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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去请画师!令他们照公子的画像临摹百幅,分送各州各县,广发悬赏:凡提供确凿线索者,赏银千两;若能寻得公子者,赏银万两!”他顿了顿,眼神凌厉,“若有胆敢编造消息、冒领悬赏者,以大刑论处!”
“属下遵旨!”离末恭敬接过画卷。然而,他忽然想到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正犹豫是否该在此刻禀报。
林枕书抬眼,已察觉他的神色:“何事吞吞吐吐?”
“禀皇上,”离末躬身,“昨日王府来了一位自称您远房堂侄之人。此人来自江南柳城,名唤林若轩,声称其父名唤林泽清,已于数月前过世,临终嘱其入京投奔皇上。只是他进了京城才知晓您已…登基御极。属下唯恐有诈,暂时将他安置在城外客栈了。”
林枕书凝眉沉思,在记忆中搜索林姓旁支,终于隐约想起:“朕倒确有一位旁系远亲叫林泽清…至于其子嗣,朕素未谋面。即刻密令探子前去核查,若身份属实,便将他接入王府,依其才能,随便安排个差事。”
他语气陡然转冷:“若是冒名顶替之辈…”他略一停顿,寒声道,“立杀无赦!也好借此杀一儆百!退下吧!”
“遵旨!”
退出御书房,离末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画卷上,这显然并非王府那幅。他忍不住好奇,小心展开一角细看,不出所料……
画上依旧是一位容色清绝、气质冷艳如谪仙的公子。自家主子,早已将这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尖上。
离末望着紧闭的御书房门扉,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相思成疾!
第34章 物是人非
隔日, 离末便将林泽清领入王府。
府中众人好奇地迎上前来:“这位便是统领口中所说的泽清公子?皇上的远房堂亲?”
林泽清腼腆地挠了挠头:“正是小人。”见众人态度热络,他生怕惹人误会,连忙解释道:“小人与王爷……与圣上那一脉, 早已是远亲了。若非双亲俱已过世, 父亲念我孤苦伶仃,临终前再三嘱托我来京中谋份差事, 小人万不敢贸然叨扰皇上。”
离末闻言轻笑起来:“该说的话都让你抢了去。我已禀明皇上, 你且安心住下便是。”
他话音一顿,问道:“可有什么擅长的手艺?”
“回统领话,”林泽清恭敬道,“此前在柳城,家中便是经营花草买卖为生的。”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王府庭园, 见满目花木虽品类繁多, 却多显寻常。忽然, 他眼神一亮, 被那丛格外挺拔苍翠的修竹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林泽清难掩激动, 主动询问道:“不曾想在王府中,竟能见到这等罕见的翠竹品种!小人还道它只在古籍图谱中方有记载呢。”
离末眼眸一亮:“当真如此珍稀?”
林泽清郑重点头, 鼓起勇气道:“若不嫌弃……可否让小人为府上打理花草?只是小人心中尚有疑虑,怕此前的花匠前辈不悦……”他目光落回那丛青翠,语带钦佩, “单看这翠竹被养护得这般精壮润泽, 便知照料者深谙此道。只是……”
他抬头看向离末, 欲言又止。
离末回身,温和道:“但说无妨,有何疑虑?”
林泽清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道:“小人斗胆直言, 府上庭园之内,除却这片苍翠,旁的草木……似乎养护得不如这般精心如意。想来……”他虽带着试探,但论及本行,语气却异常笃定,“照料它们的,并非同一能匠之手吧?”
离末听罢,心知对方确是行家,面上笑容更深:“哎哟!看来您这趟京城,当真来得对了!记好,这丛翠竹,乃是陛下心尖上的宝贝。您若能将它养护周全,日后御前必有重赏。明白么?”他语气带笑,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纵使这满园花木尽数枯萎,您也得把这棵宝贝疙瘩,给我——更得给皇上,好生看顾周全了!”
林泽清心思何等机敏,一听这丛翠竹牵连如此之重,当即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
庭院中,那新植下的翠竹已然吐露丛丛新绿,嫩芽破土,生机盎然。
楚卿辞离府后,林枕书的身影便时常归来。他每每在翠竹前驻足凝望,一站便是良久,才默然离去。
自楚卿辞离开后,林枕书便似魂灵也随之而去,眉宇间再不见一丝笑意,性情更是愈发阴郁难测。
王府也曾请过几位花匠,可对方一见是稀珍翠竹,又听闻此乃圣上心头所系,登时面面相觑,个个惶恐不安,唯恐技艺不精,惹怒了皇上。
阖府上下,也因此愈发噤若寒蝉。人人行事战战兢兢,愈发谨慎,生怕触了惹怒了主子。私下里,众人无不暗暗祈愿:盼公子早日归府,或想着皇上哪天能自己想开了。
此刻见林泽清爽快应允,众人眼中皆是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纷纷围聚上前,面上堆起热络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同林泽清攀谈。
这般突如其来的殷勤,倒着实把林泽清弄得糊涂了。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笑问道:“林公子既精于花草,除了惯见的,不知可曾见过奇珍异草?”
“世间花草种类繁多,小人倒也仅见过其中一部分。”他目光落在院中的草木上,“确实如此,花草各有习性,北地能活的,南方未必适宜;南方长势喜人的,到了北方恐怕就难以成活。”
“哦?”侍卫们纷纷来了兴致,围上前来。与其说是真对养花种草多感兴趣,倒不如说是林枕书进宫后府中事务清闲不少。
起初尚觉惬意,日子久了,便生出百无聊赖之感。此刻林泽清一来,倒成了件难得的趣事。
“比如呢?”有人追问。
“就说柳城吧,”他语带怀想,“那儿遍植杏树与合欢树。我家院中就有一株,此时正值花期,开得正艳。而这京都……”他环顾四周,“倒是未曾得见。”
“原来如此!”众人脸上显出恍然的神色。
而此时,远在京都之外的柳城,那庭院里的合欢树,想必正肆意舒展着枝桠,满树粉羽般的绒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楚卿辞静立于合欢树下,仰首凝望着满树如烟似霞的绒花。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若他日得返京都,定要将这合欢花也带回去。至于栽种何处……且待那时再细细思量。
此刻他绝然料想不到,不出三年光景,京都便会遍植合欢。那粉色的绒花,竟成了城中男男女女的定情之物。
“我的儿啊!你若就这么去了,可叫为娘怎么活……” 一声凄厉欲绝的哭嚎骤然响起,竟是自隔壁王叔的院墙内传来。
“让你莫要带弟弟去浮水,你偏不听!如今好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来偿?你这孽障!” 紧接着,便是皮鞭破空的锐响,重重抽打在皮肉之上,伴随着年轻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是王叔家!楚卿辞心头一紧。此地人生地疏,他本不欲显露行迹。可眼下人命关天,若袖手旁观,他良心何安?一念及此,他再无犹豫,抄起随身的药箱便疾步冲出门去。
隔壁小院门户洞开,显是事发仓促,连门也顾不得掩上。楚卿辞一眼便瞧见王叔也在院中,满面焦灼。
楚卿辞目光望去,只见王叔怀中环抱一七八岁男童。那孩子双唇青紫,面如死灰,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院内众人深陷于巨大的慌乱与悲痛之中,竟无人察觉楚卿辞已悄然踏入院门。
王叔双目赤红,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悲痛欲绝。
而他身旁的一位中年妇人,却死死攥住站在近旁的方郎中的手臂,声音凄厉:“方郎中!求求你,快救救我儿!”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郎中的肉里。
“唉!” 方郎中颓然摇头,面如死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非是我不肯救,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您可是本县医术最为精湛之人,若连您都……” 妇人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已不忍说出。
话音未落,一道清泠而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王叔,让孩子给我看看。”
众人循声惊愕回头,竟是楚卿辞立在那里。
“公子,您……” 王叔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骤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语声哽咽,“您当真有办法?”
旁边的方郎中眉头紧蹙,带着几分医者的自持与不满,轻咳一声道:“公子,我等知你救人心切,可人命关天,非同儿戏,你如此年纪……” 他话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然而,楚卿辞根本不待方郎中说完。
他身形一闪,已果断地在孩子身侧屈膝蹲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孩童的状态,随即抬头,直视王叔双眼,声音沉稳得不容置疑:“王叔,且让在下试试!若再耽搁下去,在下也无力回天了。”
那中年妇人猛地回过神,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嘶喊着朝王叔扑来:“你这死老头子!还愣着做什么!快让开!快让这位公子瞧瞧!”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疯狂地将王叔从孩子身边撞开。“死马也得当活马医!求个万一!求个万一啊!”
“公子!求您快救我儿!” 妇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楚卿辞当即单膝跪地,一手迅速探向孩童腹部,五指并拢,运力于掌根,有节奏地向下按压、推挤。一次、两次……每按数次,他便悬掌寸许于孩童胸腹上方,凝神屏息,一股精的内力自掌心缓缓输入其体内。
如此反复数次——倏地!只见浑浊的积水混合着胃中残物,猛地从孩童苍白的口中涌溢而出!
楚卿辞眼神一凛,毫不迟疑,手掌再次聚力,带着破开水浊的劲道,精准地按推在孩子的胸腹部。又一口浑浊的脏水,被生生挤压喷溅出来!
几乎同时,孩童那僵硬的身躯猛地一弓,剧烈呛咳!片刻便睁开了双眸,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爹,娘,我怕!”说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楚卿辞见孩童已性命无虞,遂道:“王叔,今令郎既已无恙,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王家上下千恩万谢。
待楚卿辞行出院落,忽闻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尾随而至。
他回过身一看,来人竟是方郎中。见郎中面露踌躇之色,楚卿辞唇边笑意清浅:“方郎中,可是有事相问?”
见心思已被对方洞悉,方郎中当即深深施了一礼,坦陈道:“敢问公子,能否传授方才那救治之法?在下思量……若日后再遇此症,或可救人于危急。”
“方郎中大义,在下岂有不应之礼?”楚卿辞欣然允诺,倾囊相授。
方郎中果然是杏林老手,一经点拨,很快便能融会贯通。
楚卿辞日子本过得平淡惬意,是日行至街头,蓦然抬眸,惊见一张官家告示——其上赫然描绘的画像与所载文字……
一夜之间,柳城街头巷尾,凡有公告栏处,皆贴上了一纸悬赏告示,引得城中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人群里面,有朗声议论的,亦有窃窃私语的。种种猜测之声,此起彼伏。
第35章 此画彼画
“这画像上之人, 究竟是犯了何等大事?”
“谁晓得又是哪位‘人物’,竟能惊动朝廷悬出万两赏银?”
“怕不是江洋大盗?又或是哪个杀人如麻的悍匪?”
有人立刻接口道:“未必吧?依在下瞧他这面相,倒像是位良善之人。”
“兄台此言差矣!”先前那人身边有人高声道, “作恶之徒脸上岂能刻着‘恶人’二字?古往今来, 那也未必作得了准!”
“管他什么来路!若能寻着此人,何止一世吃穿不愁?怕是连那‘柳城富贵榜’上, 都能争个一席之地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旁边一人粗声粗气地指点道, “瞪大眼睛瞧瞧那告示最后一句写的啥?‘若有胆敢编造消息、冒领悬赏者,以大刑论处!’”
楚卿辞途径此处,听得人群中议论纷纷,只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几不可察。
他一向不爱凑这等热闹。然而, 就在路过一面公告栏时, 无意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告示, 脚步却猛地一滞。
那悬赏告示上, 赫然写着的,竟是他“楚卿辞”的大名!再看那画像——虽只有四五分相似, 可不正是他楚卿辞?
“幸而这画师的手艺还欠些火候……”楚卿辞心中暗忖,一股凉意却已爬上脊背,“否则, 此刻怕是又要准备仓促离开, 另觅栖身之所了。”
普天之下, 能有这般能耐、又会如此大张旗鼓、铺天盖地寻人的,除了他林枕书,眼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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