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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红线快哭出来了。
“大帅!”卢英时大喊,“你……你来啦!”
萧遥噗嗤一笑,从山坡上策马而来,“早先傅海吟给我传了消息,说子馥要出京,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就让权指挥使先去幽州,自己亲自带兵来接应子馥。如今看来,果然,铁关河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公子在那儿。”红线拉着萧遥走到自己掩藏温兰殊的地方,扒开枯枝,在一地狼藉里,露出了昏昏欲睡却努力睁着眼皮的温兰殊。
“子馥。”萧遥掸去他身上的叶子,这一幕极其滑稽可笑,萧遥还以为他们再次相遇会在什么隆重的场合,没想到竟然是在山里,温兰殊身上还有好多尘灰,“你这是……”
萧遥一来,卢英时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十六叔是累了。真没想到,铁关河这么快就下手……”
“长……长遐?”
萧遥将温兰殊拦腰抱起,“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火攻,他们要烧死十六叔。”
轰隆一声,细微的雨点已经开始酝酿,萧遥啧了一声,怀抱里温兰殊不敢相信,“我是……我是在做梦么?”
“不是,我来了。”萧遥安慰着刚经历生死搏斗的温兰殊,“我带你回晋阳,我们回家。”
萧遥回过头去,“我们回大营吧,待会儿雨下大了就不好。子馥不能受凉,我先……”
“去哪儿啊,节帅来都来了,不进洛阳坐坐?”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燃起另一片火海,两厢照亮下,整个山谷顿时好似不夜天,漆黑的天穹甚至被照得猩红无比。
说这话的人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站在山路中央,横长槊,腰间亦佩了长剑,眼里的熊熊火焰,是怒,也是恨。
第136章 九哥
“我还想去洛阳呢, 没想到东平……不对,魏王就是这么对待晋王的?看来没必要去了,待我估计也一样。”萧遥迎着铁关河的目光, 暗自在心里计算人手。
闪电划破夜空,骤而出现,骤而消散, 又引来一阵阵雷声。
萧遥心中窃喜, 劳师远征不利, 一旦下雨, 铁关河追击速度就会大大降低,他拔出腰间的“斩鲸”,“有我在, 你休想追上去。”
铁关河大笑, “温兰殊没有嫌弃你那再贱不过的出身?”
萧遥扬眉,“他为什么要嫌弃我的出身呢?”
这句话让铁关河极为不悦,萧遥太幸运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太少, 如今想要的都已经得到,温兰殊没嫌弃, 看二人方才的亲昵, 估计萧坦和温行也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忘了, 他跟你有深仇大恨?”铁关河挥着长槊, 直直对向萧遥, “温行利用了你爹, 他当初斩草除根的时候可没有忘记你!”
“你……”提及此事, 萧遥终究还是对不住, “错都在我, 是我连累了你们……”
“当然在你。”铁关河满腔怒火全部撒在萧遥身上,他下马走近萧遥,身前身后的兵士岿然不动,在对方耳畔说道,“因为你,我被迫背井离乡,我娘死在佛寺,你说过你会来找我,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仇人。”
萧遥没有回答,铁关河乘胜追击,“你还喜欢他?宇文铄,你可真是无颜面对你爹啊。为什么你想要的都握在手里,高贵的身份,近似父亲的关爱,可我……可我什么都没有?你告诉我宇文铄,我应该怪谁?我走到这一步,该怪这世道,还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每个人!”
说着,他眼眶红血丝密布,提起了萧遥的衣领,傅海吟想要上前一步,被萧遥阻止。
“铁关河,我以为自己用尽一切在弥补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无论怎么做,其实都没有用。”萧遥淡淡道,“你就是会恨我,嫉妒我,然后伤害我想守护的人,想让我跟你一样悲惨。更巧的是,子馥刚好是你最恨的那一个。”
铁关河浑身上下都在用力,狰狞面目下竟然笑了出来,“我不该恨吗?当初我有大好的机会可以杀了温兰殊,为什么你要阻止,就因为你喜欢他?恶不恶心啊,你就像摇尾乞怜的狗,一块青团就勾了去。”
萧遥没有被惹怒,“事到如今你扪心自问,你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当初建宁王想让你姓权,你为何不姓?权随珠能改姓权逃避女英阁风波,怎的你偏要继续姓铁?你是想让建宁王永远记得犯下的错,还是作茧自缚,为自己的不痛快找个出口?!”
搏斗一触即发,铁关河率先动手,挥拳打萧遥的脸颊,被萧遥很快躲了过去。萧遥踢铁关河的胁间,一下子将其踹在地上。
铁关河扎进草丛,又爬了起来,拔起刀短兵相接,白刃纷纷,两旁的士兵不敢妄动,只能看着自己的将军在山野间打斗。
锵的一声,刀剑相持,两个人呼吸声很重,面面相对,近到瞳孔中能映出另一个人的面孔。
“你就这点儿能耐?”铁关河挑衅。
“割鸡焉用牛刀?”萧遥回怼了过去。
轰隆隆——
雨点迅速变大,浇打着山坡,很快每个人身上就湿了一大片不能睁眼,然而这边两个主帅仍旧没有停的意思,打个没完,像是不死不休。
两边小兵只好礼貌不动,静观其变。
萧遥和铁关河压折了一片灌木,两个人打起来逞凶斗狠,一开始还你一招我一招,到后面干脆就成了毫无逻辑章法的拳打脚踢,刀剑也扔到一旁。萧遥打铁关河的脸,手脚并用踢肚腹,而铁关河掐萧遥的脖子,那力气发了狠,几乎能将萧遥的脖子掐断。
不像生死搏击,像是小孩之间打架?
不一会儿,铁关河脸上就挂了彩,萧遥躲闪的功夫比他要厉害些。大雨洗刷着他们的面颊,两个人浑身湿透,头发湿答答贴在额头两侧,却还有余力,架上了对方的肩膀。
“你还是这样,遇事只想着打架,找借口。”萧遥往旁边一按,铁关河就仰躺在地。
和之前不同的是,铁关河没起来。
他躺在狼藉一片的草丛里,泥点子和碎叶贴着他的脸颊。
铁关河累了,曲起一条腿,双手撑开,“九哥。”
萧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回到长安的时候,为什么装不认识我?还替温兰殊说话?”
在建宁王府重逢的时候,萧遥的确装作不认得铁关河,还为了照顾温兰殊的面子,挡在前面仗义执言。
“为什么那天说要回来,却一走了之,摇身一变成了萧遥?”铁关河不知道该怪谁,他被所有人抛弃,他卑劣无耻,他不在意人命,因为没人在意过他。
他自然而然也觉得,可以这样。
“对不起。”萧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底里终究是愧疚,“我想过去找你的,我也好好安置了寨子里的人,是我对不住嬢嬢和你。”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千夫所指,少你一个不少。”铁关河屈肘盖着眼,掩盖小声的啜泣,“你走吧。”
萧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披风猎猎,没留给铁关河一个回眸。
铁关河独自一人在倾盆大雨里,周围无人敢上前询问。
他浑身湿透,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回城,自己则在草丛里,神情放空。
他曾经也躺在山坡上望着星空,夏天的青城山很清凉,彼时满腔恨意的铁关河很好地掩藏着自己的乖张,表露在九哥面前的只有弟弟一般的稚嫩无助。
夜晚很好,可就是太黑了。
冬天的青城山好冷,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怎就落到了如此地步?为何属于他的只有不幸?
自卑是最烈的毒药,让他在这场大雨中彻底失控,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
温兰殊冒雨回到大营,萧遥很快策马奔至,卢英时与红线将城里的消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萧遥。
温兰殊躺在床上,药劲儿快消下去了,恢复了一些神智。见状,卢英时和红线到旁边的帐篷去,临走前,还让周围关切的下属暂时不要入内。
萧遥换了身衣服,又用毛巾擦了擦头,正好也该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得行军。看到温兰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便很快撩起被子,侧躺到一边。
“长遐……”刚经历过生死一线,温兰殊露出些许脆弱,他抱萧遥的脊背,“我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萧遥轻笑,“你有没有想我?”
温兰殊轻松一笑,吻了吻萧遥,“很想。”
“子馥,我今天才觉得自己很幸运。你没有嫌弃我,还接纳了我……铁关河是我在蜀中的玩伴,我瞒了你许久。”萧遥在温兰殊耳边轻声道,“因为我一开始不敢认,后来也觉得没必要说,都多少年了,而且他一开始,也没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来。”
“所以,他也和当年的谋反案有关?”温兰殊想起权从熙语焉不详的那句话,至此才算是首尾相连,“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针对我,他是把自己此生的不幸都归咎于我了。”
“我不告诉你,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萧遥搂紧了温兰殊,他需要温兰殊身上的温存,“同时也怕……”
“怕我会……嫌弃你?”温兰殊在萧遥身上挠痒痒,“你可真会想。”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不在意?不会因此而心里郁结?”萧遥被他挠得浑身痒,不禁笑出了声。
“不会。喜欢一个人,不会想那么多,我不要门当户对,只要独一无二。”温兰殊坚定地看萧遥,“而且,纵然是阴差阳错在先,但铁关河屠城、不拿人命当命,并不是我导致的。”
和温兰殊不同,萧遥心底里还是觉得,铁关河走到这步,有自己推波助澜的前提在,因此对铁关河总是于心不忍,刚刚甚至扔了斩鲸刀,贴身肉搏。
温兰殊上手抚着他的眉心,“你又在怪自己了?”
“有点。”
温兰殊按着萧遥的后脑,让对方能靠近自己的颈窝,“你尽力去做了,至于之后如何,并不在你控制。长遐,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溯洄到那么久远的过去。况且,这么久了,你没有想过害他或者揭露他,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萧遥在温兰殊耳畔轻轻喘息,“他害了你好多次,一切的错误都因我……”
“长遐,你再这样,我就不高兴了。”温兰殊见苦劝无果,佯装生气,吓得萧遥连忙解释。
“子馥,我……”他解释不清,又怕温兰殊心有芥蒂,“哎,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萧长遐,你劝我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轮到你自己就想不明白,嗯?”温兰殊吻着萧遥的眉心,“谁会觉得一个人是因为小时候一句没能践行的诺言才变薄情寡义的?说起来,颠沛流离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铁关河残忍嗜杀、狠戾绝情?他可以推脱责任说你骗他,但他手底下的亡魂不会找你来索命,一码归一码。好了,睡吧。”
·
这边,朝华出城后,冒着雨来到了萧遥大营。她尾随红线,一起进了帐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难得露出欢喜来。
“你跟谁学的艺?”朝华问。
“自己学的。”红线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也不管什么女孩子不女孩子的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帐篷有些低矮,卢英时盘腿坐在一边,朝华也只能低着头。
“自己学的?根骨不错。”朝华蹲下身,“想不想学刚刚我的功夫?”
红线眨巴着眼……刚刚朝华是真飒,左边一个温兰殊右边一个她,硬是脚一踩,就轻飘飘地跨过了那堵墙,还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她点头如捣蒜,两侧红发绳凌乱不堪,粘在脸上,“想!”
“学功夫的话,就不好嫁人了,你有这个顾虑么?”朝华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前提,别到之后白费功夫。
“嫁人?我不用嫁人,我只要保护公子。”
朝华还是觉得欠些火候,“你只想保护一个人?”
“嗯,还有,还有柳度,还有少韫……”红线扳着指头数,“那些容易被人欺负的人,都想保护。”
朝华挑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的功夫能让你保护很多人,你学也不学?”
“学!”红线几乎没有犹豫,谁能拒绝这么厉害的师父呀!
“还有一件,你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阁主,传递历代相传的女英剑和绵延三百年的女英阁势力,身上责任会很重,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何时会离开。若是如此,你还愿意跟着学么?而且,要是学剑,就不能随时随刻跟柳度在一起,过平淡安宁的日子。”
红线想了会儿,“不要那种日子。”
“哦?”
“天天在一起但什么都不会,谁也保护不了,不好。”红线垂着眼帘,她仔仔细细想过,她不想等到哪一天,没力气了,任人欺凌,然后还没办法保护别人。
朝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很好,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学剑法。我会用三年时间,将女英阁历代相传的剑法教给你,而后你可在此基础之上,形成自己的剑法。《女英剑法》只教选中的继承人,毕竟如果没有选中,学也是学不会的。我看,你底子不错,学东西上手很快。”
“三……三年?那公子怎么办?”
卢英时举手,“没事,有我呢。”
“你可以考虑几天。”朝华很大方,没有逼迫红线早点做决断,“这三年不见别人,看不到你家公子,也看不到柳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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