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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从熙嘲弄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人走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都怪因果?
是有人逼他放弃寻找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人逼他不承认和儿子的父子关系,就为了权力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过渡?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说忠臣不忠,权臣也不权。
权从熙拧巴了一辈子,终于想清楚要做什么了……他走在砖石道上,花木茵茵,鸟雀啁啾,今天很晴朗,风和日丽,海棠花香气淡雅,不如牡丹和芍药。
就是偶尔会想起撮土焚香,祷告上天的那一日。那时候,他和宇文怀智、权从煦都对前路充满了向往,他们真的相信,自己会成为蜀地壮士,护佑自己的家乡。
怎奈人心易变,总不如人愿。高尚的,声名狼藉;不甘的,寂寂无闻;卑鄙的,扬名立万。
他觉得那条路好长,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山门。
突然就后悔起来,不该跟他们结拜的……不该认识那样对生死漠然置之的人,从而在午夜梦回遇故人的时候时时刻刻谴责自己的良心。
人生是万古长夜,多那一抹绚烂,是奢望,也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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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节几个小孩玩耍了一天,温兰殊带着他们最后循着街市来到城外的驿站歇息。
红线吃了一肚子的糕点,要消食,没跟温兰殊回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逛买买。
柳度手里提着几个她拿不下的磨喝乐,据红线说,这是要把之前在长安丢掉的都买回来。
柳度看着手里几个盒子包好的磨喝乐,这种娃娃很奇怪,他看起来没什么大区别,也就抬手的姿势不一样,每个脸颊都无比饱满,还填了腮红,头发是用毛线缀的,哦对,衣服的颜色也不一样。
“你很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柳度问。
红线眨了下眼,“是啊,挺喜欢的。”
“那多买些吧。”柳度不缺钱,作势要把整个摊子买下。
红线觉得他很豪横,“不用不用,要那么多干什么,都一样。”
“我看你手里拿着的,也都一样啊。”柳度不解,没什么大区别,买多买少不都一样?而且柳度对钱确实没概念,虽然之前穷过,奈何千金散尽还复来,花一点和花许多点都一样,都是花钱。
“哪里一样了!”红线指着自己手里的两个娃娃,“衣服长度不一样,这个娃娃脸更红,两只眼睛是闭起来的!不一样的!”
与此同时的摊主坐着小板凳揣着手,眼看这俩顾客越吵越大声,心道这哪里来的小夫妻,怎么吵这么凶呐,“诶两位,别吵了别吵了,夫妻一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谁……谁是夫妻啊!”红线当场就反驳了回去,结结巴巴的,噌的一下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是,不是夫妻!”
“诶好不是……”摊主腹诽我何必费这口舌不讨好。
薛诰刚好拿着蜜渍乌梅慢悠悠走了过来,一看柳度双手拿着好多东西,都是小玩意儿,还满脸窘迫说不出话,憋笑简直要憋出内伤了,“哎呀你们原来在这儿啊,来尝尝,乌梅,可好吃了。哟红红心情真好,买了这么多,真厉害!这几个娃娃也真好看,各有各的美。”
红线眼睛放光,“我就知道军师你跟我一样有眼光。”说罢她把并不是最喜欢但也很好看的一个娃娃给了薛诰,“给你这个紫衣服戴帽子的。”
盛情难却,虽然无用,薛诰还是哭笑不得地收下了,“谢谢红线姑娘。”
红线被肯定之后,心情大好,蹦蹦跳跳走远,停到一处饼子摊,买了块胡麻饼,走马观花,华灯初上,身影汇入人潮之中。
“军师还真会说话。”柳度挑眉,表示自己实在是学不来这种,更不知从何说起。
“小郡公,你要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姑娘,会被人嫌弃的。”
“喜欢?”柳度啧了一声,“这是喜欢?”
薛诰:“?”
“我没想过,这是喜欢么?”柳度掩盖自己情绪上的茫然失措,“抱歉,我只是觉得红线姑娘很有趣,所以跟她一起出来。”
说罢,跟着红线的踪迹走远了。
“嘿,你就嘴硬吧你。”薛诰白了一眼,嚼着嘴里的梅子,猛一抬头,就对上了驿馆二楼抱着双臂临窗远望的朝华。
依旧是一袭紫衣,幂篱飘飖。
薛诰又低下头,手里的那个磨喝乐和朝华现在的穿着很像,这导致他对原本没有兴趣的磨喝乐瞬间产生了兴趣,摩挲着,爱不释手。
“你怎么来了?”朝华问。
“明天晋王就要走,我得送一送。这处驿馆离城门近,明天天刚明就出发,城外已经有守卫了。”薛诰吃完梅子,将核包在纸里,很文明地塞入袋子中,“朝华姑娘呢,怎么也来了?”
“不大放心。”朝华聚精会神,盯着驿馆内的动向。
天兴驿规模不小,自洛阳往北必经此处,所以有不少商旅将东西暂时放在这里,大小官员出京入京也会在此休整。人一多就杂乱起来,驴车马车到处都是,朝华有些力不从心了。
嘈杂之声在耳畔回荡,一个人注意久了也会累。她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身后冒出楚璧、清都,“阁主,休息一下吧,或者我帮您盯着。”
清都手撑阑干,对下面仰望的薛诰骂了几句,“你这登徒子,为何一直缠着我们阁主?再不走,小心我杀了你!”
薛诰皱着眉笑了笑,这女子还真是脾气粗暴,“好好好,我这就走。”
这样一来,朝华心也累了,这两个目前看来还比较合格的女英阁成员,在根骨和为人处事上没有一个达到能接过她衣钵的程度。清都脾气太急不稳,楚璧唯唯诺诺根骨一般。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如果不计较后继之人的根骨随便择人继承,那么女英阁只会越来越落寞。
她朝不保夕,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天资聪颖、根骨奇佳的徒弟。
可惜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朝华长舒了口气,两位徒弟并不能纾解她的忧虑,在一旁笨嘴拙舌也说不上话。
“我进去休息会儿,你们看着,有动静了就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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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兰殊刚在饯别宴喝了点小酒。官场上这些老狐狸惯会灌人,他推脱了好几次说自己要早起出发也无济于事,该喝的几口都没省下。
他两三杯就醉得不省人事,把宴席上的人都吓傻了,萧坦紧急喊停,中途离席,把这位并非外人的晋王送了回来,让崔善渊、韩绍先和卢臻都不明所以,怎么就那么紧张了,又没多大事只是喝醉而已。
萧坦懒怠解释,送到驿馆的时候,听说外孙和外孙的好朋友也在驿馆歇下了,一股外祖父无奈只能惯着小外孙的慈爱涌上心头,还特意把两个人的房间安排在靠近的位置。
这样一来他一去一回,回去就不大容易了,因为洛阳也是有宵禁的,路上没人,全是禁卫。
回不去了,他只好也住下,让院子里洗漱完的红线安顿温兰殊,自己则去催促外孙早点睡觉不要熬大夜了!
“阿洄。”萧坦死亡凝视,打开了裴洄的门,刚说话说得正起劲的裴洄迅速吹灭蜡烛把头埋进被窝里,顺带着把卢英时也拉了进来。
“知道啦外祖父我这就睡啦!”
萧坦无奈地关上门,裴洄自从知道要和卢英时分别,就格外敏感多思,大晚上的自己府邸不睡,跟人一起来驿馆。
谁知在他转过头的时候,楼道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黑影的方向,好像是……
温兰殊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蜀中惠陵:就是成都的汉昭烈帝陵,附近有刘关张的祠堂以及武侯祠,现在大众比较了解的是武侯祠这个名字,但其实武侯祠和昭烈帝陵是遥遥相望的。
第134章 熔炉
萧坦半信半疑, 心提到了嗓子眼,回到自己卧房刚一开门,就有一个冰凉的锋利的东西碰到了脖子那里。
“不许动, 不然……你会第一个死。”
萧坦屏住呼吸,“你是什么人?”
“要杀的人跟你无关。”那声音忽然凑近,看来是在门后等待多时了, “当然, 也可以跟你有关。萧公向来识时务, 就让我等把这件事办完。”
“你要杀温兰殊?”萧坦问。
“萧公把他从宴席上送入彀中, 给了我们大好机会啊。”刺客阴恻恻道,并没有把锋刃从萧坦面前挪开的意图,“你当年培养宇文铄为自己的棋子, 现如今什么都有了, 这不就是因为你识时务?”
“多谢壮士夸奖。”
“那现在你选择的机会到了。”刺客诱导着萧坦,“魏王和晋王,选一个吧?晋王现在再脆弱不过,他抢走了你儿子该有的晋王之位, 占了名利,你就不为宇文节帅不平?”
萧坦心想我还真没有, 萧遥能当个节度使我就要烧高香给萧氏列祖列宗说一句子孙有出息了。
不过为了先稳住这个刺客, 萧坦并没说什么, 顺着对方的话茬, 在四下黑暗里迅速组织措辞, “那你们想杀了他, 让我儿子当晋王?”
“温兰殊本来就不该活着, 五年前就该死在蜀中。要不是宇文大帅执意要留此人, 想必现如今早已是晋王了。”
萧坦早已明了萧遥来历不明, 但没想到这么不明,黑白道通吃,许多年来瞒了他那么久。
“是这样,你先把刀放下,我不会阻碍你们。温兰殊一死,对我也有益,你说我拦你们干什么呢?”萧坦装作害怕的样子,“壮士赶紧放下刀吧。”
一看萧坦这么配合,刺客也就放下了刀。
与此同时萧坦内心高速思考……刺客应该是为了拖住他然后对温兰殊下手,那么裴洄、卢英时呢?这两个小孩怎么办!
不行,他必须出去!
萧坦鼓起勇气,屈膝抬起给刺客肚子就是那么一下,紧接着一脚踹开,用尽浑身力气踢那人的肚子,趁对方捂肚子的时候拾起刺客掉下来的刀,眼疾手快,对准脖子就是一砍!
丝毫不拖泥带水,无任何冗余的动作,刺客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抹了脖子。滚在地上的头还露着惊恐的表情,带出许多鲜血,映着月光,画了一个圈。
脖子那里喷出来的血直接浇透了门楹,连带着萧坦身上也有不少。
萧坦毫无畏惧,开始思考对策……
是谁要杀温兰殊?他想了想宴席间,韩绍先和崔善渊的神情,都不太对。
这两个贪生怕死的不可能主导这么大的阴谋,卢臻和温兰殊是亲戚,也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了——
魏王铁关河。
萧坦深知此事难办,知道消息的只有他一人,他武功也算不上好,如何能救温兰殊出水火,况且现在,刺客既然称天兴驿为“彀”,那岂不是周围已经埋伏好人手?照魏王那个性格,怎么可能不连带着斩草除根,把自己和裴洄、卢英时也杀了?
他鼓起勇气,敲了敲墙壁。
隔壁是裴洄和卢英时,过了会儿,有回应。
“外祖……”裴洄小声说着,“怎么啦?”
以前萧夫人过年带着裴洄回娘家,如果裴洄在亲戚面前说了不好听的话,就会把裴洄关起来不让吃饭,闭门思过。这时候萧坦于心不忍,就会敲墙壁,给裴洄好吃的。
是以裴洄对敲墙声很敏感。
萧坦不敢说话,怕周围也有人,正着急呢,刚好看到墙角有一个老鼠洞,大喜过望,当即找出纸笔,准备把情况写出来。
结果写着写着,窗户动了一下。
刺客?!
萧坦赶紧把纸攥成团吞进肚子里,回头一看,卢英时正在黑暗中撑着窗户,脚踩窗台,轻快地跳了进来。
这下萧坦终于舒了口气,“是卢小公子啊。”说着,他眼神示意窗外。
卢英时心领神会,走进来,“萧公,我们那儿的门闩有点锈了,打不开,我来找您问几个问题。”
卢英时每走一步,心就咚咚直跳,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兵书,放到桌案上,反面一片空白,萧坦火速在上面写字。
有刺客,晋王大不利。
“这句,我有点不明白。”卢英时说话都有点不稳了,握笔的手颤抖,写出来一堆狗爬字。
何地?何时?今晚天兴驿?
“这里啊,你还是小孩,看不懂很正常。这一句本就是行军多年的将军才会明白……”萧坦开始说废话了,手又不停,在上面写。
卢英时环顾四周,就看到了无头尸体和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头,以及一地鲜血。他随即闭上眼,控制自己不叫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目光移到了萧坦这边。
是。魏王已设伏,需得突围。
这可真是天方夜谭……温兰殊身边护卫就那么几个,如何突围?与此同时,外面雷声忽然大动,闪电划破夜幕。
“天时地利人和,兵书上总是强调人和。可我看,有时候天时也很重要。”卢英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多谢萧公,我明白了。”
而后卢英时写下:
我去找十六叔,阿洄照顾不至,望萧公见谅。
说罢,卢英时三两步跑出了客舍,踩着窗台扒墙壁,很快来到了裴洄的房间。
“怎么了阿时,我外祖找你有什么事?”裴洄关心地问,顺便也穿好了衣服。
“没事,问了几句话。”卢英时附耳对裴洄说了具体情况,于是小郡公也照猫画虎,戏精上身。
“哇,那可真是太厉害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好好学习。”裴洄同样在卢英时耳边小声说,“你从窗台过来的?没有被发现的话,可能兵力在前院,还没布置到后院。”
“我看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马夫。”卢英时喘着气,“看来,他们已经设好伏,即将要收尾……”
兵甲碰撞之声传入耳人耳中,亮起的火光一时之间布满了整个窗户,居室为之一亮。卢英时反应奇快,“糟了……火攻,是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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