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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之上,太傅气定神闲,指节轻抚银须,落子从容笃定,仿佛局中风云尽在运筹帷幄。
而对面的林枕书,棋风灵动多变,看似深陷危局,每每却又于绝境处觅得生机,转圜自如。
黑白争锋近半个时辰,终以林枕书半子险胜告终。然而他脸上却寻不往昔得胜的神采,唇边笑意虽在,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寂。
太傅的目光长久落于正收拾棋盘的爱徒身上,温声笑道:“枕书,你倒是沉得住气,为师瞧你心有挂碍,却依然步步为营,竟未露半分破绽。”
话语微顿,带着一丝感慨与深意,“只是……你与为师弈棋这些年,棋盘之上,你可是从未有过半分礼让啊。”
林枕书闻言抬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老师莫怪!学生愚见,唯竭尽心力对弈,方不负老师授业解惑之恩,不敢轻慢。”
“你呀,倒是惯会哄人开心。”太傅眼中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好了,现下总该说说,你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他凝视着林枕书,试探道:“或者……让为师猜上一猜?你此来,可是为着皇后扣押楚家二公子一事?”
林枕书缓缓起身,而后屈膝,在太傅面前端然跪地,背脊笔直。他抬首,目光坚定地凝望着恩师,字字清晰:“学生此行,恳请恩师将先帝传位圣旨公诸天下!”
太傅双眸幽深,探究的视线牢牢锁在林枕书身上。诚然,这位胸怀宏图、智略深远的摄政王,比先帝及现今的幼帝更适合执掌乾坤,且他若为帝,亦是名正言顺之事,然而……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试探着开口,语调深沉:“为师所记不差,枕书你,昔日曾无意问鼎至尊之位。何以……今日陡然生此念头?”他停顿一瞬,目光凌厉,“莫不是……当真只为了那个楚二公子?”
林枕书毫不回避太傅的目光,言辞恳切:“学生不敢欺瞒老师。”他顿了顿,语声清朗而执著,“卿辞确为学生此生挚爱。即便他日学生承继大业,这六宫之位,唯予卿辞一人。”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不过,说到底,那只不过是学生的私事。学生此举,乃是为了国家社稷。”
太傅被此话语所动,急忙说道:“枕书快请起!为师愿闻其详!”
林枕书便接着说道:“如今朝中各自为政,军中亦是各方势力对峙。幼帝身在其位,饶是他有心治国,可终归不过是个孩童罢了!学生虽有权势,却也被多方掣肘。若是过几年,幼帝能担起重任,学生愿退位让贤。且学生此生无后,当以幼帝为子,视如己出!”
太傅目光灼灼,赞道:“枕书你思虑周全,一心为国。这皇位本就是你应有之物,此举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待明日早朝,为师便亲请圣旨。”
林枕书闻罢,撩袍跪地,郑重一拜,语气坚定道:“学生谢老师大义!”
第29章 还政于君
林枕书返回府邸, 将虎符交予离末,沉声道:“连夜调遣兵马,接管皇宫守卫。若有违抗者, 格杀勿论。”
离末心中一震:王爷这是要逼宫!王爷果然是威武不凡。
他郑重接过虎符, 朗声应答:“是!王爷。”
夜色之下,都城静谧无声, 百姓尚在梦乡沉睡, 皇宫守卫却已被悄然替换为林枕书的亲兵。
次日破晓,晴光映照大殿。林枕书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朝臣陆续步入殿内,纷纷向林枕书行郑重之礼。一切仪程如常,直至太监以尖细嗓音宣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慢着!”群臣正欲三呼万岁, 却被一道声音打断——那声音不高不低, 却极具穿透力, 令在场众人听得真切分明。
朝臣们面面相觑, 目光最终落向林枕书。楚文晨与苏明锐无声交换视线, 二人眼底皆满是疑虑。
幼帝亦不解地望向林枕书。这位权臣虽把持朝纲,然军国要务素来先向自己禀告。他暗自揣度:莫非因昨日母后扣押楚二公子之事?思及此处不禁暗叹:母后当真糊涂!
林枕书对近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扬声喊道:“宣太傅!”
满殿陡然死寂。太傅位列三公,德高望重,素来只在祭典大朝时方现身。今日突至.…..群臣皆屏息垂首, 纷纷猜测是何要事。
店门口逆光中太傅持卷稳步而来。待其行至近处, 末列官员赫然看清他手中明黄卷轴——竟是一道圣旨!
楚文晨眸色骤暗, 抬眼偷瞧了眼主位上的林枕书,正撞见那鹰隼般目光扫视群臣,忙不迭又低下头去。
太傅步履沉稳地越过一众朝臣,径直停在御座之前。他望向高踞龙椅的幼帝, 目光触及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心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却要早早承受这江山易主的风暴。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丝心绪,面色凝重,宽大的袖袍随动作拂过。转过身去,面向群臣,双手平稳地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清朗而肃穆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寂静的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林枕书,德才兼备,怀仁天下……着,传位于二皇子。钦此。凌安国,乐安十年。”
死寂只维持了瞬息,朝堂之上瞬间哗然一片!群臣面面相觑,无不惊骇:这金銮殿上,怎地就毫无征兆地变了天?!惊疑与恐惧交织,却无一人敢贸然发声质问。
楚文晨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门外重重掠过的人影,心猛地一沉。忆起早朝入宫这一路所见:那些宫门值守、廊下巡值的侍卫,虽队列森然、行动整齐,举手投足间却分明透着对宫中规矩的生疏,他起初只道是新人,此刻真相昭然若揭:整个大内侍卫,竟已然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
龙座之上,一片压抑的惊慌失措中,最先响起的却是幼帝强作镇定的、略带颤抖的童音:“太傅……”幼帝紧盯着这位昔日师长的眼睛,“这是何意?”
太傅手持圣旨,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御座之上:“先帝在位时,本朝先祖临终前传位本为二皇子的摄政王,然摄政王一心守卫家国,志不在朝堂,遂自愿将皇位让予当时身为大皇子的先帝。可惜先帝一朝,朝纲动荡。而今摄政王欲拨乱反正,重肃朝堂!老臣不才,愿鞠躬尽瘁,拥立摄政王登基!”
语毕,太傅一撩袍服,朝着幼帝或者说,是朝着那代表至高权力的位置,深深跪拜下去,声高响彻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楚文晨紧随其后,双膝重重砸落殿前金砖!几乎同时,一声闷响,苏明锐也轰然跪倒!
高台之下,群臣目睹此景,殿外森然的甲胄冷光,与这三位重臣骤然倒戈的姿态,局势顷刻明朗:莫说圣旨在手名正言顺,即便无旨,以摄政王如今倾天之权,这御座,他取之如探囊取物!登基与否,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此刻,谁还敢发出一声质疑?
随即群臣三呼万岁。
声音如同雷鸣般,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林枕书目光扫过跪地俯首的群臣,最终落在身旁的太监身上,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景儿带下去安置吧。”
幼帝林闻景,因还未成年,未曾取字,虽是年幼,心中那点帝王权衡之术,审时度势之道,却早已刻在骨子里。纵有万般不甘,眼下除却俯首顺从,确实已无他路可走。
太监哪里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趋步靠近幼帝,声音带着小心,但称呼已然改变:“上……上皇,请移步……” 那曾经的“皇上”二字,终究是卡在喉咙里,未能吐出。
幼帝见此情形,心中早已一片茫然。起初的慌乱过后,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也好!这身不由己的龙椅,这日夜悬心的牢笼,终于可以卸下了!
这些年,自己何尝是真正的皇帝,不过是他林枕书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此刻尘埃落定,那股压迫着他许久的重负似乎瞬间消散,连带着身体也仿佛脱了力。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搭在太监那微微颤抖的小臂上,脚步略显虚浮但异常轻快:“走吧。”
在经过林枕书身旁时,幼帝脚步微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登临大宝的权臣,眼神复杂,混杂着恐惧、屈服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他身体一软,便要屈膝下跪,嘴唇微颤:“臣……景儿……” 显然,他慌乱中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和新帝,昔日的“朕”已不能再用,“侄儿”与“臣”的界限在此时更是模糊难辨。
林枕书反应极快,在幼帝膝盖微曲尚未触地之前,已俯身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将他扶起。新帝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沉稳和对眼前少年境遇的复杂审视。“景儿何须如此多礼。自此以后,你便在朕身边,安心做个富贵亲王。”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安抚之意,“朕既受先帝之托,自会待你如视若己出,保你一世荣华安泰。”
大殿之内,群臣仍跪倒在地,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林枕书步履沉稳,走向龙椅。虽未着九龙衮服,仅是一身亲王礼制朝服,但他拂袖落座于那象征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时,一股凛然的帝王威仪便不觉弥散开来。
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只见群臣低垂的头颅深深埋在臂弯之间,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金殿里落针可闻,沉重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
林枕书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而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那惯有的散漫慵懒重又浮现在眉宇间,只是此刻混合着君临天下的压迫感,更显莫测高深。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诸位爱卿,”语调微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凉意,“往日的旧账,朕可暂不计较,权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那点散漫瞬间敛去:“不过,自今日起,自此刻始!若还有谁不识时务,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明知故犯……”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寒星掠过每一个臣子:“那便休怪朕不讲情面,绝不轻饶!”
群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齐声喊道:“臣等遵命!”
“平身!” 林枕书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
楚文晨随着众臣僵硬地直起身,冷汗从额角沁出。方才那一跪,压迫感竟比先前为臣时沉重多了!他心中骇浪翻滚:眼前这人,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与楚家虚与委蛇的摄政王了!
如今九五之尊既登龙座,以他的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测的谋略,昔日的楚家,怕是连牵制的资格都荡然无存,他眼观鼻鼻观心,竭力收敛气息,只求成为这殿内最不显眼的一个。
此时,礼部尚书沉稳出列,躬身行礼:“启禀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林枕书目光微转,颔首:“准!”
“陛下承天受命,正位大宝。臣以为,当尽快由钦天监择定万全吉日,行登基大典。”礼部尚书声音洪亮清晰,“并着内务府速制九龙章服、冠冕仪仗。待大礼成,即昭告天下,以安社稷民心。”
“准奏!”林枕书言简意赅,对此毫无异议,“此事由礼部牵头,内务府倾力配合。”
话音方落,楚文晨心中猛地一沉。终究躲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动,也存着试探新帝心思的念头。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踏出一步,站到堂中,对着龙座深深一拜:“臣有事启奏。”
林枕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语调却平平无波,听不出喜怒:“准!”
楚文晨强自镇定道:“皇上!臣启奏,乃为北方军情。近日北方部落缕缕来犯,愈发猖獗,数处重镇告急,已致边地生灵涂炭!臣以为,当速发援兵,驰赴北疆,以解燃眉之急!”他急切地将奏报重点放在国事军务上,试图淡化他的真实意图。
龙座上林枕书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楚文晨:“楚尚书,此前楚家一脉可是极力劝阻,怎么?如今又‘突然’为国为民,‘想通’了?”
楚文晨手心微微冒着冷汗,低声道:“为皇上分忧,乃下臣本分之事。”
林枕书并不急着开口。这老狐狸倒是个识时务的,此前刺杀自己,他已折损了嫡子,加上今日暗地一些动作,现下楚家势力被削弱了三成。
苏明锐用余光瞥了楚文晨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也对他练就的这一身能屈能伸的本领暗自佩服。
良久,林枕书方才开口:“楚尚书想法倒是与朕不谋而合!传骁骑营众将。”
近旁的侍卫高声重复道:“传骁骑营众将。”
第30章 更迭落幕
大将军杜晓笙率四镇将军及苏清柠步入大殿。众将目光触及龙椅上端坐的林枕书时, 神色各异:杜晓笙似乎早有预料,面色如常;苏清柠唇角笑意依旧,心中却暗自思忖:“这狐狸, 倒是不声不响做成了大事。”
旋即, 六人如受牵引般齐齐跪倒,异口同声, 山呼万岁。
林枕书目光扫过下方几人挺直的脊背, 颇感满意地颔首,扬声赞道:“众将士乃我朝柱石,当同心戮力,共卫家国!”他语锋陡然一转,声线骤冷, “然此前探报所及, 言诸位之间, 似有各自为政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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