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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学没有老师还是不行,钟少韫不知满足,他弄不清楚卢彦则拉自己出来是为了什么,现在又杳无音讯……不过每月的贴补都没停过,还有人来检查他功课如何。
他大隐隐于市地过了许久,终于在某日夜晚,打开了被敲响的门。
此时已经宵禁,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抬眼一看,兜鍪下的阴影里,是一个熟悉不过的脸庞。
钟少韫激动得差点叫出声,他以为卢彦则不会来了,“彦则,你去哪儿啦?”
卢彦则打量着钟少韫,此去经年,钟少韫长高了不少,原本皮包骨的,现在也多了点儿肉,好歹也不算是骨瘦如柴了。“打仗去了,你知道的,最近胡人老是搞事。我现在也算是个大将军了,今晚正好巡逻,我来你这儿歇一会儿。”
卢彦则转身绕过影壁,就看见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更巧的是,在架子上的繁盛茂密绿叶里,刚好有一朵洁白如雪的昙花。
正此时,昙花伸展花瓣,层层叠叠花瓣次第展开,周围寂静无声,仿佛有万千灵秀钟毓于此。
卢彦则甚至忘了呼吸。
“昙花……一现。”卢彦则喃喃道,心跳加快,这种景象他头次见到不免激动,走上前去轻轻抚摸那朵花,周围葱绿枝叶也映入眼帘,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灿烂如锦,一架子的蔷薇正香,教他飘飘然,如置身广袤仙境。
卢彦则回过头,钟少韫羞怯地低头一笑。
真好看。卢彦则不免落了俗套,也这么想。
可这种好看,不是那种随意亵玩的好看。
当晚卢彦则听钟少韫讲这几年的经历,卢彦则当即表示,现在不能一昧自学了,要去太学里面跟正经老师学,不然会浪费这份天资。
钟少韫连连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资助你罢了,你又花不了什么钱。”卢彦则浑身疲乏,解了罩甲就想躺。
钟少韫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卢彦则共眠一榻,就打算去外间胡床躺着。
卢彦则觉得很怪,“你走什么?”
“我不……不该跟你一起睡的。”钟少韫抱着铺盖,不敢吭声。
“有什么,两个男人。”卢彦则命令道,“军营里还睡大通铺呢,你赶紧过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钟少韫只好原路返回,卢彦则要求躺外面,他便越过卢彦则脱了鞋想去里面,不过由于光线太暗,他一个没注意踩到了卢彦则的脚踝。
下一刻,他怕得发抖,当即倒了下去,落入卢彦则的怀抱中,脸烧得通红,喘息声也格外剧烈。卢彦则箍着他的肩膀,“怎么不看清就下脚?”
钟少韫坐在卢彦则大腿上,这动作有点暧昧了,此前一直有人逼钟少韫这么做,因此他无比害怕卢彦则会更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什么自荐枕席的倡优。
“……小心点。”卢彦则放开了钟少韫,自己也躺下了。
钟少韫侧躺朝内,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和卢彦则的对视。他和卢彦则仰视习惯了,头次平视卢彦则,原来那人的眼睛又黑又亮,原来平视的时候不会令人觉得难以靠近,他能在那眸子里读出一点儿温柔来,紧闭的一颗心很快便打开了。
他真好看啊。
不一会儿,卢彦则呼吸声渐重,一只手臂伸在外面许是太热的缘故。钟少韫胆子愈发大了,竟然将身子挪了过去,翻过身侧躺和卢彦则面对面,继而得陇望蜀,枕着卢彦则的肩膀。
呼吸声时深时浅,钟少韫像觊觎人家的贼。他听卢彦则的心跳,又贪得无厌握住了卢彦则的手,感受皮肤下的脉搏。
这个人,在我身边。
卢彦则是万中无一的良将苗子,又是世家之中的翘楚,人中龙凤,如此一个世人望尘莫及的人,在我身边。
呼吸,心跳,紧皱的眉心,盛放的昙花,泠泠月光勾勒出卢彦则的侧脸,钟少韫不敢闭眼,他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刻,又拼了命想记住。
次日清晨起了个大早,卢彦则肩膀压麻了,还以为是侧睡的缘故,醒来钟少韫背对自己尚在沉睡。
钟少韫……好小啊。
两年了,给卢彦则的感觉都是如此,骨架小,脸小,腰细,平常腰带长出来一截,说话又怯生生的,这样肯定不够。
搅弄风云的棋子,怎么能如此柔弱呢?
看来,是时候让钟少韫出去见见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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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钟少韫在屋子里弹琵琶,卢彦则卷开竹帘翩然而至。不过钟少韫弹得入迷,没察觉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自娱自乐还唱起了歌。
“清明节近千山绿,轻盈士女腰如束。”
钟少韫身着白袷,时节渐热,晚上穿一件单衣都不会冷。他没梳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自脑后垂下,腰如束素,皓腕凝霜雪,月光下釉玉般的肌肤泛白,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他的手骨节突出,转轴拨弦,琵琶本胡人乐器,弹阳关曲和沙场曲最为突出,快速节拍更能体现杀机重重。可在钟少韫手里,却有了凄切婉转万千情意。
“九陌正花芳,少年骑马郎。”
唱到“骑马郎”三个字的时候,平素怯懦的他好像释放了出来,对着怀中琵琶倾吐深深掩藏的心思,那三个字极尽婉约,脉脉含情,精诚所至,再心如铁石的人也能动摇些许。
“罗衫香袖薄,佯醉抛鞭落。何用更回头,谩添春夜愁。”
最后一句唱完,钟少韫松了轴,把琵琶放到一边,回头一看,纱帘后站着一个人。
他擎起灯盏出去,拂开纱,跳跃辉光打在卢彦则清俊的脸庞上,眼底亦闪烁着火苗,“彦则,你来啦。”
卢彦则怔然片刻才回过神,“哦,嗯,白天刚去了一个酒席,有点累了,路过就来看看。”
卢彦则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很喜欢待在这里,没有应酬的欢声笑语和推杯换盏,钟少韫这里永远都那么宁静,院子里绿树阴浓生意盎然,颇有一副自然野趣,能让他彻底忘记机心,轻松一时片刻。
“我去收拾……”钟少韫转身打算回里间收拾床褥,卢彦则拉住了他。
好像又瘦了点,怎么养不胖呢?
“不用,你在这儿就好。”卢彦则一踢,地上的软垫就过来,两个垫子凑在一块儿,他旁若无人也不顾什么礼节,盘膝而坐,指了指软垫示意钟少韫也坐。
钟少韫刚一坐下,双腿曲起,卢彦则径直躺了下来,后脑勺枕着钟少韫的大腿,闭上了眼。
“刚刚的歌,很好听。”
钟少韫不敢呼吸,亦不知卢彦则这是什么意思,“嗯……嗯。”
“再唱一遍给我听吧。”卢彦则命令着,他想再感受一遍刚刚的感觉,那种恬静柔美如幻梦一般让他沉浸的感觉。此刻月洒前厅,昙花骤然一现与缸里两株睡莲送来阵阵清香。
卢彦则闭上眼,钟少韫按揉他的太阳穴,指法轻柔,腿上的面料也极其柔软,让卢彦则如坠云间,庭院里的香气又让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心里的小桃源。
像梦一样。
做梦的人自欺欺人,梦里的人浑然不知,一个无心,一个情愿。
一曲罢了,卢彦则快要睡去,他迷迷糊糊含混不清地提起,“我给你办好了户籍,你现在是渭南钟家子,过几日收拾收拾去太学吧。”
“好。”钟少韫不假思索回道。
那一晚钟少韫不敢推开卢彦则的头,让对方枕在那里睡了一晚,自己则躺在地板上,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安心,但一觉醒来腿上酸麻感仍在,褶皱层层叠叠,人却已经不在了。
昨晚的一切,于他而言也好像一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
九陌正花芳:选自敦煌曲子词。
第180章 昙花(二)
一进太学, 钟少韫就觉得日子越来越快,可能是因为一切都充实起来。班上学习最好的当属薛诰,另外一个高君遂也对他很好, 三个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
薛诰一说起话来就没边了,钟少韫很羡慕他,这种人给他的感觉和卢彦则很像, 待人接物极为洒脱不羁, 让畏惧接触新环境的钟少韫一度敞开心扉。
也正是因为薛诰和高君遂, 钟少韫才知道原来太学学生能考进士, 只要在之后取得监生资格就可以。因此,他读书愈发用功,很多时候都留在最后。
这天他发现抽屉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是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上面还有小纸条。
原来是高君遂看他的笔砚旧了,毛笔甚至因为开叉没法写字,就自作主张给他买了新的塞进抽屉里。
钟少韫看见崭新的文房四宝,有些紧张, 不知该不该接,他踌躇不定, 本打算还回去, 刚好高君遂问完老师问题回来准备收拾东西散学归家。
此刻, 钟少韫正站在高君遂桌子旁, 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
但高君遂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给你买的, 你还回来做甚?别跟我客气,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客气了!”
这话里带着些许气愤, 钟少韫茫然失措, 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就打算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太学要关门了,钟少韫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夜色正浓,他刚好写完一篇诗赋,想着什么时候找卢彦则展示一下。他跑起来脚步轻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关心自己,无论卢彦则还是高君遂,对他都很好,细微处的关心他很受用。
这段时间他回去看过几次阿皎,用自己牙缝里省下的钱贴补了姐姐,说最近接到了一点儿替人抄书的活儿。阿皎很担心他被人骗,不过看他不像是上当受骗的样子,身体也壮实了点儿,就没起疑,觉得有个善人资助弟弟上学读书脱籍是万分荣幸。
他走在路上没注意到有人跟了他很久,在小巷转角,吹起口哨。
钟少韫警觉回头,正好有几个太学的同学站在巷尾。平日里这些人就好酒色财气,成日往销金窟跑,也不大在乎书读了多少,家里会安排后路。钟少韫很怕这些混世魔王,平日都是绕道走,敬而远之。
为什么这些人找上了他?
“对,就是你。”其中一个面容发福的男子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钟少韫不敢不过去,他知道那是危险,可他没有拒绝的机会。
男子嫌他走得慢,对小跟班眼神示意,两个小跟班当即心领神会,架着钟少韫的胳膊拖了过来,挎包因此掉在地上。
一个人捡起挎包掉落一地的东西,“哟,这么新的砚台,是不是偷的啊!”
“哈哈哈,整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哪里来的钱买砚台?”
“这成色,少说也得几钱银子,钟少韫是个小偷啊!”
众人开始取笑他,他瑟瑟发抖,解释的话一点用也没有,周围这群垂涎欲滴的禽兽欣赏他的恐惧,慢慢围上前来把他困在人堆里。
最前面一个和他快要对上脸了,狎昵地掐着他的下巴,大拇指指腹摩挲那颗痣,“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好,或者让我爽一下,我就不告诉别人钟少韫是个小偷,以后呢,别的东西只多不少。”
这已经算是威胁了,钟少韫泪如雨下,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他被打回原形,回到了以前在乐坊里任人欺凌的时候,他害怕地摇了摇头,“求求你,我怕,你放过我好不好……”
来人面色一暗,“什么叫放过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说着,就要霸王硬上弓,强行撬开他的嘴,扒他的衣服,要把他里里外外吃个干净。
“住手!”
高君遂话音刚落,几个人看高君遂不好惹,暗自骂了几句晦气就散去了。
钟少韫衣衫不整,嘴唇上有令他感到恶心的液体,他木然拂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塞进打着补丁的挎包里。
那一瞬间他想,其实没什么的,不过是被摸几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可他不知为何,就是心里难受。
他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想像薛诰、高君遂那样,不用担心别人不怀好意的眼光,不用被人看成什么尤物然后亵玩,他想当人,不想当物件儿。之后高君遂说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因为那个地方卢彦则不许人知道。
他衣带裂开,越想越难受,走在人影稀疏的路上,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有灯光。
“你去哪儿了!”卢彦则闻声赶来,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嘛!”
卢彦则一来,钟少韫就把对方的情绪放到自己之前,顾不上那么多,两眼一抹泪,“我回来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哪儿了?”卢彦则显然没有安慰他的意图。
“我……”钟少韫支支吾吾,他原本想着回来给卢彦则看自己新写的赋,现在想来估计卢彦则也没心思看吧?“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卢彦则不明白了,为什么钟少韫老是憋那么多事不说出口?瞒着他有意思么?钟少韫走过庭前,吸了吸鼻涕,“问了老师几个问题。”
“老师把你骂哭了?”卢彦则啧了一声,“你怎么那么能哭,和你同龄的学生,谁会被骂几句就哭成这样,眼睛肿得跟什么似的。”
钟少韫忙不迭对着水缸一照,确实,他眼睛红肿,像是被揍了两拳,又像熟透了的桃子。他马上摸了摸脸,整理心情,“我没事,都不是大事,你来得好早。”
“今日散值早,我爹外出访友,二郎和我娘郊游,我一个人呆着怪无聊的。”
其实我有点想你——卢彦则说不出口,总是找各种各样不得不来的理由。钟少韫偏就信这样的话,“哦。”
卢彦则等他走上台阶入室,两个人接触的一瞬间,看到了挎包里的新砚台,当即警铃大作,抽出砚台和新笔墨、纸笺,然后高君遂的小纸条当场就跟了出来掉在地上。钟少韫想去捡,但卢彦则快他一步,将纸条抢到了手里。
“谁给你的?”卢彦则说不清楚为什么生气,此时此刻声音阴沉得可怕。
“同学。”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别谁的东西都要!有些人不怀好意你不知道么?万一他们拿这个当借口,你欠了人家人情,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到头来不知情的只会骂你心里没数、拿人家东西手短,你知不知道啊!”卢彦则怒吼,下一刻就把这些东西全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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