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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及此处, 楚青玄掌心悄然沁出冷汗;李今朝倒是神色自若, 一派坦然;唯独苏清柠却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林枕书冷冽的目光恰在此时扫过苏清柠,见她这般情状, 不由略作停顿,轻咳一声。苏清柠心头一凛,瞬间挺直腰背, 慌忙垂首敛眉, 作恭谨肃穆状。
林枕书这才缓声开口, 字字清晰:“过去种种,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日后还这般行事……”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以军法严惩!记住, 兵是国家之兵,非某家之兵!望诸位牢记于心。”
六人齐声应诺,声震殿宇:“臣等谨遵圣谕!”
“平身。”
“谢主隆恩!”
林枕书再度开口点名:“李将军,苏将军!”
李今朝与苏清柠应声出列。
“命你二人率镇北军整备点兵,大军后日出师,挥军北上!若有违抗军令、不从号令者——”林枕书眸光如电,“斩!”
李今朝与苏清柠肃然抱拳:“末将遵旨!”
朝会结束,群臣依序退出金銮殿。
楚文晨与苏明锐并肩而行。楚文晨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对苏明锐道:“苏尚书,一朝天子一朝臣,往后这日子……怕是越发艰难了。”
苏明锐闻言,嘴角微扬,轻笑道:“楚尚书何必如此忧虑?依在下看,皇上对令郎倒是格外上心呢。听闻前两日,陛下竟为楚二公子之事,亲手割了三名匪徒首级,径直送入慈宁宫。这般恩宠,非同寻常啊。照此下去,怕是不日之后,陛下都该尊称您一声‘岳父大人’了。”
楚文晨脸色微变,心中恼怒,恨不得立时堵住苏明锐这张惹祸的嘴,低斥道:“苏大人慎言!此等玩笑,万万开不得!今非昔比,这般话若被有心人听去,既损小儿清誉,更是大不敬,有折陛下天威!” 他刻意加重了“大不敬”和“折陛下天威”。
苏明锐见好就收,立刻收敛笑容,点头道:“是是是,楚尚书思虑周全,是在下失言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您与二公子,趁此良机多亲近亲近,缓和父子之情,也未尝不是好事?万莫伤了和气才是。”
楚文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对苏明锐道:“承蒙苏大人提点!贵府公子如今‘圣眷正隆’,苏大人何不也借此良机,稍事修和父子之情?”
苏明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随即化作一声长叹:“唉……我这孽障,性如顽石,逆得很,岂肯轻易听我这老父之言?人老了……怕是不中用,也管束不动了!”
楚文晨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带着几分看似劝慰的笑意:“苏尚书,你我不过方值不惑之年,何至于颓废至此?”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苏明锐摇了摇头,苦笑声中满是落寞,算是应答了楚文晨的宽慰。
林枕书望向苏清柠抬手示意:“子恒。上前来。”随即,抬手一指那御座旁专设的紫檀椅。
苏清柠依旨上阶,恭敬地在御前落座,唇角轻扬:“皇上此举甚是英明!那林闻景终究不过一介孩童,纵然有几分聪慧,到底心智未足,安能执掌偌大凌安国之社稷?”
“子恒你呀!”林枕书敛了神色,“子恒,出征在即,北方行事复杂,千万要小心行事,守得周身平安!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对了,张然也会随行军中,他医术高明,却仍有小孩心性,倒是个可塑之才,凡事须多加引导。”
苏清柠听及此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皇上,您这是爱屋及乌了。楚二公子举荐的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见林枕书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神色异常凝重。接着,听到他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卿辞他……离开王府了!”
苏清柠一听,再看到林枕书的神情,心中立刻明白事情不妙。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他……去哪儿了?”
林枕书低下头,缓缓说道:“不知。朕已经派侍卫搜遍了京城,却不见他的踪影。他找张然要了人皮面具,恐怕早已改头换面,离开了京城。”
苏清柠回想起从前,每次这两人一同出现时,总是形影不离,十分般配。一个是俊美无双,宠爱至极;一个是清绝冷艳,虽然从未明说,但苏清柠也观察得出,那清冷的眼眸中分明也流露着爱慕之情。
他斟酌着言辞,开口问道:“楚二公子虽然清冷寡言,可是据臣观察,他亦是倾心于您,又为何会突然离开?”
“他一直以为,朕仅贪恋他的美色。慈宁宫那位不知死活,竟纵容三名匪徒折辱于他!他…他便索性划伤了自己的脸,想以此试朕心意真假。”
苏清柠心中暗忖:你先前可不就是这般说的?图人家美色罢了!口中却问道:“所以,你未给他想要的答案?果然仍是只图他美色?”
林枕书语中尽是懊悔:“都怪朕……未能及时向他表明心意!”
他声音低回,满是惆怅:“朕是…真心深爱于他啊!”只是,人海茫茫,如今又要去何处寻他?想到此处,他蓦然眼角湿润,一行清泪滑落,蜿蜒而下。
见此情状,苏清柠默默别过脸去。林枕书这真切的眼泪,让他深信:他是真心爱着楚卿辞,远胜过爱他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慈宁宫内,皇后正被禁足。
林闻景步入殿中,恭敬施礼:“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闻言猛地撑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尖利:“皇儿!林枕书如今是愈发无法无天了!竟敢将哀家禁足在这慈宁宫!待皇儿收回兵权,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以正宫规!”
林闻景望着眼前犹自忿恨、浑然不知大势已去的母后,眼底掠过一丝怜悯,却又觉有几分荒唐。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母后,不必再等了。”
“什么叫不必再等?!”皇后闻言一惊,扑上前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皇儿此言何意?如何便等不得了?!”
林闻景轻轻叹了口气:“皇叔……已然登基为帝。儿臣这皇帝之名,如今已成空。母后的尊位也……”他没有说下去,却已足够让皇后明白他所言何意。
侍立一旁的常嬷嬷听闻此言,脸色骤变,惊恐地看向皇后,难道是因为皇后动了楚二公子?!先前摄政王……不!如今已是皇上!皇上将楚二公子视若珍宝,紧张万分的模样,分明是将那人放在了心尖上!如今竟因这事触了皇上逆鳞?!这可如何是好啊!她心头大惊,更觉得后怕。
只见皇后蓦地松开了林闻景的手腕,整个人如同困兽般在慈宁宫内焦躁不安地踱起步来,脚步由急而乱,越来越快。
她猛地停住,失控地尖声道:“满朝文武难道就都瞎了眼!坐视那等乱臣贼子篡夺宝座?!太傅呢?忠心的老臣呢?!走!皇儿!速去寻太傅!他在朝中德高望重,定能……”
“母后!” 林闻景沉声打断,脸上尽是无奈与疲惫,“来不及了。正是太傅亲手奉上了皇祖父临终的密诏。这皇位从来不是他抢的,而是当年他让与父皇的。”
“胡说!这怎么可能?!” 皇后身形剧震,如遭雷击,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失,只余下扭曲的惊骇与不甘,“他林枕书不过一介王爷有何德何能,有何资格承继大统?!”
“母后,大势已成,无可挽回!” 林闻景规劝道,“随儿臣离开皇宫吧。新皇特旨,加封儿臣为亲王,供养丰厚。我们母子至少还能保住富贵平安。”
皇后闻言死死攥紧拳头,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力隐忍而发颤,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孩儿糊涂!亲王的富贵……如何能与九五之尊、权倾天下相比?!”
林闻景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皇后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坦然道:“母后可曾听闻‘德不配位’四字?这……正是孩儿此前真实的写照。以儿臣现今之能,确非社稷苍生所寄之明主。若一味强踞那至尊之位,于国是祸非福,于民更是百害无一利。”
言罢,他撩起衣袍下摆,向着母亲恭谨而郑重地跪了下去。这一跪,未显半分落魄,反透出一股少年人身上少见的沉稳与决断:“万望母后成全!”
皇后凝视着他许久,谁道他无帝王之气度。便是这份清醒自持,亦是旁人比不得的。
胸中的执念与不甘,在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她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神色彻底平静下来,眼底深处甚至漾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释然。她抬手虚扶,声音异常柔和:“我儿有此胸襟,更有这般透彻的见地,母后心中甚慰。母后愿随你出宫。”
母子二人相视片刻,心头俱是百感交集。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沉重枷锁,此刻似乎悄然卸落。他们低声交谈起只属于彼此的体己话,慈宁宫内弥漫着一股久违的,让人心中酸软的暖意。
一炷香后,林闻景整理衣冠,再次拜别:“母后珍重,孩儿先行告退。”
皇后面露倦容,无力地摆了摆手:“去吧……”
林闻景身影刚消失在殿外,林枕书便径直踏入慈宁宫。
“摄政王……哦,现在该称您皇上了。皇上好狠的心啊!” 皇后看着他,眼中是刻骨的幽怨与讽刺。
“朕狠?” 林枕书冷笑一声,“你贵为皇后,却德行有亏,教养储君无方,失德失职!朕念在皇家体面,未将你那几桩荒唐事公诸天下,已是极大的宽宥!”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你倒还有脸在此质问朕的‘不是’?!”
皇后仿佛被这话彻底点燃,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哈哈!皇上!您当真是一心为了这天下万民?您今日坐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报复本宫折辱了您心尖儿上的楚二公子!?不必在这装什么仁义圣君!”
她往前一步,死死盯着林枕书:“皇上您不过是高估了自己那点隐忍!若非为了他,您怎会忍到现在才?早就该……”
“闭嘴!你找死!” 林枕书厉声断喝,眉宇间杀意凛然,“朕没空听你这胡言!两条路,自己选:要么安分守己,随你那儿子出宫荣养;要么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仔细想清楚,别等到朕替你做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撩锦袍下摆,带着一身寒霜般的戾气,转身大步离去,将皇后的嘶喊彻底抛在身后。
“林枕书!你……!” 皇后还想扑上去,却被常嬷嬷死死拦腰抱住。
“娘娘!使不得啊!” 常嬷嬷惊恐万分,声音都在颤抖,“求您别再触怒皇上了!今时不比往日,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皇后被牢牢锢住,挣扎几下,终于颓然软倒在地。她满目皆是苍凉与悲怆:为何?为何她一生所求,无论是至尊的后位,还是那人的心,永远都求不得?!凭什么?!
第31章 合欢树上合欢花
从慈宁宫出来, 林枕书并未在宫中住下,而是径直返回了王府。
离末正在院中收拾林枕书的一些日常用度,想着或许皇上会需要带些惯用的物品进宫。见林枕书回来, 他连忙行礼:“属下拜见皇上。”从主子脸上, 他全然读不到初为帝王的喜悦。
林枕书摆了摆手:“不用收拾了!他…… 定然更愿意呆在这府中,而非那森严的皇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落那株青翠欲滴的翠竹, 心道:“可见他手艺果真了得。”
这念头一起, 心中忽地泛起酸涩,他不禁在心底又默念了那个名字:卿辞…… 你到底在哪儿?
“继续派人去找!” 林枕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便是天涯海角,也务必将公子带回王府!”
“属下遵旨!” 离末朗声郑重应下。他看着眼前的主子,仅仅两天, 人却仿佛骤然憔悴了许多, 神情凝重, 眉宇间再寻不见半分常日里的痞气潇洒。
离末暗自祈祷能早日找到楚卿辞。
而远在京都数百里开外的楚卿辞, 对这一切却浑然未觉。果如林枕书所料, 他在离开王府的当日,便改头换面, 悄然离开了京都。
楚卿辞策马一路南下,并无确切的目的地。他的行囊极简,唯有几件随身衣物。那两箱随他入王府的书册被他视若珍宝, 却终究无法带走。
思及此, 他心念微动:若有机会……或许再回王府?这念头刚一浮现, 眼前便清晰地映出了林枕书那张总是挂着三分痞气坏笑的脸庞。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盈满心间,痛意骤然蔓延。他不自觉地勒住缰绳,抬头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唇间溢出一声轻唤:“枕书……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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