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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呢喃:“只愿你见它如见我,犹记昔日点滴。若不能……也便作罢,且让它代我相伴他左右。”
待楚卿沐浴完毕,径自往王府别苑走去。方开了别苑的朱红大门,一股青烟夹着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他眉峰微蹙,随即以广袖掩鼻,朝那围着药炉、正手忙脚乱的身影扬声道:“张然,这是……?”
张然轻咳一声,身影一晃已轻盈地跃至楚卿辞面前,急急道:“公子恕罪,出了点岔子,待出去再细说!”
楚卿辞随他步出别苑,方一站定,语带忧虑道:“此物可会伤身?”
张然急急摆手道:“公子放心。此物虽气味辛烈,却无毒害。”
楚卿辞眉间忧色尽散,如释重负:“那便好。只是不知你此番又研得何宝物?”
张然抬手一拍额头,羞赧道:“公子莫要取笑。不过……” 他忽而眉飞色舞,“这回还真叫我捣鼓出件好东西!”
“啊!”还不等楚卿辞接,张然惊诧出声,方才混乱间未曾留意,眼下定睛一看,楚卿辞面颊上竟横着一道狭长疤痕:“公子,您的脸……!”
“旁人瞧不出端倪便罢了。不想竟将你也瞒了过去。”
张然闻言,立时凑近细看,待他看得仔细:“公子,您这般遮掩,所为何故啊?”
楚卿辞轻笑道:“说来话长。” 他目光微转,随即问道:“对了,前段日子问及你入军营一事,思量得如何?想来镇北军不日便将启程出发。”
张然正色道:“父亲已准我投军。”
楚卿辞颔首:“男儿志在四方,当以身报国。盼再见之日,你已是战功赫赫。”他轻按张然肩头,“沙场险恶,切记戒急戒躁,务必保全自己。”
张然倏然单膝跪地:“谢公子厚望,张然定不负所托!”
“快起来,不必如此。”楚卿辞含笑扶起张然。
见庭院烟气已散尽,张然忙引着楚卿辞往药炉走去。袖袍被他攥起了褶皱,楚卿辞目光扫过,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到底是存着赤子心性。
炉中药气氤氲,三张面具覆于陶盘之上。
楚卿辞眸中闪过讶色,绕着药炉来回走了两圈,方不确定地开口:“这是……人皮面具?”
“公子说的也对,也不对!”
“此话怎讲?”
张然认真道:“面具实为动物皮佐以树胶熬制,虽覆于人面,却非人皮所造。”忽而眉目舒展,“可要观看效果?”
“正有此意!”
张然神秘地转过身去,对着一面镜子捣鼓了片刻,再转身时,俨然成了凶悍的武夫。
楚卿辞眼眸瞬间亮了,又围着张然仔细瞧着,丝毫看不出破绽,他啧啧称奇:“此前只是听闻易容术神奇,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张然,果真是个中行家。我有个不情之请,张然可愿割爱一二?”
张然将完好的面具悉数给了楚卿辞:“可惜这最后一张,未能成功。”
楚卿辞仅取了两张,其余两张推拒着还给了张然:“两张够用了,张然你可愿教授使用方法?”
“自是愿意,不曾想公子您对易容亦颇有兴趣!”
须臾,一位平平无奇的公子出现在了别苑。
张然端详着楚卿辞片刻,不禁叹道:“公子即便化作寻常模样,也难掩周身风骨。”
楚卿辞揽镜自照,只见镜中人毫无破绽,一时竟忘却了自己本来的样貌,欣然赞道:“甚好!”
二人相谈甚欢,又耽搁了两个时辰。
待楚卿辞回到主屋,已是暮色四合。他刚推开门,身后一道手臂便环住了他的腰身。
紧接着,林枕书低哑而清透的嗓音贴着他颈后响起:“卿辞,说好了一整日作陪,你……食言了。”
楚卿辞只觉后颈一凉,细密的吻便如羽毛般落下,引得他微微一颤。他轻哼出声,语带颤音:“枕书你……要如何罚我?”
林枕书目光灼灼,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语气暧昧道:“罚你侍寝……至天明。”
次日晨光熹微,林枕书醒来时,身侧已空。他目光扫过枕边,骤然凝滞,赫然是一封信笺。回想这两日楚卿辞的反常举动,顿时清醒了过来,内心突地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他微颤着展开信笺,几行清隽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与君数月,情逾经年。
思之,慕之,常念卿卿。
此身皮囊,蒙君青目,幸何如之。
然此既已毁,就此别过。
勿念。
卿辞绝笔
第28章 此生挚爱
“卿辞你……”林枕书心头骤然一紧, “怎如此糊涂!”他利落翻身下榻,待穿戴整齐,猛地推开主屋大门, 扬声道:“离末!速遣人搜寻!便是将京城翻个底朝天, 也务必将公子带回!”
离末闻言面露讶色——公子竟离府了?观王爷这般情状,莫非是擅自出逃?可这却为何?公子与王爷分明情谊深笃。
见他愣神, 林枕书沉声斥道:“还不快去!”
离末不敢再迟疑, 垂首应道:“属下遵命!”随即疾步退下,召集王府侍卫倾巢而出。
林枕书则径直亲往别苑。
“属下拜见王爷!”张然见林枕书行色匆匆、面色沉郁,心弦不由得绷紧。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对这昔日的战神、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存敬畏。虽见他时常展露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那笑意仅是对着楚二公子时才有的。此刻这般情形, 难道竟是为了……
思绪纷乱间, 却听林枕书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起来回话!公子今日可曾来过别苑?”
张然急忙应道:“回王爷, 公子今日……未曾踏足!”
虽心知楚卿辞多半不在此处, 可万一呢?闻听张然如此作答, 林枕书面上阴霾更重!
他眼神凌厉,紧盯张然:“哦?那昨夜他在别苑盘桓许久, 所为何事?可曾提及去向?从实道来!”
张然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忆起昨日楚卿辞竟破天荒向他索要一物。难道公子他,情急之下, 竟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难道公子……是逃了?”
林枕书周身气息骤冷:“你说什么?!”他目光紧盯张然的脸, 不放过丝毫细微变化。
张然右手下意识抬至额前, 虚掩了一把冷汗:“属下失言!属下该死!公子昨夜前来,只询问了投军相关事宜,其余……确未多言!”
“昨夜公子在此,可有任何异样?”见张然答得含糊, 林枕书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仔细斟酌清楚了再答。本王平生最恨蓄意欺瞒!”
张然心下暗呼“公子救命!”,惶然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能两全:“回王爷,举止倒与寻常无异,只是公子脸上似乎……新添了伤处。”
闻听此言,林枕书急声追问:“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公子脸上的伤倒无甚要紧,只是那伤痕像……”张然话音迟疑。
林枕书厉声打断:“莫要吞吞吐吐!说清楚,像什么?”
张然心一横,脱口而出:“像是公子自己划上去的!”
“你说什么?”林枕书嗓音陡然上扬,带着难以置信。
张然定了定神,将心一横道:“属下绝无虚言!公子他……那伤确是他自己所为。”
林枕书怔了一瞬,唇边竟溢出一声冷笑,分明是被这荒谬至极的真相气笑了。他怨楚卿辞未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更恨自己竟始终未能及时与他表明心迹。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洇出点点血痕。一念及此生怕是此生难再相见,胸膛间气息猛地一窒,连呼吸都沉重滞涩起来。
张然屏息望着眼前这骤然失了分寸的尊贵之人。情之一字,果然最是伤人。他暗自想着,此生绝不愿尝此煎熬。
心中不忍,他终是低声回禀道:“王爷,公子他昨日还从属下这里取走了两张面具。”
“面具?”林枕书目光瞬间扫向他,“什么面具?”
“可改头换面之物。”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面具,呈给了林枕书:“王爷请看,便是此物?”
林枕书指尖抚过那面具,薄如蝉翼,触手生凉,实乃不可多得之物:“仅凭此物便能改头换面?”
张然颔首:“王爷稍待,容属下借面具一用,即刻为您演示。”
言罢片刻,眼前之人竟已化作一垂垂老者,连面上皱纹亦纤毫毕现,宛如天成。
凝视这顷刻剑便换了的容颜,林枕书心绪却愈发焦灼,以卿辞之智谋,又得此奇物相佐,恐怕早已隐藏踪迹出了城门。这苍茫天地间,却又往何处觅?
不过,便是寻遍天涯海角,终有一日,他也必将他寻回,锁在这王府中,教他再不能离开王府半步。
林枕书看着张然,袍袖一动,手已然伸到他面前:“拿来!”
张然心中叫苦。他不过一时起了玩心耍了把宝,这下可好。他慢吞吞地在怀中摸索半响,方又掏出一张面具,颇为肉痛地递了过去:“王爷,这……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林枕书手腕一转便从他手中将面具抽走:“瞧你这般神色,倒似本王强取豪夺一般。” 说着,随手便从怀中取出五张百两银票,拍在张然面前:“五百两,购你面具!”
张然脸上堆笑,开口道:“谢过王爷,您实在太客气了!”话音未落,他那双手却已急急接过了银票,忙不迭揣入怀中,毕竟,重制面具,也需银钱不是?王爷府家大业大,想必不差这区区五百两。
林枕书方踏出别苑,忽又驻足,回首幽幽道:“既是公子心愿,几日后你随镇北军北上吧。”
张然抱拳:“属下遵命!”
林枕书心绪茫然回府。日影西沉,书房内光线渐暗。
离末疾步入府,迎上便问:“如何?公子可曾回府?”
守卫:“回统领,未曾!”
离末又问:“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自晨间回府,便未再出府。”
离末行至书房,见内室晦暗,正欲转身。
“进!”林枕书声音透着疲惫,自黑暗中传来。
离末方推开房门,林枕书便急急追问:“可寻着公子了?”
“噗通!”离末重重跪地:“属下无能!未能寻得公子踪迹!请王爷降罪!”
“……罢了。何错在你?”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错,在本王。”
月华如冷水倾泻,透过窗棂落在他孤影之上。离末抬头望去,那浸在寒光中的面容满是忧郁伤怀,哪还有半分战神威仪,又哪里还寻得丝毫摄政王尊贵?分明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寻常人罢。
王爷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自语道:“你说,这些年,本王是否过于纵容了?是时候收回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了。”
一旁的离末明白,这并非一个需要他作答的问题。他依命悄然退下,阖上房门。抬眼间,但见一轮皎月穿云而出,清辉洒落,或许昭示着天象将变。
林枕书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仿佛在这月夜之下勘破了尘封的心事。他沐月而行,信步踏入太傅府邸。
府中管家立时认出他,恭谨行礼道:“小人参见摄政王!”
“太傅可在?”林枕书径直询问。
“太傅正在曲水亭独自对弈。王爷请!”管家深知太傅对其特殊礼遇,躬身引路,“太傅得见王爷驾临,定然欢喜。”早年,因林枕书频繁到府中,太傅特准他可径直入内,无需通传,此乃独一份的恩遇。
曲水亭内,微风徐动。太傅端坐亭中,正与自己对弈。
再次踏入此地,林枕书心头一颤。昔日二人于此处的温存景象霎时涌入脑海,恍如昨日,却已是物是人非。他失神地轻唤了声:“卿辞……”
察觉脚步,太傅手中落子的动作仅是一顿,旋即神色泰然如旧。他抬眼看着林枕书走近亭中,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枕书,你来了?”
林枕书闻言,当即收敛心神,快步走近,依礼向恩师郑重行礼:“学生深夜冒昧前来,叨扰老师清静,还望老师勿怪。”
太傅目光在他的脸上扫过,便已了然其心中必有所虑。面上笑意却依然温煦,他不动声色地指向棋盘对面的座位:“既来了,先陪为师把这局棋下完罢。”
“是。”林枕书应声,已然在太傅对面的石凳落座。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唯有间或的蟋蟀鸣唱与缕缕清荷暗香,悄然抚慰着林枕书白日里积郁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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