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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入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 他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猛地调转马头,不再迟疑。
“驾!” 声音落下,乌骓瞬间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驰而去,惊得林间飞鸟仓惶四散。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心中那股悸动随之散去。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现出一处依山傍水的小城。但见远山如黛,烟岚微茫;近处碧水萦回,潺湲作响,景致空灵而清雅。
楚卿辞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恬然之意,牵动缰绳的手腕微沉,缓缓勒紧。
骏马仰颈轻嘶,扬蹄在空中虚踏两步,终究稳稳停了下来。
楚卿辞翻身下马,拂了拂衣袍上的轻尘,改为牵住缰绳,沿着入城的小路缓步向前。
“桃花酿咯——上好的桃花酿!” 清亮的叫卖声蓦然响起,循声望去,街角酒肆的朱漆檐下,一名小二正卖力地吆喝着。
见楚卿辞在店门外驻足良久,目光流连不去。
机灵的小二立刻眼尖地迎了上来。他利落地接过缰绳,径直将马拴在店旁的系马桩上,随即堆起一脸热络的笑容招呼道:“公子爷,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咱们这新启的桃花酿可是顶顶好的,不如先尝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美酒倒也担得起这“桃花”的雅名。尚未启封,便已有一股清冽甘醇、蕴着桃花幽香的酒气袅袅袭来,沁人心脾,足见不凡。
再看那盛酒的陶坛,釉色淡雅,呈现温润的桃粉色,坛身素净,仅以几笔桃花枝影勾勒点缀,透着一派清新雅趣。
楚卿辞目光淡淡扫过酒桌旁标注的清晰价码,清冷的声音响起:“一坛桃花酿。”话音未落,他已从腰间荷包掏出足额的银两。
小二眉开眼笑,双手接过银两,掂了掂分量更添欢喜:“得嘞!谢公子。您的酒,您拿好嘞!”
楚卿辞接过那温润的酒坛,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壁,指腹不经意地在坛身桃花纹路上摩挲了一下,方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哥可知晓,这附近可有清净雅致的宅子愿意出租?”
小耳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凝神细想片刻,方认真答道:“回公子话,这附近欲出租的宅子确是不少,只是不知公子您……可有什么讲究?”
“简单清雅些的寻常小院即可,”楚卿辞的声音温润依旧,“在下就只身一人,有一两间房足矣。若能带个小院,栽些花草翠竹,便是极好的了。”
小二咧嘴一笑,显然是明白了他的心思:“嗨,那公子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他抬手往街东头一指,“您顺着这条青石路一直往前走,快到巷子尽头时,左手边有户苏姓人家,最是好认不过了——那白墙黛瓦的小院里,探出来一大丛开得正热闹的合欢花树。我听说那户主人上京投奔亲戚,房子正空出来找人照看呢! 那院子素净整洁,种满了花花草草,料想定能合公子的眼缘。”
楚卿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亮动容。他微一颔首,抱拳向着小二郑重一礼:“多谢小哥指点。”
“公子您太客气啦!”店小二连连摆手,笑容热情不减,“我给您把马牵来。”说着便麻利地解开缰绳,将温顺的乌骓马牵到楚卿辞身侧。
楚卿辞温声道:“有劳。”他继续牵着马,向着小二指点的方向缓步前行,顺便赏这城中风景。
小二站在门边,一时忘了动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人一马渐渐融入市井的身影。
正当他出神之际,后脑勺上却挨了掌柜一记不轻不重的‘板栗’。
掌柜不知何时踱步出来,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臭小子,看什么呢?魂儿都要跟过去了!那酒坛子都快让你擦出花儿来了!客人面前也敢这般分神?”
店小二抬手指了指楚卿辞远去的背影,眸中犹带惊叹:“掌柜的,您是没听见!方才那位公子开口买酒,那声音清冷通透,宛如山涧泠泉,真是……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只叹道,“宛如天籁一般!”
掌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楚卿辞的身影已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只依稀见得一身素衣墨发,在风中勾勒出修长挺劲的身形。衣袂翻飞间,步履从容不迫,那如瀑的墨发随风舞动,丝丝缕缕都透着一股难言的风致和气韵。
掌柜眯了眯眼,以他阅人无数的老练下了个判断:“啧,听这形容,看这风姿,定是一位容色倾城的人物!”
店小二闻言却使劲摇了摇头,撇嘴道:“这回您可看走眼啦!那位公子的脸面,说句实在话,也就中人之姿,实在是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怕也难寻出来。”
“哦?” 掌柜的捻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与玩味,“那倒真是怪事了!声如天籁,风姿卓绝,面相却平平?有意思……”话尾拖长了调子,显是心中存了好奇。
楚卿辞循着小二的指引,缓步行至巷子深处。
一座青灰院墙围住的小宅院静静伫立,门前果见那株亭亭的合欢树,枝桠高高探出墙头,此刻正值花期,满树粉绒绒的花球簇拥成团,远观近看皆如一片绯色的云霞,艳丽而烂漫。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匾额上只书着清瘦圆润的“林宅”二字,字迹清秀舒朗,笔锋间带着几分娟秀,俨然是温婉的小楷。
楚卿辞上前,抬手在门环上扣了两下,木门的沉闷回响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凝神等了片刻,门内寂然无声,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他复又加重了些力道,再叩三声,同时提高些声音向着院内唤道:“打扰了!宅中可有人在?在下听闻此宅有意出租?”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中年大叔出现在门后。他略侧过头看向楚卿辞:“公子,可是有事?”
楚卿辞察觉这细微的动作,身为医者的他立时明白大叔耳力欠佳。
他稍稍提高声音问道:“大叔,此宅可是要出租?”
“正是!”大叔眼睛一亮,“公子有意?”
楚卿辞抱拳一礼:“还请大叔行个方便,容在下先进院子看看,再作定夺?”说着,他为难地看了眼身旁的马匹。
“无妨!”大叔提声应道,“公子随我从后门进便是,那边正好有处马厩。”
“如此甚好,谢过大叔!”
不消片刻,二人已从后门步入小院。这宅院虽不甚轩敞,却极其清雅。庭院内翠竹挺拔,花草繁盛,彩蝶在合欢树间翩跹,更有喜鹊于枝头声声脆鸣……小小一方天地,自有一番清幽逸趣。
楚卿辞心下甚是满意,开口问道:“敢问大叔可是此宅主人?”
大叔摇头道:“宅主乃家弟,托我代为出租。”
“那……”楚卿辞略作沉吟,他最忧心的便是短租频繁,“令弟可有说何时归来?”若时日太促,搬来搬去终是麻烦。
大叔缓缓道:“少则两年,多则……许是不归了。公子且放宽心住下便是。”
闻听此言,楚卿辞安心不少,又问:“未知租金几何?”
“此地虽属州县,却是通衢要冲。”大叔略一停顿,道:“比照四邻院落租金,收您纹银一两整,公子以为可否相宜?”
楚卿辞心中暗忖:此地设有马厩、膳房,两间小屋也够用,加之这般的清雅景致,此价着实公道。当即便道:“甚合我意,今日可能入住?”
大叔朗声应道:“自然使得!待你我签了这租契文书,小老儿便将院门钥匙交付公子,权做安顿。”
待手续办完,大叔将钥匙递给楚卿辞:“如此,我便先行离开了,我便住在隔壁宅院,公子若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楚卿辞再次谢过大叔,送他出了院落,便合上了院门。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安顿下来。
他抬头望着庭院中那株合欢花树,低声呢喃:
相思诉不尽,曲终人已散。
第32章 长得好看太危险
天气燥热, 院中的知了鸣叫声声入耳。
楚卿辞长睫微颤,睡眼朦胧地睁开了双眸。昨日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至半夜方才睡下, 本欲多睡一会儿, 无奈惯于早起,此刻已是睡意全无。
索性起身, 简单备了点早膳。久居王府远离庖厨的日子, 差点让他这一身精湛的厨艺荒废了。
正思忖间,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紧接着便是略嫌喧闹的欢笑声,听声音竟是落在了院墙之外。
敲门声随之响起,见无人应门, 一道洪亮的嗓音扬起:“公子, 开开门, 我是隔壁王叔!”
一听那声音, 楚卿辞也不耽搁, 款步前去开门。
待门扉轻启,外面的景象却让他微怔。只见门口众人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 神色变化竟在一息之间:女子们霎时脸颊飞红,羞涩地垂下眼眸;男子们则个个面露错愕,僵在原地;更有几道目光直直射来, 那眼神分外露骨, 黏着在他身上, 毫无避讳之意。
楚卿辞望向王叔,声音清泠:“在下……可有不妥之处?”
王叔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惊呼:“公子!您……您这是?!”
楚卿辞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心中咯噔一沉:糟了!出来得匆忙, 竟忘了戴面具!也罢,区区一小县。所幸无人识得自己。纵然被认出,那又如何?又有谁还会在意。
他心思陡转,当下只能权宜:“想必您便是王叔吧!昨日向您租下此院的,乃是家兄。他昨日便已动身,此去怕是要些时日方能归来。”
话锋一转,他望向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微微蹙眉,“不知王叔及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恰在此时,街巷深处传来阵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很快,一名身着县令官服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等是来给林家送喜的!”县令声音洪亮,满面喜色,“新帝登基,普天同庆!这林家主人虽说是陛下远房的一支旁系,终究也是沾着皇亲贵胄的福分呐!如今他既已入京投奔,他日衣锦还乡也未可知!县衙特此奉上牌匾一幅,以表庆贺!”
楚卿辞听及此处,彻底僵在原地。自己不过离京数日,朝堂竟已改天换日?!难道……真的是他?!
他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急急向县令拱手一礼,声音里难掩急切:“敢问大人,不知当今圣上……是何名讳?”
县令王明见他容貌绝俗,声音又清冷悦耳,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淫亵之意。他嘿嘿笑着,竟又往前凑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楚卿辞的耳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陛下名讳,岂可轻言?不过嘛……公子既然想知道……”他拉长了语调,气息几乎喷在楚卿辞颈侧,才一字一顿道,“正是此前的……摄政王?”
楚卿辞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却是呼吸一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冰冷。
摄政王……当今圣上?!果真……是他。
这个念头却令他心头发紧。他成了皇帝,从此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何止三千?
楚卿辞忽而神情恍惚,落寞地垂下眼帘:幸而……幸而自己走得早。否则……该如何自处?
王明神气十足地扬声道:“来呀!把这新匾挂上去,换上!” 几个衙差闻声而动,手脚麻利地拆下旧匾,转眼间便将那块新牌匾悬上了门头。
人群中立时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掌声和叫好声。
一个衙差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步,高声奉承道:“大人!您这墨宝,功力深厚,当真是精辟超绝的好字啊!小的们瞧着,那是字字珠玑,气韵非凡!”
县令得意地笑睨了他一眼:“就属你这张嘴会说话!” 口中虽这么说着,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是遮掩不住地流淌开来。
楚卿辞冷眼旁观,面上无波无澜。那牌匾的木料倒是不错,然而这字嘛……在他眼中,也就仅能称得上横平竖直,工整有余罢了。若论精妙,与“好字”二字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若要与自己那手字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暗思间,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心间,自脑海中清晰地浮起。
林枕书的字,才当得起潇洒飘逸、峻拔挺秀,自成一派风骨。何止是字,他的丹青妙笔亦是一绝,犹记得王府主屋中他为自己作的肖像,当真画得神形俱肖,巧夺天工,竟令画中人之人比起自己真人还更添几分光彩。
思绪至此,楚卿辞心中微微一悸。何止书画,他的武功更是曾威震四方,贵为一代战神,杀伐果决……总之他,哪哪都好!
偏偏待自己却又是温存细致,极尽体帖。
纷乱的往事骤然涌现,楚卿辞愣怔地望着那金光熠熠的新匾,那匾上的字模糊了,渐渐化作那人含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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