好湘西一带的苗家都以汉文为书面语言,要不然我们还得先去学苗语。”
她也确实跟着檀瑶学了几句苗语,还在莫绛雪跟前卖弄。
她轻轻地喊莫绛雪:“阿雅。”
莫绛雪眉头微挑,从医书中抬起头来,看着谢清徵,不耻下问:“是什么意思?”
谢清徵笑了笑:“就是‘姐姐’的意思,檀瑶说我们两个看上去像姐妹。”
她听了有些开心。
莫绛雪低下头看书,没说话。
眼前的少女,最初确实是喊她“姐姐”的,还喊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菩萨姐姐”。
谢清徵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般,念道:“阿雅,阿雅……”
姐姐,姐姐。
若真只是年长的前辈,不是师徒就好了,那她现在说不定就可以大大方方表明心意。
不不,不对,若不是师徒,以师尊独来独往的性子,她根本没机会靠近师尊。
莫绛雪听得心中微微烦躁,轻声制止道:“别这样喊。”
谢清徵从纸堆中抬起头,轻轻哼了声,问:“为什么?”
喊一喊都不行了嘛?这是在苗疆,苗疆可没有中原那些礼仪规矩,待得时间长了,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里的,就是要提防着些毒虫。
莫绛雪低头看书,没看她,轻描淡写道:“是师尊,不是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将来的莫绛雪:是姐姐,是师尊,也是妻子。
第59章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轻轻呼唤两声:“师尊,师尊。”
嗓音轻柔,目光缱绻,万般柔情,不亚于适才喊的那声“阿雅”。
莫绛雪终于从纸堆中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澄明。
谢清徵迅速垂下了眼帘,避开对视,低下头去看医书。
莫绛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道目光略带探究之意,逐一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似是在揣摩她的心思。
谢清徵不敢抬头正视莫绛雪的眼睛。
她有些后悔适才的放肆和大胆,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异样来,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瞥了又瞥,嗫嚅地问道:“开个玩笑也不行吗?”
莫绛雪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谢清徵忽然很好奇,自己落在师尊的眼中,是何种模样?天真的少女?乖巧听话的晚辈?
总之,应该是俯视的,而非是平视的。她永远不会拿自己当同辈人看待。
谢清徵不愿再被她盯着看,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乱喊了。”
莫绛雪这才收回视线。
室内顿时只剩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响。
莫绛雪低头良久,谢清徵才敢抬眸偷偷地瞧她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师尊出门在外几乎都会戴着白纱帷帽,但与自己单独相处时,她会摘下帽子。
得以窥见她的容颜,谢清徵心中不免一飘,心想,自己于她而言,总算是有些特别的……
可转念又想到,哦,算不得什么特别,应该只是为了方便看书……
这是一间专门存放各种医书典籍、蛊药秘方的静室,里头的书籍浩如烟海,要想全部看完,少说也得三个月。
仙教的小巫医们偶尔会来这里翻找医书。
那些小巫医被老巫医下了命令:只可让她们师徒二人自行钻研,不可出言指点。
她们不肯指点,师徒二人也不强求,就当多学、自学了一种本领。
难得有汉人出现在这里,那些小巫医会好奇地盯着师徒二人看。
莫绛雪向来寡言少语,生人勿近,没有人主动敢与她攀谈。
谢清徵就不一样了,她相貌清雅,气质温煦,话也很多,会主动同那些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巫医聊起中原的风土人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自打下山历练以来,经历过的、看过的,她都一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
那些巫医没去过中原,心向往之,艳羡道:“什么时候能去看一看就好了。”
谢清徵问:“你们教主不让你们涉足中土吗?”
那些小巫医道:“教主说汉人鬼心眼多,不让我们多接触。”
谢清徵反驳道:“你们苗疆人才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呢。”
稍不留神,就中了这种毒那种毒。
那些巫医道:“你们若是敌人,我们自然有千百种手段对付!但你若是客人,我们决计不会怠慢!”
这倒都是些大实话。
苗疆人热情好客,驻地命案一事的误会解除后,仙教上下都拿她们当远道而来的贵客相待。举办的宴会上,教主会客气地请她们喝牛角酒,杀鸡宰鸭相待,还将鸡头、鸡肝、鸡脯奉予她们。
谢清徵看着餐盘里的鸡头,有些骇然,不知该不该吃。
若不吃吧,似乎不太礼貌;若吃吧,实在难以下嘴……
正犹豫,莫绛雪夹过她餐盘的鸡头,与自己餐盘的鸡头,一同转奉给了宴会上年龄看上去最大的长者,也是教中的那位老巫医。
按苗家礼节,鸡头都是留给长者的,只是为了表达对客人的敬意,才先献给客人。客人若知礼,便会转赠给长者。
仙教上下见莫绛雪知晓苗家礼节,对她好感更甚。
唯有那位老巫医,性情执拗,自恃身份,对莫绛雪不假辞色,冷冷地瞧着她,道:“你没几年活头了,等到那毒散入了脏六腑,神仙也救不回来。现在那毒没有发作,你还能大言不惭,不愿加入我教,还有时间慢慢翻书;等毒发作起来,我看你会不会向我跪地求医。”
谢清徵脸色微变,莫绛雪却是面不改色,还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谢清徵,不可起冲突。
仙教的教主和圣女见状,连忙开口调和,转移话题。
谢清徵忍气吞声坐在座位上,闷闷地喝了一口酒,硬气地想:“人在屋檐下,我不和你这个老太婆计较,等师尊身体好了以后我再和你算账!”
过了会儿,又窝囊地想:“我若向你跪地求医,你可不可以救一救我师尊呢?”
当然,她也就这么想一想。
师尊不愿意去做的事,她也绝不会去做。何况,就算她真去跪地求医也没用,那些人是想要师尊低头。
汉人以含蓄内敛蕴藉为美,喜欢赤诚直白倾诉内心感受的人不多。
苗疆这里不通汉族礼数,苗疆人喜欢心里想什么,面上就表达出来什么,不会因为表达自己内心感受而羞耻。
这恰恰合了谢清徵的性情。
没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彼此又都合了性情,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谢清徵就在仙教内交了许多同龄的朋友。
既然成了朋友,那背着老巫医,偶尔点拨她一两句,也算尽了朋友之谊。
莫绛雪依旧不喜交游,看到书中不懂的地方,她会记下,找个时间统一传书给裴疏雪,和裴疏雪请教。
谢清徵一面翻找解毒的蛊方,一面也留神看有没有医治断肢的蛊药。
莫绛雪同她道:“若是有,掌门早就找到了。”
谢清徵想了想,道:“也是,掌门既能指点我们来这里求医,之前肯定也来寻过医治断肢的药方。”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寻找解毒的蛊方。
在苗疆的这段日子,师徒二人也不白吃白住,仙教要莫绛雪协助调查凤凰城驻地命案一事。
莫绛雪逐一检查了那些亡者的尸体,发现他们的内脏和经络都曾遭受过音波的穿透震慑——这确实像乐修的杀人方式。
她弹琴招来了几个亡者的魂魄问答,那些亡魂纷纷指认,杀人的,就是她们师徒二人的模样。
若非有阿烟作为人证,证明她们当天不在凤凰城,还有萧忘情的信件,以及莫绛雪在正道的名誉担保,她们师徒二人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教中的灵蛛长老抓回了一群中土的乐修,其中有两人便是琴修和箫修,还在她们身上搜出了两张人皮面具。
谢清徵和莫绛雪前去辨认,拿着那两张人皮看了又看,确实是她们师徒二人的模样。
盘问那个琴修和箫修:“为什么要假扮嫁祸我们?”
“背后主谋是谁?”
“从哪里得知我们要来苗疆的消息?”
一概不肯说。
莫绛雪抓过那两人手腕,探查修为。
虽不如她,但在修真界也算是中上了,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正道的高手,她多少了解一这二人的模样看上去却十分陌生。
“你们是十方域的人?”莫绛雪道。
那二人依旧装聋扮哑,不肯说话。
灵蛛长老把那二人关进了仙教的地牢,严加拷问。
等所有人都散了去,谢清徵才开口道:“师尊,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莫绛雪抱着手臂,淡道:“戏台搭好了,有人要登场了。”
翌日,仙教总坛门口来了一群血迹斑斑的中原修士求医,其中不乏名门子弟。
仙教的巫医向来不轻易救治教外人士,这次若非莫绛雪带着萧忘情的引荐信来,又有“云韶流霜,琴心剑胆”的名号在外,教中人也不会将她们师徒二人奉为座上宾。
因着中原修士前些日子杀害仙教教众的缘故,加上莫绛雪不肯入教,仙教的老巫医有些迁怒,不肯出手医治出身中原的修士,只让大伙另寻名医。
师徒二人走到门口,去探望那些受伤修士的情况。
这些人里头,有的是山野散修,有的是名门修士,修为或高或低,都中了同一种毒。
施毒者不知是何人,只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要他们前往仙教求医。
其中有几人是天枢宗、开阳派的修士,在苗疆执行门派任务,不慎中了毒。
那几人见师徒二人走出来,立时认出了莫绛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跪地磕头:“云韶君,救命!”
莫绛雪示意谢清徵救人。
谢清徵搀扶起那些受伤的修士,给他们渡气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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